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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83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83章

  正月初一, 谢易便被爆竹声吵醒了。不是青竹巷子里的,是远处的。

  爆竹声零零星星的,像是锅里的炒豆子,噼里啪啦一阵,歇一会儿,又噼里啪啦一阵。汤圆蜷在猫窝里,被声音惊得耳朵转了转,没睁眼。

  谢易躺了一会儿,起来穿上新衣裳。衣裳是年前谢老九托人捎来的,藏蓝色的棉袍,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边。他抖开看了看,袖口处缝了一块小布条,上面还用红线绣着一个“易”字。

  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新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昨夜鞭炮留下的碎红纸屑。他看见谢易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道:“挺合身的。”

  谢易笑了笑。

  石子昂放下扫帚,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给,压岁钱。”

  “四月生辰一过我就要十四了, 哪还能收压岁钱?”

  “怎么不行?你都还没及冠礼。”石子昂不由分说的将红包塞到他手里。

  谢易摸了摸红封,感觉到里头圆圆扁扁硬硬的触感, 这才放下心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个铜板,崭新的, 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同石子昂道了谢这才收进口袋里。

  周婶从厨房端了饺子出来,初一的饺子是除夕包好的,没煮完还剩了一盖帘。她煮了两碗,一碗给谢易,一碗给石子昂,自己不吃。

  她说她一会儿就坐车回老家了,石子昂把工钱结了给她。周婶收了,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笑着同二人道了句过年好,便背着一个大包袱走了。巷口传来骡车的铃声,叮当叮当的,没过一会儿便走远了。

  谢易吃完饺子,把碗送回厨房洗了,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汤圆从屋里出来,跳上他的膝头,碧绿的半眯着,问:“今天干什么?”

  “今日初一,当然是去拜年啦。”

  汤圆歪着脑袋问:“去哪儿?”

  谢易掰着指头数了数,“先去崔学士家,然后去护国公府,再去翰墨轩。”

  听到谢易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地名,汤圆耸动了一下毛茸茸的嘴努子,“听着真累猫,不想去。”

  谢易抬手揉了揉猫猫头,“那你就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去。”

  汤圆打了个哈欠,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谢易先去了崔学士家。崔府离青竹巷不算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他在门房递了拜帖和年礼,很快就被领进了正厅。

  崔学士穿着官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点,等着来拜年的客人。他看见谢易,点了点头,说来了。谢易行礼、问安、说拜年的吉祥话。

  崔学士应了,让丫鬟端了碗茶上来,又问谢易最近读了什么书。谢易说在翻《通鉴》。崔学士说翻完了写一篇读史笔记给他看。谢易说好。见崔学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谢易便知道他这是在送客了,于是站起来行礼退出。

  门房递给他一个红纸包,说崔学士给的。谢易接过来,没有打开,揣进袖子里。走在路上他摸了摸,薄薄一张,许是银票。他没看面额,折好放进了内袋。

  出了崔府,谢易走了另一条路。他沿着大街往南,经过了几条胡同,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护国公府在东城,离崔府不远。大门上的红漆锃亮,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门房认得他,直接领了进去。

  齐云霆在正厅等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看见谢易,他站了起来,“易之。”

  谢易还礼,道了声:“世子过年好。”

  齐云霆说叫世子生分,叫齐大哥就行,谢易没叫。齐云霆也不在意,让丫鬟上茶。

  齐芝兰从后堂出来,穿着一件银红色的夹棉褙子,领口缀着兔毛,头发挽着髻,头上插着一支简约的白玉簪。她唤了谢易一声,谢易也叫了一声齐三娘子。

  谢易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篇便站起来告辞。临走前,护国公府的仆役还给了他一个匣子说是世子爷给谢大人的年礼。

  谢易没有推拒,道谢后收了。

  从护国公府出来,谢易没有直接去翰墨轩,先回了青竹巷。汤圆在枣树上蹲着,问:“拜年拜完了?”

  “还有莫二郎君那儿没去。”

  谢易说着便进屋把两家的年礼放好,换了件干净衣裳,又出门了。

  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肩上,咳嗽了一声:“我也去。”

  谢易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不去吗?”

  “在家待着怪无聊的。”

  谢易看了汤圆一眼,他总觉得汤圆目的不纯。得知自己养猫后,偶尔去翰墨轩,莫不凡总是会给他准备鱼干,说是给他家的猫吃的。自那之后,汤圆就对莫不凡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虽然看穿了汤圆内心的小九九,但谢易并没有揭穿他。

  过年大部分的铺子都关门歇业了,不过翰墨轩却仍然开着门。只因莫不凡并没有回家过年。而他不肯回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家里又开始催他成婚了。

  不耐烦听人唠叨,他干脆带着铺盖搬到铺子里住,门一关,耳朵一堵,眼不见心不烦。

  谢易到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白色直裰外罩皮袄,头发用木簪束着,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看见谢易进来,放下书站起来拱手叫了一声:“小高人。”

  谢易唤了声“二郎君”还了一礼。

  见到趴在谢易肩上的黑白猫,莫不凡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碟子转身去了里间。没过一会儿,他便端着碟子出来,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小鱼干。

  莫不凡刚一把碟子放在柜台上,汤圆便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碟子旁边埋头狂吃。

  莫不凡给谢易倒了杯茶。两个人坐着,没什么话。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汤圆嚼鱼干的咔嚓声。

  莫不凡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道了句“新年如意。”谢易接过来,没有打开,揣进袖子里。

  “小高人下午还有事吗?”

  听莫不凡问起,谢易摇摇头,“没有。”

  “既如此,不若下盘棋吧。”

  “好。”

  莫不凡摆好棋盘,谢易执白,莫不凡执黑。

  莫不凡的棋风很稳,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蚕食。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下了半个时辰,最终,谢易还是输了。

  谢易把棋子收了,问:“要不要再来一盘?”

  莫不凡摆了摆手,“不了,我要去给隔壁送点东西。”

  就见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见谢易面露疑惑,莫不凡便解释道:“隔壁住着一个老大爷,无儿无女,老伴也没了,我见他过年一人孤苦伶仃的就想去看看。”

  谢易点点头,“那你去吧。”

  莫不凡走了,铺子里只剩下谢易和汤圆。谢易喝着茶,汤圆吃完了鱼干在舔爪子。过了一会儿莫不凡回来了,说那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说话含糊不清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易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从翰墨轩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谢易走在回青竹巷的路上,汤圆蹲在他肩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莫二郎君这人不错。”

  谢易微微颔首,“是挺不错的。”

  青竹巷口,胡小宝在放鞭炮。他拿着一根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凑近鞭炮的引线,点着了就跑。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他捂着耳朵笑得露出豁牙。

  看见谢易,他喊了一声“小官哥哥”。谢易朝他点了点头,拐进巷子。

  胡家娘子站在门口,看见谢易,问:“谢大人吃了吗?没吃的话过来一起吃点?”

  谢易道了句“您客气了”便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对面徐掌柜也站在门口,看打扮似乎要出门的样子。看见谢易,徐掌柜拱了拱手。

  谢易还礼,问:“您这是要出门拜年去?”

  徐掌柜摇头,“有人订了海货,初二来取,我得提前准备好。”话毕又道:“大人若是不嫌弃,今晚来我家吃吧,拙荆包了饺子。”

  谢易说不必客气。

  右边董家大门紧闭,董大哥今天值班,董大嫂大概带孩子回娘家了。

  谢易推开自家院门,石子昂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盏灯。他看见谢易进来,放下书,问:“吃了没有?”

  “还没。”

  石子昂指了指灶间:“年三十周婶做的菜还剩下不少,都在灶上温着。”

  谢易点点头去厨房端了一碗饭,一碟红烧肉,一碟豆腐煮菘菜,坐在石子昂对面吃。石子昂继续看书。谢易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完了把碗筷收了,在廊下坐下来。

  汤圆从屋里跳出来,蹲在谢易膝盖上。谢易摸着它的背。石子昂忽然放下书,说了一句早点睡便站起来,把灯提进屋里。

  谢易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把汤圆放在地上,进屋研墨铺纸,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谢老九,一封给宋先生。

  给谢老九的信主要都是些家常话,给宋先生的信里,他写了在翰林院修史的见闻,写了盛京的风物,信的末尾还留了一句“请先生保重身体。”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青竹巷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爆竹响,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站起来,把汤圆抱进屋,关上了门。

  ……

  正月十五,上元节。

  青竹巷从下午就开始热闹了。胡小宝又蹲在巷口放炮仗,没一会儿就被胡家娘子揪着耳朵拎回去换新衣裳。

  徐掌柜的海味行关了门,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元宵歇业,明日照常。”

  董大嫂难得没摆茶水摊,换了一件干净蓝布衫,头上簪了一朵绢花,抱着儿子站在巷口等董大哥回来。

  石子昂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谢易穿的是谢老九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袍,领口的毛边被汤圆蹭得有点歪,石子昂帮他理了理。汤圆蹲在枣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两人。

  “你去吗?”谢易问汤圆。

  汤圆摇摇头,“算了,人太多,挤得慌。”

  谢易没勉强它。石子昂问他灯会几点开始,谢易说天黑就开始了。两人出了门。

  盛京城的上元灯会设在东华门大街,从城门楼子一直延伸到鼓楼。天还没黑,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谢易和石子昂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路过卖花灯的小摊,二人停下了脚步。

  石子昂想买一盏兔子灯,问了价钱,一听要三十文便没买。谢易说:“你想买就买呗。”

  石子昂摇摇头说:“太贵了,前面应该有更便宜的。”

  虽然过去和生父继母的关系不算和睦,但石子昂在吃穿上从来没短缺过。可即便如此,他买东西时一直都是秉持着货比三家的原则。他可以买贵的,但不能买贵了。

  两人走到鼓楼底下,这里的花灯比东华门便宜,兔子灯只要十五文。石子昂买了两盏,一盏兔子,一盏莲花,兔子灯塞给谢易。谢易提着兔子灯走在人群里,十三岁的少年,提着兔子灯,倒也不算违和。

  在鼓楼西北角的一个偏僻摊位前,谢易停下了脚步。那个摊位不大,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只摆着一盏灯。

  灯是走马灯的样式,六面,糊着半透明的绢纱,每一面画着不同的图案——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灯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透过绢纱,把那些图画映得活灵活现。

  最奇特的是,那盏灯自己会转。没有风,也没有人推,它在慢慢地、匀速地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着它走。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用一支银簪挽着。她低着头,不看灯,也不看行人。谢易站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石子昂见状问他:“你喜欢这盏灯?”

  谢易摇摇头说不是。

  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平视着那盏灯。灯里的蜡烛,烛火不是普通的橙黄色,是青白色的,像月光,又像磷火。但闻不到任何异味,也没有阴冷的感觉。就是那种颜色让他感觉不太对。

  谢易站起来问老妇人:“这灯怎么卖?”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她看着谢易,又看了看谢易手里的兔子灯,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不卖。”老妇人说,“这灯不是卖的。”

  石子昂费解,“既然不卖,那您摆在这里做什么?”

  老妇人回答:“不做什么,等人。”

  谢易没有追问,正要转身走,老妇人忽然叫住了他:“小郎君,等一下。”

  她从那盏走马灯下面抽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纸折的兔子,巴掌大,折得很精致,耳朵竖着,眼睛画了两点红。

  她把纸兔子递给谢易,说:“今个儿上元节,相逢即是缘。小郎君既然提着兔子灯,合该配只纸兔子。”

  谢易看了纸兔子一眼,问:“多少钱?”

  “一只纸兔子而已,值不了什么钱,就当送给小郎君的。”

  谢易接过来,道了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等。

  走出十几步,石子昂忽然问他:“那盏灯是不是有问题?”

  谢易颔首,“那盏灯里封着一个魂魄。”

  不是厉鬼,没有恶意,只是单纯住在灯里不想走。那支蜡烛永远烧不完,烛火是青白色的,那是魂魄的颜色。那个老妇人在等的人,也许就在灯里。

  石子昂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易把纸兔子揣进袖子里,继续逛灯会。他们吃了糖葫芦,买了两个糖人,猜了三条灯谜。谢易猜中两条,石子昂猜中一条,奖品是两支竹笔,两人各一支。

  往回走的时候,谢易又路过了那个摊位。老妇人还在,那盏灯还在,灯里的蜡烛还在烧,青白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老妇人面前的木桌上多了一碗用粗瓷碗乘着的汤圆,还冒着热气,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哪个路过的熟人吧。

  谢易在摊位前停下来,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你在等谁?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那盏走马灯——绢纱上的梅花被烛光映得像是要落下来。

  谢易转身往回走,石子昂跟在旁边。两人到了巷口,灯会散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流去,青竹巷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院子,汤圆还蹲在枣树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回来得早,谢易问它吃了没有,汤圆说不饿。

  谢易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纸兔子放在石桌上,汤圆跳下来,低头闻了闻,有些失望。

  “你买这东西来做什么?”

  “不是买的,是一个老人家送的。”

  “送这东西有啥用?又不能吃。”汤圆说着嫌弃地把脑袋转开了。

  石子昂进屋换衣裳,谢易站在廊下,把那盏兔子灯挂在枣树枝上。灯里的蜡烛还没灭,火苗一摇一晃的,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妇人的那盏走马灯,想起那支烧不完的蜡烛,想起那个青白色的烛火。他关上了院门,把那纸兔子收进了书箱的夹层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桌上多了一碗汤圆。汤圆蹲在碗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是隔壁胡家娘子送来的,是芝麻馅的。

  谢易看了看那碗汤圆,又看了看眼前被他取名作汤圆的黑白色猫妖,没说啥,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芝麻馅,甜的。

  吃完汤圆,谢易把碗洗干净还给胡娘子并道了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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