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闻言, 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被一群人注视,青瓷抿了抿唇角,神情中不免露出了一丝懊恼。
见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石子毅有些不满, “来过就来过,没来过就没来过,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青瓷:“……”
其他小厮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纷纷低下头,显然不想牵扯其中。
作为夫人派到二郎君身边的得力小厮,除了二郎君外,青瓷同样也听命于夫人。眼下他露出这般难以启齿的表情,显然这个妙春堂牵扯到了夫人。作为夫人的人,他怎么可能当着大郎君的面透露不利于夫人的消息?
话虽如此, 但他这般表现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谢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对主仆,见青瓷面露难色而石子毅却是一副全然不知情不停逼问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大概猜测,不再多问。
左右只要找到那个提供蛊虫的妖怪就能真相大白了。
思及此,谢易袖手走进了妙春堂。
正月十五未过,街上还是有一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不过眼前的回春堂却是个例外,如今还不到初七就已经开门了。
一进门,谢易便看到了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
听到动静,伙计掀了掀眼皮, 懒懒直起身,“客人是来看病还是来抓药?”
谢易环顾了周围一圈,眼前的这间妙春堂与寻常的药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分别。进门的左边是一排顶墙高的药柜,边上是伙计抓药收取银两的柜台。右边是大夫给人看诊的内室。再往里便是后院,是药铺专门用来晾晒药草的地方。
不过眼下, 这偌大的铺面里也只有伙计一人。
谢易目光定定地打量了伙计半晌,又看了看手中快要燃尽的寻踪符,只见上头那一缕烟线已然变得极其浅淡,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其彻底刮散。不过即便如此,那一缕烟线却还是精准地越过了伙计,没入到了柜台之后的药柜当中。
很显然,这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铺内里大有乾坤。那妖怪是否就藏在这药柜的背后呢?
心中思忖着,谢易面上不显,走到柜台近前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这里有能够救活将死之人的神药。我是来求药的。”
闻言,原本还是一副惫懒模样的药铺伙计立即止住了哈欠,微阖的眼睛睁开。
“我们这里是药铺,卖的是药材不是仙丹。客人想要能够救活将死之人的神药应该去道观庙里求神拜佛。”
伙计的反应在谢易的意料之内,若这“神药”真有那么容易得到那就不叫“神药”了。看来那妖怪深谙饥饿营销的精髓,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越是容易让人趋之如骛,也越是让那些上门求药的人相信“神药”的效用。
想着,谢易道:“我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是因为听熟人说起过,并且也亲眼见证过'神药'的作用。你也不必在这里跟我们兜圈子。”
话音落下,伙计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边病容未消的青年,眉宇紧蹙似是陷入了思索当中。直到店铺外的石子昂逼问青瓷无果后拖着人走进来,伙计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与先前装傻充愣的反应不同,就见他冲着俩人微微颔首:“既如此,还请诸位稍稍等候片刻。”
说着,伙计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将店铺大门关上。
见状,石子毅不由费解,“好端端的关什么门啊?”
伙计微微一笑,“本店的规矩,一旦有客人来求取'神药',便暂时不接待其他来客。”
就见这伙计手脚利落地关了铺子,一时间原本宽敞亮堂的药铺变得一片昏暗。
伙计走回柜台前,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道:“神医喜静,这么多人一块儿进去那可不行。”
谢易也干脆:“那便由我与我兄长还有这位小郎君三人进去吧。”
石家一众小厮:“???”
石子毅:“???”
你兄长?
作为正牌亲弟弟的石二郎一脸懵逼。就算他与大哥的关系再怎么不好,但你这姓谢的小子随意冒充人家弟弟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虽然心中忿忿不平,但眼下话都让谢易说了,石子毅也不好再跳出来反驳。
倒是青瓷听闻后连忙低声劝阻:“二郎君,您一个人进去那怎么行?”
然而石子毅却并没有理会,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为何不行?”
“这……”
青瓷下意识想用老一套说辞来让二郎君对大郎君生出警惕心。可对上石子昂犀利的目光,那些坏话便像是鱼刺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石子毅:“你既然不愿意说实话,那我也只能自己去看个究竟了。”
“那就这么定了。”谢易看向伙计,微微一笑:“可以吗?”
伙计看了看三人,一脸勉强:“……也成。”
虽然不知道这帮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也不关他的事。
伙计背过身,在药柜上摸索了一阵。就听见一阵沉闷的响动,眼前的药柜突然间一分为二,缓缓往两边打开。一条幽深的通道映入眼帘。
此等景象惊到了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包括青瓷和石子毅在内,谁也没想到这药柜的背后竟然还藏有如此玄机。
“三位请随我来。”
就见伙计从柜台后取出了一盏灯笼,将其点燃后率先走进了通道。谢易三人紧随其后。
这条通道并不狭窄,三人并排行走也丝毫不觉得逼仄。
跟着伙计走了近一刻钟后,隧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也就是一间普通民居的大小。除了一张方桌,两把凳子,一张木板床外,石室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方桌前,一个个蓬头垢面身材矮小的老人正捧着一卷话本看得不亦乐乎,甚至时不时发出捧腹大笑。
见到老人的一瞬间,谢易便嗅到了一股隐隐的妖气。那气味不浓,若是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
一只妖的妖气如此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刻意收敛了,要么它很弱。
至于是哪一种,谢易一时间还真不好判断。
在三人踏进石室的一瞬间,布袋里,被他困住安静了许久的蛊虫开始疯狂躁动,似乎想要冲破灵炁的束缚逃出去。
与此同时,石室内的陶罐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罐子里攀爬撞击,仿佛是在回应那两只还活着的蛊虫。
如此诡异的一幕让石子毅顿时生出了紧张感。他虽然不知道这陶罐里装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应当不是什么好东西。
将三人带到后,伙计恭敬地对那妖怪老者道:“陶大夫,有客人来求药了。”
闻言,正专注于书卷的老者这才抬起头。就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三人片刻,随后放下了话本。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伙计诺诺称是。
待到伙计提着灯笼离开,那老者这才看向石子昂,片刻后又将目光投向谢易身上的布包,面上露出一抹兴味的笑容:“有趣。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将替命虫活着从宿主身上取出来的人。”
说着,他又看向谢易,不由一愣,“修行中人,天生仙胎?”
石子毅听到这位陶大夫神神叨叨说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忍不住皱眉,“什么仙胎不仙胎的?我来这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他们俩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而眼前的老者压根就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只问谢易:“这位小友既然都已经把虫子取出来了,甚至还找到了我这儿,想必是另有所求吧?”
谢易没有否认,直接从布包里掏出那一死两活的三条肉虫丢到桌上。
“正如您所见,我的这位好友曾经被您口中的替命虫寄生过。除了他之外,他爹还有他继母的身上也有这些虫子。我此次带他过来就是想要搞清楚真相。”
说着,谢易顿了顿,迎上了陶大夫饶有兴致的目光,问:“我朋友的继母,那位石家夫人是不是先前来过您这儿?”
然而陶大夫却并没有回答,而是一脸思索:“哪个石家夫人?我向来不管上门来求药的客人是什么身份,只要他们能够给得起钱,我自然会给他们这替命虫。”
“那最近一个月可否有一位妇人上门来求药?”
末了,谢易又补充了一句:“她的夫君患有痹症,据说已经药石无医了。”
闻言,陶大夫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恍然:“哦,那个女人呐,有点印象。”
“她说过她夫君患有痹症多年,如今浑身疼痛,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听说我这儿有'神药'便带着钱来求。我便给了她替命虫。”
“只需要将母虫放在身上用血肉养上半个月便能诞下子虫,之后再将子虫放到她夫君身上就能替他续命。不过这么做也只是用母虫宿主的命来延续子虫宿主的命罢了。”
听完陶大夫这番话,谢易不禁蹙眉:“既如此为何会有三条替命虫?”
“你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陶大夫一副“你着什么急”的模样。
“我方才所说的只是这替命虫最寻常的用法。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不寻常的用法呢。”
“是什么?”
不等谢易开口,在一旁被人忽视了许久的石子毅终于憋不住追问。
陶大夫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他一脸紧张,“做什么?”
就见眼前的老人蓦的一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
石子毅神情讷讷。下意识的,他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谢易和石子昂。
就听陶大夫继续开口:“正常情况下替命虫一胎只会产下一只子虫。母虫为子虫提供养分供其成长,同理也由母虫的宿主来为子虫的宿主续命。”
“但若母虫的宿主吃下我特制的一种药物,便能够让母虫诞下两个子虫。这续命的任务也将由母虫转移到了双生子虫身上。”
“这双生子虫分为一雄一雌,只需要将雌虫放到续命人的身上,再将另一只雄虫放到被续命的病人身上,前者就能替代后者承受病痛,而后者也就能够由此恢复康健。”
石子毅听闻神情呆滞,“……那承受病痛的那个人会死吗?”
“当然。”
就见陶大夫回了他一个“你这问的是什么傻话”的眼神,“只有当雌子虫将宿主的生命力吸干转移到被雄子虫寄生的病人身上时,病人才能够痊愈啊。”
“但若是在这一过程完成之前就将子虫取出,续命就会失败,宿主便会遭到反噬。”
“即便不取出子虫单单取出母虫也是一样的。甚至母虫的宿主所遭到的反噬更严重,十有八九会没命。”
说着,陶大夫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石子毅,又看了看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石子昂。似乎从两人相似的面部轮廓中发现了些什么,突然间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
“我就说她为何会问我要能诞下双生子虫的药,原来是因为这个。果真是人心难测啊!”
听到老人无情的嘲弄,石子毅握紧了双拳。
若说来之前他还抱着一线希望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大哥为了脱罪对他撒的谎,那么如今在听完眼前这位陶大夫说的话,他似乎再也无法这样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所以方才这姓谢的小子说的都是真的,她娘真的养了这劳什子替命虫,真的用大哥的命来延续爹的命。而他娘也真的是死于蛊虫反噬,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难怪这段时日爹的病情一日日好转,大哥却变得愈发憔悴。
一时间,石子毅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人,来面对眼下的状况。
诚然,因为他娘的缘故,他与大哥自小便不亲近。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他。
大哥没了母亲,更没有外祖为他撑腰。自己有娘亲疼宠,爹对他的喜爱更是远超大哥。他什么都拥有了,又有什么理由去害他呢?
不过如今看来,娘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问这陶大夫要那劳什子诞下双生子虫药。
石子毅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他早就感觉到了母亲对大哥的敌意,只是这些年他在家人的疼宠下过得无忧无虑,并没有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罢了。
看着眼前笑倒成一团的陶大夫,谢易微微一笑,“既然已经搞清楚真相,那咱们接下来就可以算一算总账了。”
话音落下,眼前金光浮动,一道道符箓在空气中浮现。
在看清那是什么后,陶大夫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镇妖符!
惊骇之下,老人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想要以此逃脱。然而方才在进入石室之时,谢易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这老妖根本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