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愤而出柜
洛清奚一路跑到了审核部连接森泽南楼的空中长廊中,中途腿软,还差点连人带电脑一起栽到平地上。
在栽种着紫藤树花坛的间隙,他近乎跪坐在地,浑身发颤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那边刚传来一声,洛清奚就慌乱地道:“我、我的全息账号数据好像不见了。”
他抬手抹了下眼尾,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尽可能放稳声线,难受地向那个人求助。
洛旺牛不以为意地道:“哦,是我之前把账号注销过一次。”
“……注销过?”
仅存的希冀也彻底破灭,洛清奚唇齿僵硬地喃喃重复,仿若被当场判处了死刑的囚犯。
“嗯。现在那是个空号,很多功能都用不了。”电话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似是在忙,敷衍道,“过段时间风波过去,我再给你一个内测号,先就这么说,挂……”
洛清奚不受控地抬高了音量,打断了对面的话:“你凭什么注销我的账号?!”
洛旺牛皱眉:“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号还不是我给你的,你这什么态度?”
洛清奚崩溃道:“我已经答应你这段时间不登游戏,答应你会好好实习、好好准备期末考、好好完成校内项目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说到后面,洛清奚的眼泪彻底决堤,在地上的电脑键盘上积起一滩水流。他呼吸得频率也愈发急促,像被人掐住脖子般,每一口带着短促的泣音。
小时候的经历,让他患有比较严重的分离焦虑症,正是因为如此,他极少在现实中与人产生联系。毕竟,一段关系总有到头的时候。
这种焦虑症,还让他病态地保留了所有认识的人的联系方式,哪怕对方是好多年不联系的小学同学,甚至于曾经在背后蛐蛐过他的人。他都从来没有拉黑过任何人。
现在,他却要和最亲密、最喜欢的人永远永远地分开……
他知道,“清清”就这么消失在了全息世界里,Solace肯定会满世界找他,但最后总是会无疾而终,到时候,Solace会不解,会担心,会生气……
曾经亲昵无间的他们,此时中间横着巨大的误会,可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向人解释了。
这种念头,光是想想,其产生的窒息感就像铺天大网般将他吞没。
听着电话里的喘息声,洛旺牛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你不是说没沉迷游戏吗?那你现在是在干嘛?你……”
“是,我就是沉迷游戏。不仅如此,我还讨厌学习,我还喜欢男人!”洛清奚用着沉痛的嗓音,破罐破摔地对着电话喊道,“我恨你!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凭什么控制我的人生?
洛旺牛:“你说什么?!什么喜欢男人?是不是我最近给你太多好脸色看了?”
“我恨你,我恨你……”洛清奚哽咽着,一遍遍语无伦次地重复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要是不满意我当你的儿子,你杀了我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平时的洛清奚,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
他不仅瞳孔颜色浅淡,皮肤白得出众,整个人像是缺少黑色素似的,气质也是淡淡的。
他干事向来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在学习与项目中,成绩稳定得可怕,从来不会出现马前失蹄的意外。面对同学不合理地请求,他会平静地表示拒绝;面对父亲不合理的要求,就算有小小的不开心,他也会抿唇默许。
此时这番爆发,属实是史无前例的。
朝着手机喊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这通电话,似是吸干了他所有的情绪,结束后,他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心人,无力地跌坐在地,找不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努力活着的意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汹涌的情绪化为虚无的死寂。终于,他呆若木鸡地抱着电脑,站起了身,连裤子上明显的灰渍都没拍,就怔愣地要往回走。
刚一转身,他就看见了不知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的原渡野。
换了往常,或许他会尴尬,或许会恭敬对对待上司,以保全自己的实习成绩,但现在,他只目光空无一物地往前走着,什么都不在乎了。
即将与原渡野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男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大步走到了他面前,帮他拿住了手中电脑。紧接着,那坚实而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肩颈,将他拥入了温暖的怀抱里。
鬼使神差的,在那肌肤相贴的几秒内,洛清奚像是被人搬开了心头的巨石,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短暂地浮上了水面,呼吸到了好几口难得轻盈的空气。
但很快,沉重的现实又将他拖入到噩梦中。
“干什么?”洛清奚的嗓音很哑,没意识到原渡野举止的反常,只会最本能的问答。
他感觉原渡野的手掌在他的脖颈后摩擦了一下,一触即分。对上原渡野的眼眸,那凝聚着复杂情绪的黑色像是要将人吸入其中。
“我要走了。”洛清奚无心探究,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机械地重复道,“我要走了。”
原渡野回首望向那清瘦而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地张了张薄唇,却看见了恰恰赶来寻他的黎池之。
最终,还没有任何立场谈及那些事的他,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走上前拉住洛清奚的手臂,罕见地逻辑混乱道:“没想到你对全息游戏有这种深的感情,你做这行挺有天赋,我想跟你再谈谈,好么?”
他这临时扯来的理由实在过于苍白和勉强,失魂落魄的洛清奚没听出什么端倪,但一旁的黎池之却忍俊不禁,双手环胸倚靠在空中栈道入口处,等原渡野经过,帮他接过了洛清奚的电脑。
“不要。”洛清奚目光空洞地道,“我要走。”
原渡野尽可能地放软了嗓音,问道:“你要去哪里?”
洛清奚:“我……”
稍微思考一下,就发现他其实无处可去。宿舍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室友在,并不是个咀嚼情绪的好地方。而他这两天独自居住的地方,却是原渡野的房子。
洛清奚:“我想回自己的办公室,好不好?”
原渡野颔首道:“我送你去。”
洛清奚像发条仅存一小节的木偶,身体僵硬地快步走过审核部的长廊,走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审核部走廊陷入了寂静之中。办公室外,黎池之抱着电脑,抬着下巴指了指门,问道:“清清?”
原渡野默然地盯着紧闭的办公室门,没有说话,但那深沉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不够意思,离这么近,都不告诉我。”黎池之打开了洛清奚的电脑,本想三两下破解他的锁屏密码,没想到小孩的电脑根本没密码,一个回车,就进了电脑内部。
黎池之接着猜测道:“看清清这反应,他的号不是他自己注销的吧?怎么样,是不是感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惊喜?”
原渡野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一刹,他确实有种不合时宜的、近乎执着的窃喜。
但后来,看着洛清奚跪坐在干枯枝丫中,嗫嚅着“我恨你”这句话时,他心底的自责、心疼、懊恼就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黎池之调出了电脑上森泽全息平台的代码,一目十行,边看边道:“清清这号回归数据库了,基本没救了。他都这么难过了,你怎么不跟他坦白?”
原渡野嗓音很沉:“他现在应该承受不住,晚些再说吧。”
黎池之瞥了原渡野一眼,道:“也是,看他那样子,许是已经濒临崩溃了。这时候的小孩子是很脆弱的哦,要是再给他一击,估计就该跳楼了。”
原渡野蹙眉,回望过去,看着总是在跟进他与清清感情的黎池之,终于道:“怎么哪儿都有你?”
“你一言不合就跑了,还有立场指责我?”黎池之靠在墙上,压根不吃他的压力,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是他们让我来找你的。”
原渡野望了眼审核部的会议室,抬脚朝其走去:“我去给他收拾下东西,你在这儿盯着会儿。”
黎池之哼哼两声,就当应下了。
没几分钟,原渡野就拎着洛清奚的书包,大步走了回来。除此之外,他的手上还捏着几分纸张,分别是推荐信、实习评价量表,以及森泽实习证明。
推荐信是他昨晚一笔一划写下的,很简短,但盖了红章,且每个字都入木三分——
【给鸿翼人事部:
曾于森泽审核部实习的南全学生洛清奚,工作认真,全息天赋极高,推荐他加入鸿翼总办部。
落款:原渡野】
原渡野又读了几遍,然后才将其一下下撕碎,丢入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呦,变脸这么快?”黎池之也合上了电脑,将其装进了书包里,对着走回来的原渡野道,“清清没事吧,要不你进去看看?”
按理说,一个人要想消化那么负面的情绪,少说也得一两个小时起步。
站在这儿腿酸不说,要是恰好被等会散会的人撞见了,就解释不清了。
原渡野薄唇轻启,还未说出话来,倏地一下,办公室房门被人“咔”地从里面打开了,洛清奚从门内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洛清奚的状态并非乌云密布,低迷到难以言语、无法自己。相反,他脊背笔挺,抿着软唇,有些红肿的眼眸中闪着一丝隐隐的光亮。
出了门,他视线扫过了门口的两人,却并未驻足一秒,而是大步朝审核部外走去。
“我靠。”一直靠着墙的黎池之站直了身体,轻声道,“清清是不是有双相啊,这是……从抑郁期转为躁狂期了?”
眼见着那瘦削的身影逐渐远去,即将离开视觉范围,原渡野还是唤出了声:“清清。”
唤完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黎池之“清清”来“清清”去的,把他给带偏了。
背后喊他的声音,从低沉磁性的嗓音,到刻意放缓的语气,都莫名的熟悉。
洛清奚身形一僵,止住了脚步,缓缓地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