第58章 黄色笨蛋
原渡野连违约都搬出来了，洛清奚哪里敢造次，三两下把照片送进垃圾箱：“对不起，我删了。”
原渡野扫了他一眼，没再开口。应该是将这件事翻篇了。
洛清奚则将头低低地埋入了电脑之中。
在审核部实习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恪尽职守、如履薄冰，从来没出过什么大差错。可今天一天，就被原渡野逮到了两次错处。
都怪Solace。
同样的，遇到了这种事，洛清奚不喜抱怨，倾诉欲望很低。但是，无论如何，罪魁祸首都该付出一点代价，或者给他一点补偿吧。
【清清：在加班。】
对方许是正闲着，几乎秒回了他的消息。
【老公：该摸鱼摸鱼，想玩手机就玩手机。一份工作而已，不要把自己累着了。】
Solace简直是他工作上的最大阻力。
洛清奚手速飞快地打字——
【清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工作是对自己的投资，是对建设祖国的愿景，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清清：你不工作，我不工作，这个社会该如何运转？？】
【清清：还有你，开会就别玩手机了，好好听听普通打工人费尽心血绞尽脑汁的汇报吧。】
对话框里时不时闪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那边却半天没有发来一条消息，估计是被他说懵了。洛清奚心情稍霁。
果然，情绪劈头盖脸地宣泄到另一个人头上，他自己就好多了。
【清清：算了，有点累了，给我看下腹肌吧。】
不过分吧？
早该这样了。
那边顿了一下，两条信息弹出——
【老公：现在吗？】
【老公：我在开会，突然掀衣服，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变态？】
巧的是，洛清奚现在也正在开会，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扫。
距离七点整还有几分钟，会议室中，无人交头接耳，大部分人都在严肃地翻看面前的文件，留下长长短短紧绷的呼吸声。
准备汇报的神经网科研部研究员调完了设备后，正在忐忑地熟悉稿子。
Solace的那条消息，配上这样严阵以待的氛围食用，效果更加。
洛清奚甚至能想象出，在如此高度紧张的高层会议中，如果Solace猝然撩衣服，会带来怎样荒诞的效果，引发怎样震惊的侧目。
洛清奚有些忍俊不禁，但他旁边就端坐着原渡野，他不敢笑得太明显，只能绷着唇角，将情绪都发泄在打字的指尖上。
【清清：你还怕这个？】
毕竟是个被撞破了关系还能笑得那么开心的人。
【老公：[图片]】
这下，爱口嗨的洛清奚真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了。
幸好Solace发的是一张功能图片，画面被灰色覆盖着，显示“完成在界面上手写‘哥哥’的操作后，解锁该张图片”。
Solace还真是热衷于解锁各种羞耻称呼……
尽管手机有大角度防窥的膜覆盖，但在这种环境下，洛清奚还是心虚得有些不放心。
他小心地将手机挪到桌下，手指小幅度地在屏幕上写着字，写了几遍，鬼画符才被系统识别成功。
手机显示“解锁图片成功”，界面一闪，在绝对只有他能瞥到的刁钻角度中，跳出了一张备忘录中手画的小学生简笔画腹肌图，还加了滑稽的爱心滤镜。
洛清奚：。
【清清：你骗我？】
洛清奚刚要再打字控诉，身旁忽然传来原渡野很轻的笑声。
摸鱼的他一个条件反射，直接将手机息屏了。
幸亏他感官机警，反应快。
因为下一秒，原渡野就将一沓文件推到了他面前：“你不在工作群里，他们忘了给你打印资料了。我看完了，你开个共享文档，把整理完录入电脑里。”
虽然，很显然，原渡野方才不是对他笑的，但男人似是得到了什么难得的好消息，心情舒缓了许多。不仅没再计较他之前乱拍照的违约行为，说话语气也轻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字一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了。
这人怎么跟畜化宫廷帝王似的，如此阴晴不定……
“好的。”洛清奚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机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启动电脑，准备工作。
审核部会议室极少派上用场，空间并不大，他俩坐得很近。
原渡野转了下手中的黑笔，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目录页，简单勾画了几笔，一贯公事公办地道：“现状、困境预测、安全防护技术手段……这几个方面重点归纳一下。”
勾画完，他抬起黑眸，再度提醒道：“这个文件非常重要，一点儿信息都不能泄露出去。”
“……好的。”洛清奚点头，把自己快速建构完的文档格式给他看了一眼。
原渡野：“嗯。可以。”
原渡野刚要侧回身去，洛清奚放在电脑旁的手机闪亮了一下。
从他这个角度，能隐约瞥见其手机屏幕上的那张黑灰色的月亮草地壁纸图，画面模糊，但无端有些眼熟。
原渡野皱了皱眉。
只是现在时间已经超七点两分钟了，不等他细看，台上准备汇报的研究员见他跟助理沟通完了，已经慌乱清嗓子准备开始了。
“大家好，我是神经网科研中心玩家安全部的左易……”
原渡野从那张图片上收回了视线，抬眸看向正中央的以“玩家安全”为主题的PPT投影。
埋头整理文档的洛清奚对此毫无察觉，他略读着把文件翻了大半，才拿起一旁的手机，查看了一下消息。
他手机的A、B系统各收到一条信息，分别来自他爸和Solace——
他爸让他等会打个电话，有事跟他说。他表示自己在审核部开会，晚上没空。
Solace说晚点打视频慢慢给他看，他弯了弯唇角，回复了好。
边回着消息，他边把文件往后翻了几页。
这份神经网科研部总结的文件是双面打印的，他又翻得并不仔细，冷不防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画着粗糙简笔画的空白页。
潦草的大树、花朵、小人交杂在一起，和目录页那笔走龙蛇的勾画笔迹如出一辙，明显是原渡野的杰作。
原渡野就坐在他旁边，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对方眼里，洛清奚不敢盯着这图看，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地把文件往前翻了几页，在心里默默感慨——
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人设高冷的原渡野，居然是无聊时会在白纸上乱涂乱画的人。
这次的“玩家安全”会议非常专业且漫长。
原渡野秉持着惯常的默然不语的态度，会议过程中，极少开口说话。
而喜欢火力全开、冷言冷语的阴阳师黎池之，似是也累了、困了，百无聊赖地翻着文书，居然罕见地没有喷人。
审核部的其他人，见这两尊大佛都没开口，自是也没有什么话要说。满座的会议室中，一丝不苟的汇报声之下，就只夹杂着翻文件声，茶杯杯盏声，以及敲键盘声。
近两个半小时气氛压抑的会议汇报结束后，原渡野问道：“可以开发备用AI系统，在森泽主系统瘫痪时，接管所有玩家的游戏进程吗？”
做报告的三个研究员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但先恭敬地纷纷站起身，思索道：“呃……呃……”
他们迟疑的时间太长了，主研究员擦了擦汗，道：“这个、相当于创造一个镜像的全息世界，成本极高，而且、而且……”
而且森泽的主系统集结了各界精英的诸多心血，全然瘫痪的可能性几近于零。在此基础上创造镜像世界，纯属浪费大把的金钱。
原渡野微微颔首：“那把全息世界玩家的数据做到精确到秒的备份呢？”
主研究员额间的汗珠更多了，几乎要滴落打湿手中的文件：“这、这个……”
森泽全息游戏跟普通的游戏不太一样，它是完全基于物理引擎的，遵循时间轨迹的，大部分联机游戏就跟现实差不多，不具备存档功能。
要把整个全息世界玩家在某一时间点的游玩数据都备份下来，跟创建镜像世界也没什么太大差别了。
原渡野：“人力和物力的投资都不是问题，你们别的工作先暂停，这段时间全心投入游戏数据备份的研究。”
原渡野在森泽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此时又并不是要与他们商量的语气，就算主研究员再认为没必要，也是有心无力，只能讷然应下。
散会之后，审核部的人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而得了原渡野新指示的神经网科研部诸人，则拖着沉重的双腿，准备回去再连夜开内部会议，商议规划。
洛清奚做好记录后，把本来原渡野的文件工工整整留在了桌面上。
原渡野离开前，顺手将文件带走了。
他回到了自己在审核部的办公室中，将文件随手丢在桌上，一边开电脑，接收洛清奚传来的会议记录文档，一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今晚开会时制作的小音频。
手机扩音器开启，沙沙的响声中，传来一道极轻极快的“我喜欢你”。尽管做过了降噪处理，仍能听见细微的、吃水果的嗞溜嗞溜声。
原渡野总是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薄唇小幅度地勾起，在电脑上快速翻阅着会议记录的同时，又点击了一下录音。
“我喜——”
“砰砰”的敲门声，盖住了本就声音微弱的录音。
不经他允许，办公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原渡野抬眸看了眼吊儿郎当的黎池之，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修长的手指再度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听见了完整的录音——
“我喜欢你。”
羞涩、难耐，尾音上扬，夹杂着少年的欢喜。
黎池之也听见了，颇为无语地打了个哈欠，坐在他面前道：“哦呦，怎么还录下来专门听。”
原渡野又瞥了他一眼，蹙眉道：“你呢？说好不耽误工作，就这么无精打采的样子？”
黎池之道：“我打个哈欠都不行了是么？这么又臭又长的会我都出席了，你还想怎样？”
原渡野不接他的话，转而道：“审核岛卧底查出来了吗？”
黎池之：“顺着线索，把派Soul替代执剑士执行任务的人都查了查，有了几个人选。”
原渡野将厚厚一沓汇报文件翻了过来，在最后一页花花草草人人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字母，淡淡道：“查查他。”
看了眼他写下的昵称，黎池之愣了下，道：“我靠你怀疑他？不会吧，他最恨故障NPC，这也是你当初招他进审核岛的原因，不是么？”
原渡野没有反驳，只是道：“查一查，或许有惊喜。”
“好，行吧。”黎池之站起身，一扫他的简笔画，最后评价了一句“画的什么鬼东西”，就抬脚回自己办公室了。
原渡野垂眸看着自己练习时随便涂鸦的草图，似是想起了什么，将文件丢入书柜中，转身走进了他的办公室配套的全息装置室。
……
洛清奚是打车回的学校。
在路上，除了父亲的消息外，他还收到了一条自他大一起就为之打工的导师的消息。
导师告诉他，下周组里有个跨学科全息项目“为AI立心”要开始做了，该项目评级够高，可以拿去参加全息创新大赛，问他有没有时间参与其中。
这两周，正值期末周，大学生都格外繁忙，更别提打算拿国奖、可又沉迷《定制男友app》游戏的洛清奚了。
但是，全息创新大赛，是全息专业含金量最高的比赛之一，若能获奖，其会成为保研、找工作的极大助力，且能加学分。
洛清奚有些犹豫，纠结了十分钟，脑中忽然冒出Solace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进也难，退也难，那就义无反顾地前进”。
最后，他打下了字，想导师表示了想要参与的意向。
义无反顾地前进……重点不在“前进”，而在“义无反顾”。
也不知老天是不是想要奖励他的勇敢，他刚发完这条消息，就收到了Solace发来一张图片。
毫不设防地点进去，一串印在坚实肌肉之上的数字代码就映入了眼帘。
【老公：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等有机会了给你看我的ID。】
【老公：没想到这个机会等了这么久（笑。】
Solace的照片只拍到了部分肌肤，图片边缘处绷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细想，根本猜不出这是身体的哪个部位。
但他这么一说，洛清奚就想起来了，这是……Solace大腿腿根处。
难怪Solace初次见面时不给他看ID了，因为他的ID非常特殊——0000-1000702000。
除了性别1，和生日0702外，剩下的全都是数字零。00部署区，00种族，0000号编号，代表着审核岛审核官的至高存在。
这条ID烙印的位置非常私密，以至于Solace得用食指稍微扒拉着肌肤，才能让他看清最里面的两个零。因为，再往上……就是那里了。
洛清奚吞了吞口水，动作流畅地保存图片，然后在聊天框中给Solace打了一连串的大拇指。
不等他再细细欣赏一番，手机A系统的一通电话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点击接通，他爸劈头盖脸的指责就落入了他的耳朵里：“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我刚问了审核部的工作人员了，他说你们半个小时前就散会了。怎么，你现在学会对我装瞎了是吧？”
“刚到学校。”出租车停在门口，洛清奚拿着手机下了车，垂着眼睫乖巧道，“忘记回了。”
父亲的消息让他莫名烦躁，本来打算晚点情绪好点再回，没想到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找过来了。
洛旺牛：“先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学习？”
闻言，洛清奚走向寝室的脚步一僵，软唇抿成一条线，几秒后，才道：“有在学习。”
“你还敢撒谎？”洛旺牛声音中带着怒火，“我下午给你的辅导员，还有我认识的几位全息老师打过电话了，你现在是不是没有在进行的研究项目？作业质量也一般，期末考试再考不好，基本上拿满绩没戏，这样怎么再去拿国奖？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干嘛？说话。”
辅导员、老师、打电话……
听着他的话，洛清奚瞳孔微缩，缓缓停下了脚步。
将近十点的校园里，天空呈现末日般的紫红色，呜咽的寒风穿过光秃的枝桠，惹得常青树树叶凄凉地沙沙作响。
他无力的辩解也几乎消散在大风里：“在实习……”
“实习？实习怎么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做着几份兼职还次次考试满分。实习就是你不认真不努力的借口吧，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
洛清奚站在干枯的树干之下，举着手机，默然伫立，听着那边的责骂。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双腿都要站麻了，大脑让恍然回过神来。
他放下僵硬的手臂，看了眼手机，才发现电话已经在三分钟前就被对方挂断了。期间，他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了，可能只是一些顺从的回应声。
他无意识朝大树旁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就见两个本来在好奇看热闹的同学尴尬地捂住了嘴，拉着彼此匆匆离开了。
洛清奚木然地移回视线，机械地翻了翻手机，就看到了Solace的消息。
【老公：下次让你亲眼看、亲手摸，好么？】
自幼就熟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反扑了他，将他溺死在窒息的死水里。再甜的爱，都无法救他于情绪的深渊。
洛清奚打了几个字，前言不搭后地自顾自发出了消息，说出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第二天可能嫌矫情努力找撤回键的话——
【清清：其实，仔细想想，我的童年非常不快乐，像是某个发条傀儡，如果不乖乖按别人的想法走，制造我的人就会暴躁地砸了我，再愤懑地自杀。我只能选择做完美的漂亮娃娃，或者家庭的罪人。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他刚发出去，界面上就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Solace的打字速度一向非常快，但这回，却打了有一分多钟，才发出了信息——
【老公：之前抓卧底的事，你还记得吗？】
【老公：如果明晚你有空的话，来审核岛我带去你BOSS村玩玩，顺便、看看别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