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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途 第83章 那年冬天真的很长

一贰贰 · 耽于纯美 · 644.07KB · 2026-05-23 15:05:30

第83章 那年冬天真的很长

  第一条微博,发布于2013年七月三十日。

  配文:冬天结束了。

  第二条,发布于2013年八月十二日。

  没有配文,只有九张照片加一个定位。

  第三条,发布于2013年九月一日。

  没有配文,依然是九张照片和一个定位。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条条相似,除了照片的内容。

  直到第九条,发布于2014年二月份。

  有了配文,短短几句话,概括了这片被人遗忘沙漠的基本情况。

  这位博主的更新随性,每月保持五六条,频率不算高。

  由于内容平淡无聊所以很多时候这位博主往往收不到点赞和评论,看起来就像是只有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尽管如此,他的更新从未断过。

  到2015年初,他的帖子才逐渐被人看到,评论区偶尔会有一两条零星的评论,多半是路过人的好奇或不解:

  “这地方在哪儿?看着好荒凉……”

  “博主是治沙人吗?干嘛总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坚持了这么久,有意义吗?”

  对于这些问题,这位博主的回答很简短,甚至有些赶客的意味。

  “在西北,请看定位,谢谢。”

  “不是治沙人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谢提问,有意义。”

  这种不讨好不热情的态度,使得很少人有人为他停留。

  转机大约出现在2015年四月份,他发出的一张对比图悄然引起波澜,同一片沙丘,十年前寸草不生,十年后已依稀可见绿意。

  几百条评论出现在这条帖子下:

  “天呐!有变化哎!好厉害!!”

  “这是博主种的吗?怎么做到的?”

  他的回复依旧简短。

  “特别厉害。”

  “不是,我只是记录者。”

  那人又问“这是一个人种的吗?”

  博主回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默默无名的人。”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有网友被触动,这位博主陆陆续续收到几条相似的评论:

  “看着您的照片,从片黄到点绿,我一个大男人竟然有点想哭。我想去种几棵树可以吗?”

  他对此的回复是“可以,谢谢您。种完了,请拍张照片给我看。”

  “一定。”

  后来他也真的收到了照片,从博主更新的内容就可以看出来。

  以前他发布的照片都是一个样,不是连绵不绝的沙丘就是风沙肆虐时昏黄的天地,偶尔夹杂着干裂的土地特写,且经常性的重复发,内容单调的不行话。

  但从2015年六月份开始,博主更新的沙漠有了新的生命。

  新的照片里,有一棵又一棵成群的树,有一双双沾满泥泞的手正小心翼翼扶着新栽的梭梭苗,背景是几个忙碌的背影。有柳爷爷的房子,有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有叶子上的一滴露水,有几个人收工归来,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最重要的是,这些照片的拍摄日期也是新的。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人或者事儿如愿以偿,现实也不是写小说,仅凭几段文字和照片就能改变一切。

  一直到这位博主最新的一条帖子,也就是七天前,他的账号热度依然平淡,既没有形成话题,也没有引发浪潮。只有极少数的人每年通过评论与他联系,他们种下几十棵,或者几百棵树,然后按照约定,将照片发给他。他会回复一个“收到”或者“谢谢”。

  受他鼓舞的人里,有人图新鲜,有人坚持了一年去种树,有的坚持了两年,最长的那个连续三年都会在评论区返图,后来也没了消息,唯有他一直坚持在原地驻留。

  “你给我看这些干嘛?”靳西流目光闪烁,扭过头不再去看屏幕。

  李行远滑动鼠标的手停止,平静的继续讲述着“虽然从宏观的网络世界来看,这位博主做的一切微不足道。但……变化确实发生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天到沙漠时看到的景象吗?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好一些,那些在柳爷爷和村民种的老林子外围,有部分不那么规整却顽强活下来的树苗,很可能就是在过去几年里,一个个受到感召的普通人接力留下的痕迹。柳爷爷也说过,这些年除了村民他时不时会见到陌生面孔。”

  靳西流喉结滚动了下,强装镇定道“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刚才口中那个博主,对吗?”

  李行远没答,只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掰过靳西流的肩膀以一种近乎审问的姿态道“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放开我,我装什么了!”靳西流的肩膀被他捏的生疼。

  小小的帐篷内空气悄然逃走,气氛变得压抑,亮着的那一盏灯投下的昏黄光线为两人这场严肃的对峙拉开帷幕。

  李行远手上松了些力气,他一寸寸逼近,每靠近一点就让靳西流的心震颤一分“你就是他。”

  “放屁!怎么证明?”

  “他的账号名字叫风。”

  “滚蛋,谁规定世界上其他人不能用风这个字了。”

  靳西流试图逃离他的掌控,但空间太小,他退无可退。

  李行远见他不认直接将一张截图甩在他面前,截图内容是那位博主评论区一句某位网友的感叹,和李行远刚在沙漠里说的话一样。

  而下面博主的回答也和靳西流安慰鼓励李行远的话分字不差。

  “你他妈试探我!你——”

  “靳西流。”李行远打断他,忽然卸力般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声音里满是悲切和适才气势汹汹的人判若两人。

  “你告诉我真相吧。你……你一直都在对不对?”

  靳西流握紧拳头,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直到肩膀上那片薄薄的面料黏在皮肤上,是李行远的眼泪。

  啧,少时不爱哭,怎么长大了反倒变得这么爱哭?

  靳西流筑起的壁垒终究是在李行远的眼泪里轰然崩塌。

  “别哭了。”

  李行远抬眼,眼尾泛红“你告诉我答案。”

  “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不要。”李行远逮住机会就耍无赖。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行远瘪瘪嘴双手向下滑箍住他的腰,动作愈发放肆“我不喝酒……”

  靳西流有种拳头打不到脸上的无力感,他就这么拖着身上压的人,一点点向前挪动才勉强够到自己的电脑。

  李行远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他的动作,只见靳西流点开了以个名为继往开来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上千张照片,按年月日排列。最早的几百张拍摄于2012年4月,那是靳西流第一次来沙漠时用自己的相机留下的影像。

  中间隔了三年空白,从2015年6月存储的照片,都是他拜托来这儿的人传给他的。

  不止这些,李行远还注意到穿插在里面的其他照片,不过内容不再是风沙而是变成了各类各样的慈善现场。

  他手指颤抖的点击着鼠标,一张张翻看:

  201308——贫困山区,孩子们虽然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套崭新的文具和厚厚的课外书,靳西流搂住他们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201412——地点是某个地震灾区的临时安置点,角落里堆放着整齐的箱装食品和矿泉水,还有靳西流在现场清理废墟救人的记录。

  201507——画面中央一排崭新的电脑摆放在一间简陋的教室课桌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好奇地触摸着屏幕。

  201611——镜头转向城市角落。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平房里,几位孤寡老人身上穿着厚实的新棉衣,脸上洋溢着温暖。后面附着靳西流在敬老院陪老人聊天下象棋的场景。

  ……

  这些照片,从2013年夏天开始,一直持续到2018年,整整五年从未停止。

  而他做的这些和他帮助沙漠一样,悄无声息。

  “你……”

  李行远不可置信的浏览着每一张照片,半天说不出话来。

  靳西流放弃挣扎,自暴自弃般靠在他怀里点了根烟“有屁快放。”

  李行远强忍着情绪问道“你就是风,对吗?”

  “眼瞎?”

  “你不仅在做这个,这些年来还一直亲力亲为的在做慈善……”

  “嗯,亲力亲为。”

  “为什么你自己拍的照片里有村民,有柳爷爷却宁愿重复着发照片都不愿上传这些。是怕我看到被我认出来吗?”

  靳西流不耐的给了他一肘击“有没有常识?未经过别人允许不能随便将他们的照片上传到网上,这叫尊重!”

  李行远彻底明白了,箍在靳西流腰部的手不断收紧,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原来……原来你一直都在……”

  靳西流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心脏受它刺激就跟泡在酸水里一样折磨人。

  “就算没有你,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儿,有我自己想走的路。”

  李行远点点头哭的伤心,可怜靳西流的衣服,全用来给他当擦眼泪的纸了。

  闹到半夜两三点,两人才关掉灯躺进被窝里准备睡觉。

  靳西流躺在原来的位置上离他远远的,李行远依旧不知死活的往过贴。

  “你第一条微博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不信!”

  “谁管你!”

  “靳西流……”

  靳西流是真没法儿应付这种磨人的手段。

  “字面意思,那年冬天真的……太长了。”

  “对不起。”

  李行远又在道歉,靳西流捂住耳朵不想听。

  “其实我觉得我们没有分开过。”

  靳西流继续捂耳朵,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

  李行远哑着声一鼓作气道“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咱两谈恋爱呗。”

  靳西流扯过被子,他不想打人。

  李行远拽拽他的袖子“你理理我。”

  “滚。”

  李行远被骂了也不恼“靳西流靳西流靳西流。”

  “喊魂呢!”

  “这次换我向你走九十九步,你向我走一步好不好?”

  “哪一步?”

  “说爱我。”

  靳西流怒极反笑道“得寸进尺。”

  待空气麻溜跑回来,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声,李行远的眼睛倏然睁开。

  他撑起身子目光晦暗的盯着黑暗里那个轮廓,下一秒他准确无误的再次贴上靳西流的额头。

  不一样的是,这次,李行远换上了嘴唇。

  贴了足足五六七八秒钟,李行远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不止于此,他的视线不受控的往下瞥,撑在两边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但他没动,只是小声幽幽道“第一步,亲吻。”

  谁说偷亲不算亲呢?

  说完,他心满意足的紧贴着靳西流躺下,进入梦乡。

  深夜,格外的静。

  无人在意的角落,李行远的手机亮了下。

  是抖音最新弹出的消息,一个名字是风的账号在他那个行的私人账号下评论了句:

  “你送我的苦水玫瑰我很喜欢。”

  次日,因为要回村,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你俩cosplay大熊猫呢?”杨占民指着两人眼下的黑眼圈道。

  靳西流困的不行,闻言怨恨的瞪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李行远一眼。

  今天清晨的沙漠营地不似往日,多了另一种忙碌,行李箱的拉链声、引擎的发动声、以及临别前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这场短暂的相遇迎来了离别。

  “黎主任,小靳靳书记,下次我们还来!”

  “柳爷爷,您保重身体!”

  “拜拜大家,这几天很开心,期待再见!”

  几人站在人群中对着来来往往的人互相挥手告别。

  这时有个女孩拖着行李箱,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的是前几天李行远送给大家的气球。

  “我今天就要走了,能请你们在上面留句话当作纪念吗?”

  黎收全率先笑了起来接过马克笔利落的在上边写了五个字:谢谢你们来!

  笔传到靳西流手中,他略微思考着留下:格物致知。

  下一个换李行远,他写道:相信土地的力量!

  柳爷爷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柳知节,是他的名字。

  笔传到杨占民和郑宏斌的手里再依次递向更多人。

  一只小小的气球,上面写满了不同的字体,一层叠着一层,留下的痕迹满满当当。

  “谢谢!谢谢你们!”女孩如获至宝,小心地捧着这个承载了着特殊记忆的气球,将它系在自己的背包上。

  车辆陆续驶离,卷起沙尘。

  营地空旷了许多,但很快又会被新来的人群和物资填满。

  黎收全清点完人数,示意司机发车,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靳西流靠到窗边,视线往外飘飘到了这条由人一步步踏出来的土路。

  路的这一头,是准备离开的车辆。

  路的那一头,是刚刚抵达的车队。

  擦肩而过时,车里的人不约而同的透过车窗,望向对方。

  离开的人仿佛在说“我们要走了,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到来的人点头好似在回应“我们来了,请放心。”

  柳爷爷背着手站在营地高处,虽然熟悉的面孔离开了,让他心中有些空落。但瞧着眼前这更加有序的场景,一种更深沉的欣慰和信心在他心中升起。

  他相信,即便热度终将过去,只要这份守护绿色的精神能够通过这一棒又一棒的接力传承下去,那么脚下这片沙漠就绝对会一年比一年绿。

  车辆依旧在交汇,人来人往。

  它们虽驶向的方向不同,却都在向着更好的未来稳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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