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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76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76章

  谢易走到佛像后面, 墙壁上有一个洞,拳头大小。洞已经被砖头堵上了,砖缝里抹了石灰, 石灰是新的。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想来应该是僧人们在走之前堵上的,不堵上, 整座寺庙都会弥漫那种从地下涌出来的腐败气息。

  他们虽然走了,但走得并不仓促。僧袍叠好了,鞋子摆齐了,灶膛里的灰拢成了圆圈,该封的洞封了,该留的话也留下了。

  谢易从佛像后面出来,站在正殿门口。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踩上去无声无息。屋檐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声音。风铃坏了, 铃舌卡住了。

  开明问:“要不要把后院的洞填了?”

  谢易摇摇头,“现在不能填。阴气已经上来了,填了也压不住, 反而会适得其反越积越重。得先把下面的东西清理干净, 才能填。”

  “怎么清理?”

  谢易想了想,“找些和尚来做场法事吧,最好是得道高僧。”

  谢易虽然也会超度亡魂, 但这地下的死者太多了,仅凭他一人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然民间常说佛道一家,可宝光寺离三清观这么近都没有想过要请云清道长他们帮忙,想来这场超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而宝光寺的僧人在那本遗留的册子中也写明了要去名山古刹找高僧帮忙。

  既如此,还是请佛家弟子来处理此事更为稳妥。

  开明听闻随即表示明州府境内有几个大寺,其中也不乏绵延数百年的古刹。谢易说那就赶紧去请人帮忙。

  两人从后院出来,程村长还等在正殿门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动。他看见谢易,快步走过来,焦急询问情况如何。

  谢易说今天先不填洞,过几日他会带人来做法事。在这之前,让村民不要靠近后院,尤其不能往下扔东西。程村长连连点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开明牵着驴走在后面,谢易走在前面。汤圆蹲在谢易肩上,问:“那些白骨,究竟是什么人?”

  谢易摇摇头,“不知道。”

  第三天开明便带着两个年纪一大一小的僧人来了。大的那个五十来岁,法号圆诚,是明州府知名古刹法华寺的知客。年轻的才二十出头,是他的徒弟。

  开明说圆诚师父是云清道长介绍的,对这类法事有经验。圆诚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模样很斯文。

  他进了宝光寺,先去看后院那个洞,站在洞口闭目合掌,念了几句什么,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下面镇压的东西,至少一百年了。洞一塌,封印破了,阴气外泄。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到附近的村民,轻则噩梦不断,重则邪气入体。”

  开明问他:“法事需要做什么准备?”

  圆诚转着念珠道:“七盏油灯,七面铜镜,七匹白布。油灯要新的,没点过的。铜镜要旧的,用过的最好,实在没有,新的也行,但要用香熏过。白布要纯棉的,不能有杂色。这些东西明天准备好,后天做法事。”

  开明点头记下。

  圆诚又看了谢易一眼,说:“居士,你身上有灵气。后天法事,你最好在场。这下面的阴气太重,老衲一个人怕是压不住。”

  谢易点点头,道:“好。”

  接下来的两天,开明和谢易忙着准备圆诚要的东西。油灯从杂货铺买,铜镜从当铺找,白布从布庄裁。把东西备齐后,第三天一早便上了山。

  圆诚已经等在宝光寺了。他让徒弟把油灯在洞口的周围摆成一圈,铜镜放在灯的外面,白布盖在铜镜上。一切就绪后,圆诚在洞口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念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口的边缘渗出一层黑色的水,很慢,像汗珠从泥土里往外冒。油灯的火焰开始晃动,没有风,但火焰往同一个方向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洞里往外吹气。

  白布下面的铜镜亮了一下,铜镜的光被白布遮住了,但透过白布能看见底下一团光在转动。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洞口,尾巴慢慢地竖起来。圆诚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青筋暴起。念到某一个字时,洞口涌出一股黑水。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洞口。纸鹤在洞口的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水面上。水面平静了,黑水不再往外涌,纸鹤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张开,像一朵黄色的花。

  圆诚睁开眼睛看了纸鹤一眼,继续诵经。又过了半个时辰,洞口的黑水开始往回缩,像潮水退去一样,慢慢地缩回了洞里。纸鹤也跟着水退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片刻,谢易收到了纸鹤飞回来的感应,把纸鹤接住了。纸鹤的翅膀干干净净,没有沾黑色的黏液。

  圆诚停止了诵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徒弟扶住了他。他看了看洞口,说:“封住了。”

  谢易蹲下来往洞里扔了块石头,石头落地的声音很脆,不像之前那样闷了。

  圆诚擦了一把汗,“下面的东西已经被超度了。那些白骨是被镇压在这里的,他们不是邪灵,只是一群在百年前瘟疫中死去的可怜人。当时的官府怕瘟疫蔓延,就把尸体烧了,骨灰集中埋在这座山下。”

  后来有人在上面建了宝光寺,用佛法镇压瘟疫的怨气。年深日久,地下水把骨灰冲了出来,凝聚成黑色的水,从塌陷的洞口冒了出来。

  他做的法事不是驱邪,是超度。那些死者的怨气散了,黑水也就退了。

  开明带着几个村民把洞口填了,泥土一层一层地夯实,上面铺了石板,石板上面又覆了新土。程村长烧了一炷香,插在填平的地方。

  谢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圆诚走过来,把油灯、铜镜和白布收起来,说这些东西以后还能用。他看了看谢易肩上那只猫,忽然说了一句:“居士养的这猫,灵性很足。”

  汤圆把脸转开了。圆诚笑了笑,没有再说。

  法事结束,谢易和开明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能看见白峤县的城门,城门洞里已经点上了灯。开明牵着驴走着,忽然问了一句:“宝光寺的那些僧人,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回来,宝光寺就这么空着,以后还会出事吗?”

  谢易摇摇头,“不会了,下面已经没有东西了,宝光寺现在只是一座空寺。若是一直没人住就会慢慢塌掉,塌掉了也就没有宝光寺了。”

  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还挺可惜的。”

  谢易说:“不可惜,不该留的留不住,该走的走不了。”

  回到家,谢老九正在院子里收被单。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汤圆蹲在石桌上舔爪子。韩菘蓝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在扎什么东西——不是纸马,是一只鸟,翅膀已经扎好了。

  谢老九问他吃了没有,谢易说没有。谢老九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凉面出来。

  谢易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面吃了起来。凉面加了青瓜丝、花生米、芝麻、花椒、酱油和醋。虽然简单,但吃起来格外爽口开胃。

  一碗面下肚,谢易把碗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仰头望着天空的月光,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宝光寺的僧人还会不会回来,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白骨的主人已经被超度了,地下的阴气散干净了,青牛村的村民今后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

  解决了宝光寺的事件,谢易又过了一阵睡到自然醒的清闲日子。

  大清早一起床,谢易便看到谢老九蹲在墙根给驱蚊草浇水。

  谢老九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谢易去厨房盛了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粥是小米粥,稠乎乎的,配一碟酱菜、半个咸鸭蛋。

  汤圆从屋里跟出来,跳上石桌,蹲在粥碗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谢易掰了一小块咸鸭蛋放在它面前,汤圆低头吃了,舔了舔嘴:“咸了。”

  “咸鸭蛋本来就是咸的。”

  吃完朝食,谢易把碗收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上午没什么事,他决定练会字。

  到了下午,谢易去了一趟白峤河。不是去看阿皎,是去看河伯。

  河伯住在白峤河最深的一处水域,平时不怎么出来,但谢易每次去河边,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河伯就会浮上来。

  今天也是一样。

  一人一蚌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河伯说最近河里水草长得太旺了,堵住了他家的门口。还说大壮前两天来找过他,炫耀自己新得的一块羊脂玉。末了,还吐槽道:“大壮这家伙,见了金银玉石就走不动道。”

  谢易听着,笑着应了一声。

  太阳偏西的时候,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河伯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平了。

  谢易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个声音喊他:“谢易!”

  谢易抬起头,看见一只八哥蹲在柳树枝上,黑羽毛,黄嘴,眼睛很亮。就见它从柳树枝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膀上,收了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他。

  “我等了你好多天,你总算来了。”

  “芝麻?”谢易停下脚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黑色的小鸟顿时炸毛成一团毛球,“咱们这都多久没见面了?”

  闻言,谢易这才恍然想起,他们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毕竟这几年他都在备战春闱,那些妖怪好友怕打扰到他科考,一般都不主动上门的。

  芝麻有些不满地碎碎念,“你都回乡这么久了也不晓得来看看我,太不够意思了。”

  谢易闻言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和阿娴在外游历呢。”

  提到许娴,小八哥的豆豆眼里闪过了一丝怅然,“阿娴投胎去了。”

  谢易怔了怔,“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多久,就前阵子吧。”芝麻叹了口气,“她等了近十年,地府阴司终于排到她了。听说这一次她投生在了盛京城一户姓崔的官宦人家家里。”

  说到这儿,她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我记得你考上状元了。接下来应该会在翰林院入职吧?”

  “若是方便的话,你可以帮我看一看她吗?”

  对上小八哥真挚的眼神,谢易默了默,微微颔首,“我会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谢老九端了菜出来,招呼吃饭。谢易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

  晚饭是清炒丝瓜、红烧豆腐、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端起碗慢慢吃着。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中午特意去卢记买的。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韩菘蓝收了纸扎,在石凳上坐下来,面前没有碗,但他坐着,看着他们吃。

  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谢易的手背上。

  过了几日,芝麻又来了。

  谢易早上起来的时候,它已经蹲在了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刷牙。谢易漱了口,把水泼在花盆里,抬头看了它一眼。芝麻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

  “早上好。”

  “早。”

  谢易说着转身进了厨房,芝麻从他肩上飞到灶台上蹲着。汤圆蹲在廊下栏杆上,碧绿的眼睛盯着芝麻,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正在熬粥,看到芝麻转身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小碟子,盛了一点黄小米,放在灶台边上。芝麻低头啄食。

  谢易端了粥到石桌前喝,芝麻从厨房飞出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谢易喝粥。汤圆从廊下跳下来,蹲在石桌另一边,也看着谢易。一只猫一只八哥,一左一右,眼睛都盯着他碗里的粥。

  谢易放下碗,对芝麻道:“你要是愿意,今后可以住这里。”

  芝麻抬起头看着谢易,眼神中隐含期待,“真的吗?”

  “嗯。”谢易点点头:“院子里有树,屋檐下也能搭窝。我爹和菘蓝哥虽然不是天天都在这儿,但在的时候也会准备吃的。”

  “况且,家里还有砂糖橘、大黄他们在,即便我将来上京赴任了,你住着也不会孤单。”

  芝麻闻言下意识的看了汤圆一眼。只见对面的猫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想住就住呗。反正我是要跟谢易去盛京的。”

  芝麻默不作声地垂下脑袋。

  阿娴走后,身边没了能和她一起说笑的人,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如今谢易提出的建议让她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心动。

  于是,芝□□断答应了谢易的提议。

  就这样,继猫、狗、驴子之外,谢易家的小院又多出了一只小小的八哥鸟。

  ……

  临近六月,天气变得越来越热,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驴打滚躲在棚子最深处不肯出来,汤圆把肚皮贴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四仰八叉地散热。谢老九端了一盆井水放在它旁边,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炎热的天气,李大强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汗湿透的皂衣,铁尺歪斜地别在腰间,像是从衙门出来就直接过来的。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凉茶出来,他接过去一仰脖子喝干了,抹了抹嘴,在石凳上坐下来。

  “阿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说话不绕弯子,“城西柳树街,你知不知道?”

  谢易知道。柳树街在城西,住的大多是做小买卖的,街道窄,房子旧。

  “那里最近出了件怪事。”李大强把凉茶碗放在石桌上,“连着半个月,每天夜里都有人敲门。”

  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街,从街东头敲到街西头,一家不漏。敲门声不大,节奏很固定,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开门的没见过人,门外什么都没有。闭门不出的,敲门声就在门外响一阵,然后去敲下一家。

  巡夜的更夫亲耳听到一扇门在自己面前被敲响了,门板上没有手,没有拳头,什么都没有,就是笃笃笃三声,清清楚楚。更夫吓得瘫在地上,第二天就辞了工。

  谢易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问报了案没有。李大强说报了,县衙的捕快去看了几夜,什么都没看见。但敲门声照旧。因为此事透露着诡异,李大强便来找谢易帮忙。

  谢易没接话,默默喝完了碗里的绿豆汤。汤圆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走到了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李大强,尾巴慢慢地甩着。

  天还没黑透,谢易带着汤圆跟李大强出了门。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难得没有嫌热。

  柳树街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不到两百步。街东头住着一个姓许的篾匠,他家是第一家被敲门的。

  许篾匠六十七岁,耳背,那天夜里他没听见敲门声,是他老伴听见的。许篾匠的老伴姓王,比丈夫年轻些,但也六十多了。

  “笃笃笃,三声。”王婆婆坐在门槛上,比划着,“我起来看,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没有人。我把门关上,回去躺下,又听见笃笃笃。这回我没起来,推我家老头子,他听不见。”

  谢易蹲下来,看了看门槛。门槛是青石条的,磨得很光滑,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抬头看了看门板,门板是木头的,漆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他问夜里有没有下雨,王婆婆说没有。

  谢易站起来,顺着街道慢慢走。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走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地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走到街中间,它停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谢易蹲下来,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烧过纸钱的烟火气,又像是供桌上香炉里的灰被风吹起来的土腥味。

  他摸着地面,青石板是凉的,但有一块石板不是凉的,是热的,微微温热,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散热。

  谢易叫来李大强,指着那块石板问下面是什么。李大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叫来街坊问,街坊们都不知道。这条街底下没什么,没有暗沟,没有地道,就是实打实的土。

  李大强用手扣了扣石板,声音很闷,不像底下是空的。他想了想,说明天找人来撬开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大强带了两个捕快过来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层夯实的土,挖开土,下面是碎砖头,再往下,是一个陶罐。

  陶罐不大,能装两斤酒,罐口封着,封口不是蜡,不是泥,是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

  谢易把黄纸揭下来,打开罐口,里面是一把灰。灰是凉的,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不是草木灰,不是纸灰,是骨灰。

  李大强看了看那罐骨灰,问谢易,有人把骨灰罐埋在大街底下,什么意思?

  谢易没有回答,把罐子放在一旁,跳到土坑里用手在坑壁上摸了摸。坑壁是湿的,不是渗水的那种湿,是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温热。

  他挖开了坑壁上的土,在里面发现了一根骨头。不是人的,是动物的,细长,弯的,像羊腿骨。骨头上刻着字。

  李大强凑过来看了半天,不认识。谢易把那根骨头上的字照抄在纸上,端详许久,说这是压胜之术。

  用骨灰罐埋在地下,用刻字的兽骨镇着,能让特定的人不得安宁。那条街最近出了怪事,不是鬼,不是妖,是人为的。

  李大强问那个人是谁,谢易摇摇头:“不知道,但这块石板的位置对着的是街中间,不偏不倚,想来是冲着整条街的。”

  李大强闻言一怔,“你是指,他想让整条柳树街不安宁?难道他跟这条街的所有人都有仇?”

  从土坑爬上来,谢易忽然往街那头张望,只见街东头靠城墙根那儿有一块空地,空地后面是一条河,河边是一片老宅子。其中有一栋屋子已经拆了。

  见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面那户人家是要重建新宅吗?”

  “他们哪有那个闲钱,”王婆婆听闻忍不住插话:“他家前两年就搬去外地了,房子一直挂在牙人那里,听说前阵子卖出去了。兴许是买主要拆了重建吧。毕竟这房子太旧了。”

  电光火石间,谢易忽然抓住了某个关键,转头对李大强道:“大强哥,你去查一查最近是不是有人想买这一片地。”

  见李大强不解,谢易随即解释:“若有人打算把这片地低价买入重新盖铺面,转手再卖个大价钱呢?”

  李大强恍然大悟,看着地上挖出的陶土坛和骨头喃喃道:“那这一切便有了缘由。”

  一旦柳树街传出闹鬼的传闻,居民们自己待不下去,便会主动卖房走人,届时买主便可趁机压价。低价购入地皮再重新盖铺面,然后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谢易蹲在坑边,把那根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说这根骨头上面的字他见过,是白峤县城南一个姓木的神棍的手笔。

  说起来,谢易之所以知道这位木神棍多亏了神算子。所谓同行相轻,神算子私下里可没少挤兑这人。

  据神算子所言,这木神棍虽然明面上只是算命的,私底下什么都干,别说看风水、合八字、驱邪了,甚至也做些见不得光的黑活。这骨灰罐想来就是他的手笔。

  李大强收好东西说去找木神棍。

  木神棍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件灰绸长衫,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见官差上门,他怔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询问:“不知各位差爷上门有何贵干?”

  “柳树街的事,是你干的?”

  李大强一开口,木神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句冤枉。

  却见李大强从包袱里掏出那根羊腿骨,“你若是觉得冤屈,咱们可以比对一下这上面的字迹。”

  木神棍的嘴唇不哆嗦了,变成了惨白。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差爷,谢小大仙,我也是被人指使的!”

  木神棍的声音带着哭腔,“城南孙家,孙家二郎,他让我做的。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说要让柳树街的人住不安稳。他说他有门路,等柳树街的人搬走了,他就能把地拿下来。”

  谢易问那罐骨灰是谁的。木神棍说他不知道,是孙家二郎给他的,只说是一个横死的人的骨灰,怨气重,好用。

  然而即便坦白从宽也无法抵消犯下的罪孽,木神棍就这样被抓走了。孙家二郎也被传唤到县衙问话。孙家是开赌坊的,孙家二郎是二房的小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经过一番审讯才得知,原来买地的银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跟一个外地商人借的。那商人姓金,从府城来,在白峤县已经买了好几块地。柳树街是他最看好的一块,临河,离码头近,将来开了商铺不愁租。孙家二郎以为自己能搭上线,结果是被人当枪使。

  这些事,谢易没有跟柳树街的居民说。骨灰罐取走了,石板铺回去了,路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当夜柳树街的敲门声就停了。

  过了几天,李大强又来了。他喝了一碗茶,说木神棍判了流放,孙家二郎赔了柳树街每户一笔银子,那个府城来的商人金某,查到他之前在外县也干过类似的事。只可惜官府追查的时候让人给跑了。

  谢易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很热,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汤圆蹲在他膝盖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舌头伸出来一点,喘着气。

  芝麻问:“谢易,你说那个姓金的商人跑到别的地方了,还会不会干这种事?”

  谢易扇了一下蒲扇:“不知道。”

  “要是还干,就又会有人来找你,那你不是忙死了?”

  谢易没说话。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靠着树闭上了眼睛。蝉叫得很凶,声音一浪一浪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想,忙倒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总得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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