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年节还未过完, 石府的大门上却挂起了白布和灵幡。
作为玉瓷县首屈一指的富户,石家有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外人的眼睛。
“石家有谁走了吗?”
看着门口飘着的白布,住在附近的人们忍不住低声议论。
“应当是石家的老爷没了吧。好几年前就听人说他身体不好, 还有痛风的毛病。年前更是三不五时的请大夫来家里看诊。如今看来, 果然没撑过去。”
常年在石家附近摆摊卖油饼的涛叔道。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个知情人士插嘴:“不只是石大老爷, 听说他续娶的夫人也走了。”
“啊?” “不会吧?”
“真的假的?”
“那夫人可比石老爷年轻十岁呢,人看着也康健,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
得知消息,不少人皆是忍不住吃惊。
“这谁知道?听说是吐血身亡的,许是得了肺痨吧。”
在油饼铺子隔壁卖蒸包的俞大娘摇摇头,果然命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啊。
曾几何时,那常氏以继室的身份嫁入石家引得多少人艳羡。一个穷秀才的女儿, 竟然能够攀上石家这样的富贵人家,那简直就是烧了几辈子高香的好福分。更别提她嫁过去之后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就算石家还有一位大郎君在,但一个没了母亲,外祖家又不肯照拂的孩子,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在那之后, 事情的发展正如外人所以为的那样, 石老爷对于常氏生的二儿子十分宝贝。而那位石大郎君也在继母进门后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不少人都以为今后这石家的家业十有八九会落在常氏和石二郎君手里。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那一天, 这人就翘辫子了。
生前的富贵也在人身死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毕竟再好的命也得有福去享啊。
“不是肺痨。我听说是那石夫人似乎用了某种巫蛊之术想要用大郎君的命来换石老爷的命,结果惨遭反噬,所以人才会这么快就没的。”
听到人群中一个少年郎这般说,涛叔和俞大娘纷纷一怔。
“你这都是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就是啊,什么巫蛊之术,哪有这么玄乎的东西。”
被反驳的少年郎不服气,“怎么没有?我哥就在石府,我这也是听他和石府里的人说的。”
一听这话,原本表示不信的路人纷纷露出好奇的神情。
见周围人看过来,那少年郎随即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全都说了出来——
“前两日我哥和府里其他几个下人突然被二郎君身边的小厮叫过去,说是二郎君要出门,要多带几个人在边上护着。”
“结果等我哥一过去,你们猜怎么着,要出门的不只是二郎君,还有大郎君和他的同窗哩!我哥当时就想,难怪二郎君要带这么多人出门,这是在提防大郎君呢。”
余大娘闻言皱了皱,“你说的这些跟巫蛊之术有什么关系?”
“您先别急嘛,我这不是得先交代一下前因后果么。”那少年郎也不啰嗦,继续道:“石家这两位郎君从来不一块儿出门,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的走到了一起。我哥当时也觉得奇怪,不过更奇异的事还在后头。”
“你们还记得我方才提到的,大郎君的身边还有一位同窗吗?”
“记得。”
见少年郎突然拐了个话头提到这一茬,几人有些不解。
“那同窗怎么了?”
就见少年郎一脸神秘兮兮:“大郎君的那位同窗可不是寻常人,听我哥说他比我还小一两岁但如今却已经是举人了。甚至还是去年乡试龙虎榜的第二名哩!”
一听这话,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是白峤县的谢举人吗?”
个别消息灵通的人倒是听说过此人,“我听说他七岁考中秀才,而且还会些奇门异术,在白峤县甚至还被人称作'谢小大仙'。”
“对对对!就是他!”
那少年郎接着道:“前段时间,石老爷的病情突然好转,而石大郎君却开始身体抱恙。石大郎君去看了大夫后发现自己竟然得了和石老爷一样的病症。怀疑自己被人害了,于是他便去寻自己在府学的同窗谢举人。”
“谢举人来到石家后发现了父子俩身上的异样,便将下在石大郎君身上的巫蛊之术解除。而那位石夫人也因此遭到了反噬,吐血身亡。”
“那位谢举人能力非凡,不仅会解巫蛊之术还会缩地成寸!就见他往身上贴了一道符,我哥他们一转眼便来到了一个叫做妙春堂的药铺。”
“据说这妙春堂里有一位神医,卖的神药能够救活将死之人。可实际上一切都是假的。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医神药,只有一个卖厌胜之物的神棍。石夫人先前给大郎君下的压胜之物就是从那里买来的!”
少年讲述的故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这让原本好奇的众人纷纷露出怀疑的神情。
恰巧一个路人经过,听闻后忍不住开口:“什么巫蛊之术,什么压胜之物,你可别瞎说。”
“自从三年前升仙教一事,圣上明令禁止民间行巫蛊之术。一个小小的药铺哪有胆子搞这种东西?弄不好就会被当成升仙教余孽,是要杀头的!”
此言一出,众人顿觉有道理连连称是。
“依我看呐,那妙春堂卖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压胜之物,而是毒药!石夫人去那里就是想买药毒死继子。你们想啊,石老爷一走,家里就剩下他们孤儿寡母,若是不除掉石大郎君,这家产不就落到石大郎君手上了吗?”
“只不过石大郎君命硬没有被她害死,反倒让她自食其果了。”
听完路人的这一通分析,众人不禁点头。
比起一听就十分玄幻的巫蛊压胜之术,明显还是这种情况更符合现实。
只是继母害继子,石大郎君为何不去报官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呗。别忘了石大郎君如今是举人了,若是状告继母,那便是不孝。将来还怎么考科举?”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表示有道理。
也有人忍不住为石大郎君说话,“明明不是自己的亲娘,明明继母都为了家产来害自己了,却还得顾着孝道,真是没天理啊!”
话音落下,不少人连连点头赞同。
“好在老天开眼。没让石大郎君被害了,那石夫人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报应。”
“说白了,这都是钱财惹的祸。你看像咱们这样的,就不可能为了三瓜俩枣搞得你死我活。”
“得了吧!就算是街边的乞丐都还为了一口吃的打得你死我活呢。这家里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也一样。”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深以为然。
谁说不是呢。
别说富人为了家产斗得你死我活,这贫人不也时常为了村里的一栋破茅屋,为了几只牲口打架斗殴吗?
所以说,人生在世,什么都抵不过一个利字。不论是富人还是贫人都是如此,只不过一个追逐大利另一个追逐小利罢了。
话题进行到这儿,早就不知道歪到那个犄角嘎达里去了。在那之后,有人说起街坊邻居为了旁人掉落到自家院子的橘子到底归属于谁而吵起来的事,又有说谁为了几文钱的东西同摊主讨价还价结果双方大打出手进了县衙的事。
至于石家的事,早已没人关心。
真相如何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偌大的家产他们也沾不着分毫。
看看热闹得了。
……
另一边,回到白峤县的谢易又投入到了读书写文章的忙碌日程中。
这一趟去玉瓷县来去匆匆,谢易也没机会给家里人带什么礼物。倒是从石家离开的时候,除了车马和吃食,石子昂的小厮还特意准备了一套精美的茶具当做程仪。
虽然谢易是个大俗人,对于品茗一道着实不精通,但见着盒子里装着的精细杯盏到底还是欢喜地收下了。如今,这套茶具就摆在他的书房里。
因为前两年汤圆和砂糖橘老是跑到谢易的书房玩闹,不是打翻砚台毁掉他刚写的文章,就是把屋子里头搞得乱七八糟,到后来谢易便再也不允许两只小猫进书房了。
当然,只是口头的警告并不能阻止它们。所以等到谢易学会了释放禁制,便直接采用了物理隔绝的手段,让两个捣蛋鬼靠近不了分毫。要不然以这俩猫咪闹腾的个性,这套茶具铁定保不住。
这厢谢易在甜水巷的小院里过着忙碌而又充实的生活,另一边住在隔壁槐花巷的卢植同样也困扰着。下个月就要县试了,这是他第一次下场,也不知道能不能考过。
同窗李山自打三年前县试落榜后便发愤图强,终于在去年年初过了县试,在那之后又过了府试。只可惜院试发挥不佳没能上榜。所以今年还得重新准备院试。
不过再怎么样也比自己强得多。毕竟他连县试都还没考过呢。
虽然他爹安慰他说就算考不过也不要紧,大不了将来跟着他继续开鱼羹店。但他娘就不一样了,或许是见着谢易、李山接二连三的科考,她似乎也动了这份心思,盼着自己将来能考中秀才。为此近两年她都不让他去铺子里帮忙了。
可他偏偏不是读书的料啊!
想到这儿,卢植不由在家里唉声叹气。
要是爹娘能把他生得再聪明些就好了。
死记硬背了这么多年才将《论语》记了个囫囵全,真要是上了考场这可怎么办啊……
感觉前路一片黑暗的卢植面对眼前摊开的书页一脸迷惘。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叱骂——
“滚!赶紧给我滚!”
闻声,本就对读书兴趣不大的卢植顿时放下书册,“噔噔噔”地小跑出家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就见和他同住在槐花巷的秋兰姐正拿着一把扫帚将一个老妇打出屋子,对方正是秋兰姐的大伯娘赖氏。
这赖氏被秋兰姐如此不留情面地赶出家门一张老脸也挂不住,顿时和她呛起声来——
“你以为你是天仙吗?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有人要就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
就见秋兰从墙角捡起一块砖石毫不留情地扔了过去,那赖氏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砸了个正着。只见对面的姑娘眼睛里冒着极其愤怒的火光——
“你要是再满嘴碰粪,信不信姑奶奶打掉你的牙!”
被秋兰通身的气势所震慑,赖氏顿时怔住,连带着快到嘴边的咒骂声都卡在喉咙里下也下不去,出也出不来。最终,她只恶狠狠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憋出一句——
“有本事你别后悔!”
放完狠话,那赖氏就像是被鬼追被狗撵一般,飞快地跑了。
望着对方仓皇而逃的背影,秋兰轻嗤了一声:“欺软怕硬的孬货。”
捡起地上的扫把,秋兰正要回去却一眼瞟见正躲在斜对门偷看的卢植。一时间,脸上的怒容顿时收敛,转而露出爽朗的笑容:“是阿植啊,方才吵到你念书了吧?”
卢植摇摇头,欲言又止:“秋兰姐,刚才——”
“哦,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讨厌的苍蝇又跑来耳边嗡嗡嗡了而已,无需在意。”
似乎早已习惯这大伯娘三不五时的上门一闹,秋兰看起来全然不放在心上。
不过卢植还是免不了替对方担心,毕竟她那个大伯娘没脸没皮,还一肚子坏水。如今被秋兰姐这样赶出去,很难不会记恨,接下来指不定会怎么闹呢。
见他一脸肃容,秋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怕什么?她再敢来闹,我拿扫帚再将人赶出去就是。大不了闹到官府去,看看谁硬得过谁。倒是你,快要县试了吧?这段时间可得好好念书啊。”
眼见秋兰姐跟他娘一样絮絮叨叨,卢植顿时止住话头遁回家中。
见状,秋兰不由失笑。
笑着笑着,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怅惘。
若是弟弟阿竹还在世,如今也该跟阿植一般大了吧。
压下心头的伤感,秋兰长叹了一声回到家中。
看着眼前空旷寂寥的屋子,少女挺直的背脊渐渐垮了下来。
曾几何时,她也是双亲俱全有兄弟关怀的掌中宝。若非三年前爹娘带着弟弟乘船回外祖家省亲时意外遇到了暴雨天气,她如今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爹娘弟弟走后,她消沉了好一阵子。但很快,现实的压力迫使她不得不坚强面对。
眼见她成了孤女,大伯和大伯娘便动起了歪心思。先是说要将她接过去照顾,接着又说要帮着打理她爹的铺子让她交出地契。见她油盐不进,赖氏便开始唆使着让她嫁人,嫁的还不是旁人,是她家的傻儿子,美名其曰亲上加亲。
秋兰自然不会答应,很早以前她便拒绝了赖氏。见她这般,赖氏只得动起了其他歪念头。
最近两年,她打着长辈的身份到处给秋兰说亲,其目的就是为了将她尽快嫁出去。这样既能收一笔聘礼钱,还能借着她嫁人的机会吞并她家的房子和铺子。
在赖氏一步一步的侵扰下,秋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开始不顾颜面对其破口大骂。而赖氏似乎也没想到过去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娘子如今竟会变成一个泼妇。
可即便如此,也没打消这一家子的狼子野心。
今日,这赖氏又找上门了,说城东的吴二郎相中了她,还说自己收了人家的聘礼,让她尽早嫁过去。那吴二郎是个老鳏夫,瘸了一条腿不说,家里更是家徒四壁。这样的人都能找来,这赖氏到底打着什么算盘,秋兰心里门清。
所以她毫不留情地将人打了出去。只是这样的做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正如卢植方才所说,那赖氏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她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