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义庄的事交代完了, 谢老九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 一包茶叶, 几块干饼。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用包袱包好。
驴打滚他必须带上。至于芝麻……
谢老九在廊下站着,对着站在树上梳羽毛的芝麻问道——
“阿易在建昌府的广昌县做官,他喊我去他那儿,你去不去?”
芝麻歪着脑袋看了他几息,回答:“去!”
它说话的声音跟人一样,但带着点鸟类的尖锐,像是在模仿又没模仿到位。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韩菘蓝牵着驴打滚,驴打滚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谢老九提着鸟笼,笼子里是芝麻。
韩菘蓝送他们到义庄门口,他把缰绳递给谢老九,谢老九接过去,两人谁也没说话。
谢老九牵着驴走了几步,韩菘蓝忽然开了口:“路上小心。”
谢老九没回头,应了一声。
韩菘蓝站在义庄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薄雾里。
石家的商队约定在白峤县城碰头。谢老九赶着驴车到县城后没有直接去和商队会合,而是先去了卢记鱼羹店。
店的门板已经卸了,卢植正在门口杀鱼,听见驴蹄声抬起头,看见是谢老九,手里的刮鳞刀停了下来。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问:“谢伯父您这是去哪儿?”
“阿易来信让我去建昌府,让我把院子交给你,请你帮忙照看,还有砂糖橘和阿黄,它们也麻烦你照顾了。”
谢易几年前救下阿黄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条老狗了,再加上当时它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后续治好了但底子还是亏的。此番长途跋涉它的身体肯定受不了,既如此不如留在白峤县。阿黄一只狗留在家中未免孤独,索性也将砂糖橘留下。反正这只懒猫,平日里都不爱动弹的,既如此还不如留下来陪阿黄看家。
卢植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您放心去。有我在,院子里的东西丢不了。”
离开卢记鱼羹店,谢老九匆匆赶去码头与石家商队集合。石家商队这次出行一共带了五艘货船,船上都装着瓷器。带队的管事姓石,是石子昂的远房族叔,四十来岁,黑脸膛,话不多。
他见了谢老九,拱了拱手,说:“谢老爷,大郎君托我照应您,上了路您别操心,吃住都安排好了。”
谢老九连忙说不敢当,叫他老九就行。石管事笑了笑,说那叫九叔吧。
坐上船,一行人花了一日抵达了明州府,又从这儿往临安府的方向走。在那之后又接连走了几日,越往西边走沿岸的山也渐渐多了起来,石管事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进入江南西道了。
这天傍晚,船队停靠在一个小镇的码头上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口有家食肆。食肆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饭堂,后面是牲口棚。
谢老九牵着驴打滚进了后院,给它添了草料,又打了桶水放在槽边。驴打滚喝了两口,低下头慢吞吞地嚼起草料来。芝麻在笼子里蹲着,已经睡了。
谢老九把笼子挂在廊下,擦了手,到前面饭堂去吃饭。
饭堂里有几桌客人,大多是商队的伙计,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谢老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吃到一半,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在喊——“疯婆子,又来讨饭了!滚远点!”
他放下筷子,偏头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头发灰白,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衣衫,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的怪味儿。
食肆的伙计端了一碗剩饭出去,搁在她面前,转身就回去了。女人抓起饭碗,也不用手,直接拿嘴往碗里拱,吃得稀里呼噜的,像饿了许多天。
谢老九把面吃完了,抹了抹嘴,走到门口。那女人已经吃完了,碗搁在地上,正用袖子擦嘴。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只隔着几步远看着她。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谢老九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几个字.不是连贯的句子,是零碎的词——
“……白峤县外……荒骨岗……”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孩子……丢了……”女人低着头,“……活不成的……不该活……”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不是我!是主母!主母让的!主母说不留,不能留啊!”
然后又低下去,变成呜咽,“孩子……那个孩子……被捡走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谢老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荒骨岗是他捡到谢易的地方。那天,他去荒骨岗给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下葬,突然听见远处野狗狂吠。他本想避开,但却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他将野狗赶走,拨开坟堆上的乱草,看见一个婴儿被一卷草席里的女尸紧紧抱着。
包裹孩子的襁褓是一块素色的绸布,布料细密柔软,是上好的料子,上面还绣着几枝青竹。
孩子是活的,脐带还没完全脱落,身上却已经洗干净了。谢老九把他抱回了义庄。那块襁褓他一直留着,压在义庄的衣柜底下,十来年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外界都以为谢易是他从师兄那里过继来的孩子。
此刻这个疯女人提到了“白峤县”、“荒骨岗”、“孩子丢了”、“不该活”这些词。虽然她说话颠三倒四,但她显然与丢弃谢易的那户人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当初就是她听了她口中“主母”的话把孩子丢了。或许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后来她又去了荒骨岗,但她没发现孩子,所以才会说出孩子被人捡走的话。
谢老九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槛。他稳住了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把那疯女人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已经蜷缩回墙角,头埋在膝盖里,不出声了,像是睡着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谢老九觉得嗓子发紧。没有证据,没有证词,一个疯女人的胡话不能作数。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胡话不是编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了饭堂。石管事正跟几个伙计在另一桌吃饭,看见谢老九回来,笑着招呼了一声“九叔,还吃不吃了?”
谢老九摇摇头,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那碗面连汤带水已经见了底,他把碗推到一边,怔怔地坐着,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赶路。谢老九坐上船,望向岸上时,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已经空了。那疯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谢老九回过头,没有再看那条街。
过了那座小镇,一路向南。天气渐渐热了,路两旁的树荫也浓了。谢老九望着岸边的风景半天不说一句话。芝麻在笼子里闷得慌,叽叽喳喳地问他还有多远,谢老九说:“快了。”
芝麻又问:“快了是多久?”
“两三天吧。”
芝麻把脑袋歪在翅膀底下,不问了。
石管事虽然跟谢老九不熟,但因为石子昂事前交代过,他不敢马虎。所以这一路,他总是先将谢老九的事安顿好,再去忙商队的事。
谢老九心里过意不去,说了好几回“不碍事,你忙你的”。石管事总是笑笑说:“您放心,耽搁不了。”
过了广信府,山渐渐多了起来,河道也弯弯曲曲的。商队在一个叫河口的小镇码头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谢老九站在甲板上看着两边连绵的青山,突然想起谢易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才三岁,个子小小的,背着他做的书袋子,一摇一摆地去学堂上课。
那时候的他以为谢易顶多考个秀才,将来在县城里当个教书先生,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可谁知道他竟然一路考到了春闱,还中了状元。在盛京呆了三年后如今又外放到建昌府来做官。
如今回首一看,时光荏苒,光阴似箭,一转眼竟过去了十六年。
当年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方主政的县官。这变化让人不得不唏嘘感慨啊。
想到这儿,谢老九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荒骨岗赶走了野狗,把那个小婴儿带回了家。
商队在第四天傍晚抵达了建昌府。下船后,商队在建昌府码头分道。石管事的货要送到洪州府,谢老九要去广昌县,二人不同路。
不过在临走前,石管事还是帮谢老九安排好了一切。先领他到一家熟悉的客栈住下,又替他雇好了去广昌县的骡车,还给他塞了一包干粮并叮嘱对方路上小心。
谢老九道了谢,在建昌府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着骡车往南走,驴打滚跟在车后头,走得不快。芝麻在笼子里终于看见了希望,不停问:“九叔,到了没有?”
谢老九总说:“快了快了。”
芝麻有些不满,“别糊弄我,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广昌县城不大,城墙不高,骡车从西门进去,沿着主街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县衙门口。谢易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没穿官服,手里拿着一把伞。天阴着,看着像是要下雨。
他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肩变得宽了些,下巴也更尖了。
“爹,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谢老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默默看着谢易,像是要把过去三年没看够的份一次性补回来。
白峤县离盛京城山高水长,谢老九先前做着义庄守庄人的活计不能擅自离开。而谢易因为是京官,也不能擅自离京。父子俩就只能用书信用传音符联络。如今谢易外放,义庄的活计交给了韩菘蓝,二人这才得以再次见面。
谢易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拎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驴打滚。驴打滚歪着脑袋看他,打了个响鼻。
谢易端详着驴打滚看了半晌,道:“爹,驴打滚是不是变瘦了?”
“一路跋山涉水,大概是累的。”说着,谢老九又端详着眼前模样熟悉中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儿子,道:“别说驴打滚了,你也瘦了。”
谢易失笑,“您每回见着我都要说这句话。”
谢老九说:“我说的是事实。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这应该叫抽条了,您看我都长这么高了。”
“那不一样,高归高,瘦归瘦。”
眼见谢老九又要絮叨,谢易忙说是因为最近县衙比较忙所以睡得少的缘故。
谢老九听闻便没再说什么。驴打滚从车后面走过来,谢易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驴打滚没有躲,顺从地用脑袋拱了拱谢易的手掌心。
芝麻从笼子里飞出来,在谢易头顶上盘旋了两圈,落在了他肩上,用嘴轻轻啄了啄他的头发,说了一句:“谢易,好久不见!”
谢易摸了一把小八哥毛茸茸的脑袋,“嗯,好久不见。”
谢易领着谢老九进了后衙。院子不大,一棵香樟树,一口井,三间房。
他把东厢收拾出来给谢老九住,床铺好了,被褥是新洗的,桌上放着一盏灯、一套茶具。谢老九把行李放下,把他的旧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汤圆从屋里出来,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老九。谢老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汤圆没躲,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谢老九说:“你这小丫头倒是变胖了。”
汤圆顿时炸毛,“您瞎说!”
“没瞎说,你看你下巴都圆了。”
“!!!”
芝麻从笼子里飞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落在樟树上,歪着脑袋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没过一会儿便飞到了井边喝水。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院子变得有点熟悉了。
不是院子变了,是人变了。
变得热闹了,有人气了。
冯县丞从前衙过来,看见谢老九,拱手施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概是什么“谢老先生一路辛苦”之类。谢老九不太会应酬,只点了点头,谢易替他应了。
冯县丞走后,谢老九问谢易吃饭了没有,谢易说还没。谢老九去灶房看了看,灶是冷的,米缸里有米,菜篮子里有青菜、豆腐、几颗鸡蛋和一块瘦肉,灶房角落还有一坛子咸菜。他就着这些材料,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两菜一汤,青菜豆腐汤,咸菜炒肉,炒鸡蛋花。谢易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谢老九吃一碗就饱了,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他吃。
就这样,谢老九在后衙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签押房批公文,谢老九则在后衙打扫院子。喂完驴子、猫和八哥后,又去厨房揉了一团面,准备中午擀面条。
广昌县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头几天,谢老九不怎么出门。他在后衙种了一架丝瓜,丝瓜藤顺着木架往上爬,没几天就爬满了。又找了几块空地,撒了些青菜种子。
汤圆蹲在樟树上看着他浇地,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盹,芝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树上,一会儿落在屋檐下。院子不大,但有了这些东西,显得挤挤挨挨的,像个家了。
谢易每天傍晚散值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父子俩坐在廊下吃晚饭,谢易说今天的案子,谢老九听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到令人不忿之处,谢老九也免不了情绪激动咒骂犯人丧尽天良。见老爹如此激动,谢易便停了下来,谢老九摆摆手让他接着说。
有时候谢老九会提起从前的事。白峤县的义庄、韩菘蓝扎的纸马、来义庄认领遗体的各色人等。
他很少提谢易小时候的事,提了也都是些家常——生过几场病,什么时候学会走路,学会写字。
谢易默默听着,也不插话。
谢老九没有主动提起路上见到的那个疯女人的事。
他想了一辈子觉得知不知道都一样,毕竟当年他捡到谢易的时候,他的生母已经走了。
或许丢掉孩子的就是孩子的生父,又或许是孩子的祖父祖母。这种事谁知道呢?
不论是谁,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丢弃在乱葬岗的人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既如此,倒不如不去探寻。
而谢易因为从原身这里继承了部分记忆,对于丢弃原身的那个恶心肠的主母也没有任何好感。他不想破坏现在平静的生活,也不想让谢老九产生误解,认为他想找回原来的家庭认祖归宗。
就这样各怀着心思,双方在不经意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去探究过去。
然而,那个疯女人的出现多少还是动摇了谢老九的内心。
月亮升起来,照在丝瓜架上,丝瓜花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谢老九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又站起来,看着东厢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他想,那个疯女人应该就是当初奉她口中“主母”之命丢掉谢易的人。那个“主母”不想让这个孩子活,可这个孩子活下来了,还考中了状元如今当了知县。
这件事,她或许知道,又或许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谢老九希望对方永远也不知道。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吹灭了灯,走回后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丝瓜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着小呼噜,汤圆蹲在树上,尾巴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谢易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打了一桶水洗了脸,回屋躺下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谢老九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
他又回想起那个疯女人的脸。过了好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