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立秋之后, 天气渐渐转凉,一转眼的功夫便到了农历七月半。道教称中元节,佛教称盂兰盆节, 民间俗称鬼节、亡人节。
这一日人们会在家中祠堂摆上鲜花瓜果糕点等祭品, 烧香祭拜祈求祖先保佑家人平安健康。也会在坟墓、江边、院坝、十字路口等地摆供饭贡品上香并焚烧纸钱,还会在江河湖海中放水灯以示对亡灵的哀思和祈福。
而各地的书院私塾也都放了一日假让学生们回家烧香祭祖, 安良馆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只有一日假,加之先前清明节已然扫过一趟墓,谢易本不想来回折腾跑去找谢老九。但转念一想,义庄里如今还有个韩菘蓝在,到底还是不放心,便贴上缩地符往城外跑了一趟。
毕竟韩家这些年整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还没有完全水落石出,再加上那位韩首辅死得实在蹊跷,他总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韩家一个世家大族既然能对其下此狠手,还敢绑架东海龙女, 又岂会在意旁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韩菘蓝躲在义庄里,那谢老九怕是危险了。
尽管义庄内有墨临坐镇,但他的封印尚未解除, 很多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为了保险起见, 他先前在义庄的周围设下了防护阵法。
可是阵法能抵挡得了妖物邪祟,但却抵挡不了活人。而很多时候,活人往往是用心最为险恶的。
临近中元节,烧纸祭拜的需求增多,谢老九先前接到了几份纸扎的活计,忙里偷闲昨夜才将将做完,便打算一大早将东西给那些主顾送去。反正中元节祭拜一般都是在晚上,早上去送倒也能赶得上。
就在他提着东西准备出门之际,却冷不丁见到了数日未见的好大儿。
看到谢易风尘仆仆的站在大门外,谢老九有些意外,“阿易,你怎么回来了?”
“中元节,私塾放了一日假。所以我就回来看看您。”
被儿子惦念着自然是好事,谢老九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但嘴上却嗔怪道:“就放了一日的假不好好在家休息,跑回来做什么?你爹好得很,不用看。”
“那是!我爹龙精虎猛的,当然好得很!只是我想阿爹了,所以来见见。”
被谢易的好话一哄,谢老九笑得愈发开怀,“行了,别贫了。既然回来了就在家住一日,等爹送完这些东西再回来给你做饺饼筒吃。”
饺饼筒也叫麦焦筒,用面糊挞成一张薄薄的面皮,随后将土豆丝、胡萝卜丝、笋丝、豆芽等馅料包裹其中卷成长筒状就可以吃了。当然也放在锅里煎一下,将表皮煎得焦香酥脆口味更佳。谢易以往能连着吃好几天都不带腻的。如今听谢老九提起,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勾起,便对笑嘻嘻地点头应下。
目送谢老九离开,谢易没有第一时间回屋,而是转道去了隔壁停尸的院子。
原因无他,韩菘蓝在这儿。
自打搬来了白峤县义庄,这个院子几乎就成了他的地盘。偶尔院子里还有不少“房客”,对他来说倒也不算寂寞。
就见他一如既往地坐在院子里,就像一尊毫无生机的雕塑。听到动静,他微微偏过头,“你回来了。”
谢易颔首,“最近怎么样?义庄这边没出什么事吧?”
韩菘蓝摇摇头。片刻后,又薄唇轻启:“最近我的脑海里好像多出了一些记忆。”
闻言,谢易双目骤然瞪大,“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
“我已经知道是谁将我害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
“是谁?”
“是玉龙真人。还有……”
韩菘蓝顿了顿,声音低哑,似是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吐露了一切——
“还有我的祖父和族人。”
虽然先前已经猜到了韩菘蓝的亲友就是害死他的始作俑者之一,但亲耳听到韩菘蓝诉说出这些黑暗的过往,谢易还是忍不住替他难过。
不过韩菘蓝的异样只维持了片刻,随后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那玉龙真人是我祖父在紫云观结识的一位云游道人,道法高深,但却不知底细。是他献上了邪法,蛊惑了我的祖父和族人将我炼化成僵,并声称这样做就能保我们韩家基业五百年不倒。”
“而我之所以会落得这般下场全因当时我直言劝阻,让祖父不要听信那玉龙真人的谗言,由此触怒了对方。”
谢易听闻眉宇深锁,“那玉龙真人向你祖父进了什么谗言?”
韩菘蓝无声叹息:“他自称受到了仙人点化,可助我祖父羽化登仙。”
谢易哑然,许久才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祖父他们真的信了。”
“嗯。”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里到底蕴含着多少心酸痛处谢易没法想象。只知道这众叛亲离的滋味绝对不会好受。
谢易也知道事已至此说再多的安慰话语也全然无用,毕竟韩菘蓝已经死了,如今也不可能再变回正常人。
只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谢易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背脊:“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只是难以理解。”
韩菘蓝垂首,“我不理解他们为何会相信外人的妄言,为此甚至将刀子对向自己的亲人。”
“因为一个利字,人性都是贪婪的。”
闻言,韩菘蓝倏地抬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谢易。
谢易咳嗽了一声,道:“这就跟天家争夺皇位一般,为了当这天下之主,可以手足相残父子相杀。那玉龙真人不过就是利用了他们的贪婪。”
“……你说得对。”
韩菘蓝别过眼:“一切都是因为贪欲。”
谢易默不作声。
眼下,他只好奇一件事,那玉龙真人究竟是什么底细?
……
韩玮从府学回到家中,气氛依然沉重冷清。
自打三弟在白峤县莫名失踪,大伯突然病逝,韩家就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死气沉沉的氛围中,犹如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大伯死时已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高权重,是韩家这一辈官位最高同时也是最杰出的子弟。他一倒,韩家在官场上群龙无首也没了庇护。这一时间想要找出一个能替代他的人并不容易。
旁的堂叔伯就不提了,反正他爹韩相朝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从前有大伯护着,他爹倒也不用操心,一切路途自有人安排。如今大伯走了,家里的日子可实在算不上好过。
曾几何时,在仗着亲大哥是宰辅,他爹可没少在罗知府面前摆谱,如今却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前宰辅的兄弟又如何?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常言道人走茶凉,没了顶上的参天大树,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会有人买账。
别说他爹,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书院同窗们微妙的态度变化。那些从前喜欢与他和三弟称兄道弟的人,如今也都变得冷淡许多。
韩玮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他只觉得这些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就像是有一团看不清的迷雾笼罩在头顶。
都知道大伯看中三弟,这些年没少让三弟帮着做事。三弟失踪前就被大伯派去了白峤县,据说是某位韩氏先祖在白峤县的墓被人盗了这才跑去善后,然而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他不明白韩氏先祖的墓为何会在白峤县,只知道家中报官命白峤县衙寻人,然而月余过去了,也没找到三弟。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他在白峤县停留了数日后又去了隔壁的玉瓷县,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无奈之下,他爹又只得向玉瓷县求助。那玉瓷县令嘴上答应,可直到到现在也没送来只言片语。
而在三弟失踪后没多久,大伯又去世了。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机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真正让他感觉到不安的却不是这两件事。
大伯走后家中需得派人去盛京城奔丧。爹是明州转运使有官职在身走不开,他在府学读书,于是只得派大哥韩玙代表家中前去。
也不知道大哥这趟进京遭遇了什么,回来后竟变得有些奇怪。
具体哪儿奇怪韩玮一时也说不上来,明明还是那副持重老成的样子,可他总在大哥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异样感。而这份异样也让韩玮感觉心神不定。
一进跨院,就见远处韩玙踱步走了过来。看到他打量了一眼,“回来了?”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韩玮却感觉到了隐隐的压迫感。就像是久居上位之人的身上总是会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作为嫡长子,韩玙自小就行事稳重,对两位庶出的弟弟不过分亲近但也不疏远,做到了明面上的兄友弟恭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将嫡庶兄弟之间的相处分寸拿捏得正正好。像眼前这般,韩玮却是头一回见。
压下心中的怪异,韩玮顿首回应,“大哥。”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准备吧,今日中元节,家里还有好些事需要办。”
韩玮嘴上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打起嘀咕,中元节虽有祭祖祈福的习俗,但远不如清明和过年时隆重。往年家中也只是在祖父祖母的牌位前上柱香,供些鲜花果子便能了事,这些准备工作靠府中的下人就能完成。他不明白大哥所谓的有好些事需要办是什么意思。
而对方显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目送大哥远去的背影。韩玮忽的一顿、
电光火石间,韩玮顿时明白了先前那股子隐隐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大哥走路的姿势与死去的大伯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不只是走路的姿势,还有语气、神态,均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测突然浮现在脑海。
……大哥该不会被大伯鬼上身了吧?
一时间,森然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动弹不得。
是了,大哥前往盛京奔丧时大伯亡故甚至都还没过头七,既如此大哥被大伯上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回想起方才对方说的让他好好准备的话,起先韩玮不明缘由,觉得中元节祭祖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可如今想来,他说的哪里是中元节,他这是在指代“断七”啊!
此时距离大伯亡故已经七七四十九日,七七四十九日一过,丧家会供奉酒菜进行祭奠并进行诵经仪式,此谓“断七”。届时,亡魂就会彻底离开人世与之断绝关系,要么前往地府投胎,要么变成孤魂野鬼。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附身在大哥身上的大伯还会愿意离开这个人世吗?
一种细思极恐的后怕犹如细细密密的针刺,扎得他头皮发麻。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躯体自然不可能容下两个人的魂魄。大伯与大哥只能留下一个。
传闻中元节当日地府鬼门大开,不仅会有很多亡魂重返阳间,同时也会有很多人的魂魄被带走。
难道他是想……
韩玮不敢细想更不愿意深想。
他对大伯的了解虽然不多,甚至远不如大哥三弟熟悉。可在有限的接触中,他能够感觉得到大伯是个冠冕堂皇,寡情少义的利己之人。哪怕外界都觉得他是个大公无私勤政爱民的首辅,但韩玮始终觉得大伯最在乎的人是自己,即便是家族利益也不可能排在自身之前。
若他的猜测是真实的,那他大哥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可他又能如何?
他没有证据,就算告诉爹娘,他们也不会信。
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话本都不敢这么写,他又如何证明这是真的?就凭他的猜测?
韩玮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另一边的韩玙……不,韩相旬,又或者应该称之为堕仙更加贴切。他望着远处呆站在花园中神色复杂的韩玮,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在盛京以死脱身后,他便借着韩氏子弟来灵堂祭拜的机会选中了他的大侄子韩玙,借着他的身份躲到了明州。
弩下逃箭,天庭那帮神仙怕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敢躲到这里来。
当然,这一切只是暂时的。韩家已经暴露了,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如今地府正在到处搜捕他,恰逢中元节将至,趁着这鬼门大开的日子,他若不给他们找点麻烦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千载良机?
待到恶鬼作祟祸乱人间,地府也就无暇顾及了。到那时他便如同泥牛入海,逃之夭夭。
只是可惜了他在韩家这么多年的经营终究还是付之一炬。
好在,重塑仙根仙骨一事终究有了着落,这些损失也不是不能承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