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贵客上门,谢易自然不能拒之门外。只侧了侧身将二人请进屋。
自打上次府衙一别,他与二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如今对方冷不丁找上门倒是让谢易有些意外。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觉告诉他,这俩人找他一定别有所求。毕竟他与齐云霆虽然相识,但却也没有熟到这种不打声招呼就能随意带人过来串门子的地步。哪怕他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是国公府的世子,是皇子皇孙。
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齐云霆带人过来找他确实是有事相求。
一改玩世不恭的初印象,就见赵昶敛却了笑容正色道:“我知谢秀才身怀异能,便也不拐弯抹角地兜圈子了。我想请你帮我寻一个人。”
谢易也不是头一回帮旁人寻人寻物,闻言便道:“寻人可以,但我需要此人的贴身物件。请问二位可带了?”
“那是自然。”
赵昶说着便收起折扇对着掌心轻轻一敲,下一秒一道人影便翻入院墙,悄无声息地呈上了一把匕首。
黑色的刀鞘,鎏金的把手, 繁复的纹样,工艺精美,一看就不是凡物。
谢易也没问对方寻的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年龄几何。接过匕首后扫了一眼,便寻了张裁好的黄纸提笔画了一张寻踪符。灵炁附着笔尖,一气呵成。
引动这匕首上其主人残存的炁点燃寻踪符,细长的烟线浮动。然而与以往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寻踪符并未引路,而是在空中盘旋形成螺旋状随后便骤然消散在空气中。
面对此等景像,齐云霆感到费解:“这是何意?”
“这位大人要寻的人怕是不在明州府境内吧?”
赵昶颔首:“确实如你所言,我要寻的人不在明州府,而是在江南西道的洪州。”
“难怪。”谢易道:“我这寻踪符也是有距离限制的,若是相隔五百里之外就无法探寻到踪迹。”
赵昶闻言眉头紧蹙,“这可如何是好?”
“问题不大。虽不能直接用寻踪符寻人,但却有其他可行之法。”
谢易说着便又从书桌的抽屉取出了黄纸,符笔蘸朱砂,笔走龙蛇间画下了两道符。
赵昶发现其中一道似乎与方才点燃的寻踪符一样,心中虽然好奇但也没多问。
就见谢易点燃了其中一道符箓,升腾的烟气渐渐汇聚成一团云雾做的镜子。只见镜中城池林立,谢易双手掐诀,一阵喃喃低语后镜中的画面便开始缓慢移动。
见到如此异像,别说齐云霆与赵昶二人,就连一旁的暗卫都不免感到惊异。
谢易在镜中梭巡了一阵子终于寻到了洪州的地界。随后抬手引动匕首上的炁引燃寻踪符。紧接着,令人惊异的画面出现了——就见那长长的烟线没入云镜,开始沿着镜中的屋舍和街道四处游走。
这三年除了读书习字外,谢易在符箓术法上也精进了不少。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将两种乃至三种术法结合创造出全新的用法。
虽然寻踪符的使用受到距离限制,但若是有了云镜符的帮助,就能够跨越物理地区的障碍达到寻人寻物的目的。
就见云镜中,那道烟线七弯八拐最终离开了洪州府城,朝着周边的群山蔓延最终没入到了一个村庄当中。只见村庄的石头界碑上写着三个字——乔家村。
“您要找的人应该就在这里。”
不过受限于距离和媒介,如此寻人精确度多少会受到影响。谢易只能通过此法探寻到这匕首的主人大致在洪州乔家村这一带,至于具体在什么位置就不清楚了。
可即便如此也为赵昶寻人带来了不小的帮助。
“速速去洪州乔家村打探。”
接到命令,暗卫悄然退下。
待到闲杂人等离开后,赵昶真心实意地冲谢易笑了笑道:“劳烦谢秀才了,若是真能寻到人,那你可就为官府又立下一件大功了。”
听闻,谢易便对这匕首的主人有了几分猜测:“您要寻的可是升仙教的人?”
赵昶没想到眼前的小娃娃竟然如此敏锐,不由好奇:“你是如何知晓的?”
谢易笑道:“猜的。”
齐云霆他们为了调查无天教余孽的事这才南下来到明州,之后又发生了种种变故冒出了个疑似无天教改头换面的升仙教。他们南下到现在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既没有回去复命,外界也不曾听到任何风声,显然官府还未抓到人。
如今两人突然上门让他找出这匕首主人的下落,谢易很难不往这方面想。这匕首的主人或许与升仙教的高层有关。可能是左护法,也可能是教主一类的大人物。
赵昶因为亲眼见识过谢易的本事,所以倒也不奇怪他竟然知晓这一并未对外公布的案件内情。眼下他只好奇另一件事——
“那你能否猜到那升仙教教主究竟是何人,我等此行能否将其捉拿归案?”
“……”谢易:“我又不会未卜先知。这种事您该问街边的算命先生才是。”
赵昶闻言哈哈一笑,没有在意谢易这不甚恭敬的回答,只道:“我还当谢秀才能卜会算呢。”
“只学过一点皮毛但不精通。”谢易十分坦诚地承认了自身的不足,“您若真的好奇,我倒是认识不少道门的师叔师伯,他们或许能为您答疑解惑。”
“倒也不必,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赵昶说着便站起身,冲谢易笑道:“今日叨扰了。改日待此事了我等再登门道谢。”
“大人言重了。”
眼见对方要走,谢易随即起身相送。也就是这时,他才仰起脑袋正视了一番眼前人。
这位“久大人”生了一张好面容,面冠如玉,印堂开阔,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鼻梁挺直有肉,嘴唇厚薄适中,下巴线条利落却不狭窄小气。是个好看且贵气的面相,倒是符合对方的身份。只是就在方才,他突然在他的眼睛周围看到了一圈微微泛红的桃花纹。
桃花眼本身就招桃花,如今又生出桃花纹,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再观其人,又没有红鸾星动,想来这桃花纹带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桃花而是桃花煞。
思及此,谢易问:“二位大人接下来是要去洪州吗?”
齐云霆点点头,“自然。”
闻言,谢易下意识地看向齐云霆,随后一惊。
好家伙,合着走桃花运的还不止一人。
注意到谢易神色有异,齐云霆便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还请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谢易便走到桌案前提笔画了两道符。
“此去洪州还请二位大人将此符随身携带。”
看着眼前的黄符,齐云霆心头微跳。此前在明州府衙他就听闻了谢易主动赠人护身符的事儿,听说那名衙役前后遇到了两次劫难险些丧命。其中一次还是上回他们在府衙大牢遇到噬心蛊的时候。
那护身符的效力如何众人有目共睹,齐云霆自然不会怀疑它的灵验程度。只是猝不及防被谢易送符就好像自己马上要倒霉了一样,多少有些紧张。
赵昶接过符箓扫了一眼,问:“难道我等此行有危险?”
见两人隐隐表现出了担忧,谢易没有说得太仔细,只道了一句“有备无患。”
赵昶闻言点了点头,似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道:“既如此,就烦请谢小大仙再多画几张也给我的侍卫们带上吧。”
一时间,赵昶对谢易的称呼便从先前的谢秀才又改成了“谢小大仙”。也不知是揶揄还是单纯有求于人。
“……”
感到无语之余,谢易叹了口气道:“我给二位的可不是普通的护身符。您的侍卫们恐怕用不上。”
谢易给二人的乃是清心破瘴斩桃花符,能够斩断桃花煞破除迷障。除此之外他还在上头附加了驱鬼辟邪的功能。
刚才那侍卫送匕首过来时,谢易曾悄悄打量过对方的脸,模样平平无奇。有身份样貌如此出众的主人在前,想来这桃花煞的麻烦也找不到这些侍卫身上去。
不过赵昶却产生了误解,以为是因为自己白嫖人家护身符的缘故。于是便从腰间取下一块羊脂玉递了过来:“此玉价值连城,就当是谢小大仙的润笔费了。”
谢易扫了一眼面前洁白膏润的上好羊脂玉,终究还是提起笔:“要几张?”
赵昶思忖了片刻:“来个一百张吧。”
“……”谢易:“画不了那么多。”
他可没那么多灵炁可以消耗。
看到谢易一言难尽的表情,赵昶像是恶作剧得逞般促狭一笑,“跟你开玩笑的,我也没带那么多侍卫啊。就画十张吧。”
谢易啧了啧嘴。
十张其实也不少了好么,得消耗他不少灵炁呢。
好在灵炁这种东西就算消耗了,好吃好睡休息个一晚上也就回来了。
当然,这种事他才不会告诉对方。
凝神屏气,谢易提起符笔在纸上挥洒,一气呵成画了十张护身符。
赵昶站在边上看着谢易新画的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微微蹙眉:“这符怎么不一样啊?”
“我现在画的是普通的护身符,给二位大人画的是另一种。此行洪州,恐怕只有二位大人才能用得上这符。”
赵昶虽不明白谢易为何要画两种符,但听对方这般说便误以为给他与齐云霆的符是效用更好的护身符,便也不再多问。
直到后来,二人在洪州的山野中遭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谢易当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送走了两位贵客,谢易继续打包行李。
过了两日,明州府举办谢师宴,本次考中秀才的三十名生员皆在受邀之列。
之所以唤作谢师宴是因为十月之后考中秀才的生员便可去府学读书,这也就变相成为了学政大人名义上的弟子。
前两次考试谢易只匆匆见过这位钱学政两面,对他的印象就是高傲寡言。如今院试结束,脱去了官服的钱学政看上去倒是比初见时和蔼许多。
席间,他一一点评了众人的文章。轮到谢易时,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虽然先前已经听闻过这位的名声,但亲眼见到本人时还是忍不住震惊。
这也太年轻了。
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年纪。换作普通人家,这个年岁的孩子恐怕才刚刚进学堂吧。
可令人惊讶的是,此人不仅中了秀才,甚至还拿到了院试的案首。
一时间,投注到谢易身上的目光有羡慕也有嫉妒。
钱学政也同样震惊于谢易的年少有为,见对方面对周围人的打量不卑不亢表现得落落大方心中便更生出了几分好感。
“你的文章写的很好,不仅言之有物,而且不困于世,不流于俗。更难得是那一笔字,小小年纪就已然能窥见其中风骨,是个可造之材。”
之后,钱学政又指出了文章中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谢易虚心听讲。师生之间有问有答,场面看起来十分和谐。
眼见钱学政眼中的欣赏变得愈发浓厚,甚至还拍着谢易的肩膀说今后若是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来找他请教。不少学子的心里就像是被醋泡过一般,难受得很。
直到后来钱学政又给了几位同样学问出众的学子相同的鼓励,这才让那些心中泛酸的人稍稍好过些。
学政大人就算喜爱谢易也终究还是不偏不倚的。
就算年纪轻轻考中秀才那又如何?谁能保证此人将来不会变成伤仲永?
一顿谢师宴就在这种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下结束了。等到钱学政还有府学的几位大人相继离开,学子们也才开始放声交流起来。
谢易本想离场,却冷不丁听到远处有两个人私下议论——
“我听说这谢易与知府罗大人是旧相识。难怪年纪轻轻能拿院试案首。”
“先前府试才拿第三,这一次竟然能拿第一可不就是有猫腻么?”
“果然学问再好也得有门路才行。”
听到这些人的酸话,谢易无声一笑并不打算出面与之辩驳。
就在这时,耳旁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尔等既读圣贤书,却无圣人之德,这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谢易扭身望去,说话之人是一位穿着月白色衣袍的书生。谢易认得他,此人是府试的案首杨思邈。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替自己说话,这着实出乎了他的预料。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位与他师出同门,曾经做过短暂室友,一直以来皆是一副冷淡做派的傅师兄此时也跟着开口——
“我看过谢师弟这次的文章,确实写得好,得案首实至名归。反倒是你们,无凭无据信口开河,这是在污蔑知府大人科举舞弊吗?”
谢易从未见过傅端说过这么长的一串话,一时竟有种天上下红雨的稀奇感。
背后说小话被人听见,还接连被院试第二、第三名怼,那两人只觉得臊得慌,闭上嘴灰头土脸地离开。
谢易见状径直向杨思邈、傅端二人走去。
“方才多谢二位师兄仗义执言。”
杨思邈是个爽朗的性子,闻言露齿一笑:“言重了。我只是看不得这等背后搬弄是非的小人。”
傅端依旧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性子,“谢师弟无须道谢,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谢易与二人都算不上熟悉,再加上眼下这种情境也不适合闲聊,谢过二人后便离开了谢师宴。
第二日一早,到府衙更换了秀才文牒,谢易便带上打包好的行李踏上了回乡之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