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殿下该不
隋明朗怔了一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
顾温道:“好了,孤明白你的意思,不必解释了。”
隋明朗于是闭嘴。
太子殿下也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还闭上了眼睛,好似道观里的道士打坐一般。
隋明朗坐在马车内,感觉继续坐在这里也不是,提出下车也不是。好嘛,原来自己是从一个尴尬的场景,进入到了另一个更加尴尬的场景。
有人敲了敲马车的外帘。
隋明朗代为掀起来。
一名侍卫道:“太子殿下,前面是宗亲王的车驾,他派人过来向您问候,想要同您说话。”
隋明朗看向太子。
顾温淡淡道:“别理他,过去便是。”
“是。”
马车不断向前,越过迎面的车驾。
隋明朗透过外帘的缝隙,瞧见宗亲王的车驾已完全停了下来,一个面相富硕的中年男人从车驾内伸出头,两眼巴巴地望过来。
待到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对方的眼睛里似乎隐约流露出愤怒。
隋明朗微微张口,又闭上了。
却是奇了怪了,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子殿下突然开口:“你想说什么?”
隋明朗犹豫片刻,道:“从宗室关系上来说,宗亲王是殿下的王叔,是长辈,您对他视之不见,是否有些……”
顾温冷哼一声:“这些个宗室,每日沉湎于靡靡之音里,一点人事也不干。若我是父皇,首先要做的,就是扫清这些朝廷的蛀虫。能留他们一条性命,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隋明朗心里一惊。
此话就算是从太子殿下的口中说出,未免也显得太过大逆不道了!
尽管他也觉得此言有理。
隋明朗道:“殿下,即便您心中如此想,也不必做得如此明显……委婉些,您的名声会更好的。”
顾温睁开眼看他:“你的意思是,孤如今的名声很不好喽?”
隋明朗立刻道:“臣并非此意。”
心里却道:事实上的确如此啊。
顾温冷冷道:“当着孤的面,竟敢说孤名声不好,对孤指手画脚。你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莫不是仗着对孤有救命之恩?”
隋明朗一愣,连忙起身跪地:“殿下,臣绝不敢如此。”
顾温道:“那你便说出个理由来。说服不了孤,孤便要当真了。”
隋明朗心想,外面都说太子殿下喜怒不定,这个评价真是一点不错。
他道:“臣之所以敢如此说,是因为殿下心善。”
“心善?”
顾温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随即哈哈大笑:“你可真有意思。别人在背后怎样评价孤,孤心里清清楚楚:喜怒不定、暴戾残酷、肆意妄为。心善?就算是最喜欢拍马屁的人,也不会这样奉承我。”
隋明朗迟疑片刻,认真道:“是不是喜怒不定,臣不确定。但心善,臣确实发自内心。譬如殿下方才说,因为宗亲王沉湎于靡靡之音,不事劳作,是朝廷蛀虫,故而殿下想除掉他——此举虽对宗亲王不善,然而对天下百姓却是大大的善。由此可见,贵族眼中的善未必真善。而臣私以为,对天下百姓的善才是真的心善,这于储君而言尤其如此。”
顾温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孤心善,就凭刚才孤的那一句话?”
隋明朗道:“自然不是。先前郡主派马夫害臣,您虽然说他必死无疑,后来却对他网开一面。”
顾温冷笑:“他能活着,是因为你求情,与孤何干?”
隋明朗摇头:“倘若殿下一定要杀他,就不会问臣的意见。显赫的郡主与低贱的马夫,您冒着得罪太后、触怒圣上的风险也一定要严惩郡主,却对马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在臣心中,倘若这都不算心善,那天底下便没有多少事算得上心善了。即使外头有一些关于您不好的传言,臣相信那也不是真的,而是误会了您。”
顾温深深地看了隋明朗一眼。
隋明朗见太子殿下盯着自己看,起初还好,一直盯着看,他不免感到难为情起来:“殿下,臣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顾温淡淡道:“孤只是好奇,一个嘴笨心呆的人,生出的儿子怎会有颗七窍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是说自己?
嘴笨心呆,是说自己的父亲??
隋明朗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想了想,他道:“但臣仍有一事不解——”
顾温淡淡道:“那些事,等你以后入了朝堂,慢慢就会明白。”
隋明朗眨了眨眼。
殿下确定他所说的‘那些事’,包含了自己不解的那一事吗?
可是,做出一些没必要的、明明可以避免的、会使名声受损的事情,真的会有什么好处吗?
隋明朗无法想出合理的解释。
但,太子殿下的话,似乎是对自己的回答做了肯定。他仍旧维持半跪的姿势,需要抬着头才能看清殿下,可是此时此刻,隋明朗觉得,自己和殿下的距离从没像现在这样接近过。
深秋的风最是浓烈,当它吹拂而来时,车帘高高吹起,车内的两人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顾温忽地伸手向下,按了按隋明朗的脑袋。
隋明朗愣住了。
就连顾温也怔了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
“……殿下,怎么了吗?”
隋明朗率先打破了沉默。
顾温一边抽回手,一边将那只手变掌为拳,最后抵至自己的嘴边,轻咳一声,道:“没什么。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玩儿吧。”
“玩儿?”
隋明朗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好、好的。”
他懵懵懂懂地下了马车。
“殿下找你过去做什么啊?”
回到队伍,方邵元随口问道。
隋明朗:“……”
刚才说的话,做的事情,有一项是能说的吗?
宁为远奇怪道:“他问你话,你脸红做什么?”
隋明朗:“…………我哪脸红了?”
宁为远被吓了一下:“你声音干嘛突然这么大?”
隋明朗:“……有吗?”
方邵元道:“有的。”
李承奇也点头:“确实有。”
旁听他们聊天的崔嘉瑞见状插话道:“殿下该不会是要赏赐你美婢吧?”
隋明朗:“??”
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宁为远道:“哈?真的假的?你脸红是因为这个啊?”
隋明朗道:“不是……”
方邵元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快别打趣他了,不如好好想想,之后到了春山宫,要怎样才能在游猎中拔得头筹。”
皇宫。
奉华阁。
萧贵妃匆匆返回寝殿,似乎被气得不轻:“这个丽妃,趁本宫跟着圣上祭祀天地时管了几天后宫,还真把自己当后宫之主了?一个妃位,竟敢同本宫说什么‘后宫诸事,当以规矩为先,礼法为纲’。”
身旁侍女笑道:“宫内有娘娘在,圣上又何曾看见过她?至于宫外,和咱们萧家相比,方家什么都算不上。她若是敢和娘娘对着干,无非自寻死路罢了。”
萧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疑道:“她在宫中素来安静,在本宫面前规规矩矩,如今竟敢顶撞本宫……她是不是有个外甥,在东宫当伴读?”
侍女道:“是的,丽妃的外甥名为方邵元,上回太后寿宴,他和其他几位伴读演了出戏当作寿礼,得了太后娘娘夸奖。前些日子太子瘟疫一事,他似乎也有功劳,太子今几个用完午膳后,带着伴读们一同去春山宫游猎呢。”
萧贵妃冷哼一声:“讨厌的人真是都聚在一起了!他们二人,莫不是联手了?”
侍女思索道:“依奴婢看,太子素来高傲,此事的可能性倒是不大。”
萧贵妃道:“也是。莫说满朝文武,便是圣上都对长兄尊敬有加,唯独太子,哼,仗着圣上对那个女人的追思和没有适龄皇子同他争,便目中无人,嚣张跋扈。本宫如今位同副后,也算是他的母亲,他却从未到奉华阁请安过。”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待本宫怀了皇子——”
侍女道:“娘娘还年轻,一定会有的。如今圣上也身体康健,未来的储君究竟是谁,还说不定呢。”
“圣上驾到。”
太监嘹亮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萧贵妃立刻噤了声,飞快地整理一番衣裳,前去接驾。
“臣妾参见皇上。”
“爱妃快起身。”
萧贵妃挽着衍帝的手臂,笑容妩媚地一起入了寝殿内。
衍帝道:“听说丽妃和你起了些冲突?”
萧贵妃笑道:“臣妾和丽妃姐姐,不过是关于约束宫人产生了一点点分歧罢了,怎地还有人乱嚼舌根传到皇上的耳中了?丽妃姐姐仁善,对宫人们太过宽容,臣妾却觉得,若是过分宽容,便会叫他们生出懈怠,甚至做出欺辱主子的事情来。去年梁贵人正是因此,竟被宫里的老嬷嬷欺在了头上,此事绝不能再上演,故而臣妾才想严厉些。”
“嗯,说得不错。”
衍帝颔首:“若论治理后宫,还是得交到爱妃手上。你既回来,丽妃便该歇歇了,她那性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就好。”
萧贵妃笑容明朗。
她又道:“臣妾听闻,太子殿下带着伴读们前往春山宫游猎了。”
衍帝再次颔首:“不错。”
“太子殿下大病初愈,带人出去游猎是好事。”
萧贵妃话锋一转:“只是,春山宫游猎向来是皇上才有的特权,太子殿下虽是储君……圣上与太子殿下自是父慈子孝,不在意这些。可为着太子的声名着想,此举会不会有失妥当呢?”
衍帝笑道:“不妨事,温儿年纪还小,只要大是大非上立得住,任性些也没什么。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乱传,朕和太子都不在意,倘若真敢在前朝后宫掀起风浪,朕绝不会饶了他们。”
“皇上英明。”
萧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僵硬,面上却千娇百媚,嘴角更是始终保持着浅浅的笑容:“臣妾刚命人做好了莲子羹,皇上与臣妾一起尝尝可好?”
衍帝笑道:“爱妃相邀,朕岂有不应之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