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宁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谢易又遇上了一桩奇事。
这日,县衙里突然闯入了一只大灰鹅。彼时,谢易正在后衙吃午饭。
那只灰鹅大摇大摆地从大门口走进来,没人能拦得住它。它穿过前衙,绕过二门,走进后衙,径直走到谢易面前站定,歪着脑袋看他。
葛达焦急地追在后面喊:“大人,这鹅是自己闯进来的。”
谢易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灰鹅张开嘴,说了一句人话:“还有吃的吗?”
声音是清亮的少年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汤圆停下吃鱼的动作,碧绿的眼睛盯着灰鹅。芝麻从窗台上飞下来,站在桌沿上好奇地打量着灰鹅。
谢易放下筷子,看着那只鹅。去年周老汉家的那只白鹅也说过人话,所以他能隐约猜到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他说:“有,刚蒸的菜包。”
说着,便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菜包放在灰鹅的面前。灰鹅低下头,啄了一块,嚼了嚼,囫囵吞枣似的咽了下去。
“还行。”
谢易问:“你是谁?”
灰鹅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去年去过周家坳边的翠屏山, 还在我庙里站了一会儿,放了一束野花。”
“你是翠屏山的山神。”
灰鹅点了点头,姿态优雅得不像是一只鹅。
它没有逗留多久。吃了几只菜包,喝了半碗水,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见它抖了抖翅膀, 说了句:“有空我会再来玩的。”
说着,便摇摇摆摆地从后衙走了出去。
葛达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把鹅送到了大门口。那灰鹅出了县衙,拐进一条巷子里就不见了。
芝麻蹲在香樟树上,咋舌:“那鹅竟然是山神?”
汤圆舔了舔爪子,“准确来说是山神的神识附身在了一只鹅身上。”
谢易没有说话。过了几天,他去翠屏山走了一趟。不是专门去的,是去乡下巡查春耕,顺路拐上去的。
山神庙还是老样子,石像的嘴角微微上翘。供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堆松子,壳已经剥了,松仁整齐地码着,像是等人来吃。谢易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很香。石像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谢易在供台前站了一会儿,说:“以后下山来玩别附在鹅身上了。”
石像里传出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清亮的,带着笑意:“为什么?是鹅不好吗?”
谢易说:“鹅太显眼了。再说,这世上哪有会说人话的鹅?”
山神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下回附在八哥身上。你们家那只就挺不错的。”
谢易:“……”
察觉到对方的无语,山神也不再跟他开玩笑,正声道:“你那个偷龟的案子,判得不错。”
谢易问:“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山神,山神什么都知道。”
谢易下山的时候,芝麻从树上飞下来,低声吐槽:“那山神附在大鹅身上,也不怕被人抓住炖了。”
谢易闻言不由失笑,他没告诉芝麻,山神其实产生过想要附在她身上的念头,只说:“就算被炖了,山神也可以换一只动物附身。”
芝麻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翠屏山上的山神,从此跟广昌县衙建立了联系。传话的工具不固定,有时是鸟,有时是猫,有时是兔子。
兔子来的时候,谢老九正在厨房里腌笋,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一只野兔蹲在廊下,嘴里叼着一片树叶。谢老九把树叶取下来,上面写着几个字:“笋腌好了送点来。”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谢老九把树叶收好,第二天让小马送了一坛腌笋上山。
山神没有再预报天灾,它跟谢易说的最多的话是“包子还有吗”、“我想吃糍粑”、“你爹什么时候做酒酿圆子”,诸如此类。
谢易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山神不在乎,下次见面还是问同样的问题。
谢易觉得这翠屏山神不像神,倒像个贪嘴的小娃娃,没事干的时候找他说说话,顺便蹭点吃的。
葛达有一次在街上听见有人议论翠屏山的山神庙最近香火变旺了。另一个人说是因为谢青天去拜过的缘故。
葛达把这话学给谢易听,谢易一笑置之。类似的话他听得太多了,他也厌倦了解释。
山神庙的香火之所以重新旺起来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这位山神最近闲着没事干自己显灵罢了。
五月初,山神又用一只画眉鸟传了一封信。信写在一片梧桐叶上,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不少:“你爹腌的笋吃完了,还有没有?”
谢易问谢老九,谢老九说:“新腌的笋还没好,得再等等。”
谢易把这句话写在纸上,让画眉鸟叼回去。画眉鸟飞走了,下午又飞回来,叼着一片新的梧桐叶:“那就再等等。”
谢易把这片叶子收进了抽屉里。汤圆有一次看见谢易把叶子放进去,说:“这东西你还留着?”
谢易点点头:“留着。”
汤圆问:“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就是留作纪念。”
汤圆没再问了,她理解不了谢易,不明白他留着一堆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抽屉里还有石子昂的信、柳道全的信、莫不凡的信。纸片越来越多,抽屉越来越满。谢易有想过买一个箱子专门存放信件,但因为工作忙碌的缘故到底还是没能抽出时间去买。
六月里,山神传了一封信,写在一块树皮上:“这世上的案子永远审不完,河堤也修不完,地更是种不完。你也该歇歇了。”
谢易看完树皮,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隐约间能够听到谢老九在灶房里切菜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在香樟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随后回到签押房,把桌上的树皮收进抽屉里,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山神说的对,案子审不完,河堤修不完,地也种不完。但他还得审,还得修,还得种。歇一歇可以,但歇完了还得干。
他虽然天性咸鱼,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当了广昌县的父母官,就得好好干。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香樟树。香樟树的叶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鸟窝里的芝麻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尾巴搭在他脚面上。
“谢易。”
“嗯。”
“山神说让你歇歇,你歇了吗?”
谢易想了想,“算是歇了。”
汤圆问他怎么歇的。谢易说:“在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
“那也算?”
“算。”
“……你可真辛苦啊。”
“谁说不是呢?”
不过一想到百姓们开怀的笑脸,那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
广昌县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去年秋天那场洪水之后,谢易带着人把全县的河堤都走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清淤的清淤,花了两个月,把河道整了一遍。今年春天上游水库放水,河水涨了不少,但没有漫堤,也没有淹田。百姓们都夸谢大人治水有方。
上午,冯县丞送来一份公文,要求建昌府下辖各县要在春耕前完成河道清淤,广昌县分到了十里长的河段,限三月底前完工。
谢易把公文看了两遍,问冯县丞:“往年清淤是怎么做的?”
冯县丞回答:“往年是摊派,每家每户出劳动力,干不完的罚银子。”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去年清淤的河段今年还淤不淤?”
冯县丞当即说:“淤啊!年年清,年年淤。”
谢易说:“那清有什么用?”
冯县丞没接话。谢易把公文合上,没有批。他没有说不干,也没有说干,只是把公文搁在桌角,说再想想。
下午,谢易去了城外的河边。那条河叫旴江,是广昌县的母亲河。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见河床里淤了厚厚一层泥沙,岸边堆着去年的清淤挖出来的淤泥,还没运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
一个老农蹲在河堤上,谢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他这河是什么时候开始淤的。老农说一直淤,从他小时候就淤。
谢易又问:“以前怎么清的?”
老农回答:“以前是各村自己清,谁的地段谁清。后来衙门管了,就开始摊派,从这时候开始就变得不清不楚了。”
谢易问他今年清了没有,老农说:“清了,但清了跟没清一样,上面挖两锹,底下还淤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谢易回到县衙后让冯县丞把近五年的清淤账目拿来。冯县丞抱了一摞账本堆在桌上。谢易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年,发现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写的是“河工银”,数目不小,但没有附明细。
他问冯县丞这笔银子用在哪里了,冯县丞说不记得了,那是前任知县经手的。谢易把账本合上,没有继续翻。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城隍庙上香。庙不大,香火也不旺,庙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罗。
谢易上完香正准备走,罗庙祝叫住他,说了一件怪事。他说前天王家村的王老四来庙里求签,问他家的牛丢了能不能找回来。罗庙祝给他解了签,说能找回来,往南找。
王老四就往南找,结果真在南丰县的一座废弃砖窑里找到了他家的牛,但牛旁边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已经死了。王老四报了官,南丰县的衙役来把尸体抬走了,案子还没破。
罗庙祝还说,那具尸体身上的衣裳是广昌县布庄的布,南丰县的捕头跟他打听过,他说广昌县的布庄只有一家卖那种布,就是城东的老李布庄。
谢易让葛达去老李布庄查。葛达去了半天,带回消息说那种布确实是老李布庄卖的,但买的人多,查不出来。谢易没有追问。
他回了县衙,冯县丞送来一封信,是府城转来的,落款是柳道全。
谢易拆开信,柳道全的字还是那样,潇洒飘逸,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的脾气。信上说他已经尚了公主,封了驸马都尉,虽然婚礼还未成,但已经住在了公主府里,每天无所事事。最近还把国子监的差事给交卸了,今后都不用去了。他还说他养了一只猫,白的,很胖,不捉老鼠。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你们县衙的香樟树发芽了没有?”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柳道全尚主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看到柳道全亲笔写的“无所事事”四个字,他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他给柳道全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发芽了。等你来看。”
他写完了折好放进信封,汤圆蹲在桌角看着那封信说:“他真能来看?”
“自然不能。”
“那你还写?”
“人总得有个念想。况且写不写是我的事,来不来是他的事。”
汤圆便没再说什么了。
下午,冯县丞来报告说河道清淤的事不能再拖了,府城在催。谢易把那份公文从桌角拿起来,批了四个字:“照往年办。”
他没有追究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也没有改革清淤的办法。他刚来广昌县才半年多,根基不稳,还不到动这些的时候。他把公文递给冯县丞,冯县丞接了,转身要走。谢易叫住他,说了一句:“今年的河工银,每一笔都要有明细。”
冯县丞应了。
傍晚,谢老九在厨房里做饭,芝麻蹲在窗台上指挥,一会儿说“盐少了”,一会儿说“火大了”。听到耳边聒噪的絮叨声,窗台下,汤圆伸了个懒腰。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不由想起石子昂信里的话——“柳道全授驸马都尉,加从四品俸,国子监祭酒之职虽在,然不复与闻学政。虚衔耳。”
那时候柳道全只是从礼部的实权主事调职到了国子监祭酒的虚衔。而如今,成了准驸马的他连国子监的虚衔都没了,这境遇让人不得不唏嘘啊。
身负才华的柳道全虽然看似散漫不羁,可实际上应该也曾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
谢易不知道柳道全接到赐婚圣旨的那天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为什么是我?”。也许在想“算了。”
不论想什么,在这个时代,他都无法改变作为统治者的天子强加给自己的命运。驸马都尉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既然被选中了就只能接受。
想着,谢易把手插进袖子里,仰头望着头顶的香樟树。树叶的芽苞似乎比昨天又鼓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