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谢易让葛达带人把屋子收拾了, 该刷的刷,该补的补。葛达在门房吆喝了一声,小马、小庄还有几个年轻的差役都来帮忙。
腊月十三, 谢易让冯县丞去请一位教书先生。冯县丞寻来了一位老先生, 姓孟,六十多岁, 是个落第秀才,先前在府城的私塾教书,如今年纪大了,被东家辞退了这才回到家乡。
谢易在签押房里见了他,问:“您真的愿意来广昌县教几个孤儿读书?”
孟老先生说:“子曰有教无类,只要他们愿意学,自然也是学生。”
“您若真愿意, 那自然是好事,只是我们能给的束修不高。”谢易实话实说。
对此,孟老先生倒是大度表示:“束修什么的无所谓,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谢易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孟老先生还了礼。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孟老先生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孟老先生低头看了看汤圆,说:“大人这猫还挺有灵性。”
谢易说:“那是自然,因为它是猫妖。”
孟老先生愣了一下, 看了看谢易的脸色,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当真。
腊月十五,育幼堂的修缮告一段落。谢易去看了,屋子刷了白灰,窗户糊了新纸,灶台砌了新砖,院子里铺了石板。
剩下的只需要再添置一些桌椅床铺等生活用品,这育幼堂便可以投入运营了。
回到县衙,谢老九正在灶房里炸肉丸子,韩菘蓝在旁边帮他递东西。两人谁都不说话,配合默契。谢易一进院子便闻到了一股飘出来的油香。
“快过来尝尝。”
谢老九从锅里捞出一个肉丸子,放在碟子里递给他。谢易吹了吹,咬了一口,焦香酥脆、咸淡适中,好吃得很。
囫囵吃下两三颗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先前答应过陈丽娘会让小石头读书识字,只是育幼堂还没开张,小石头如今还在大伯家。是以他得亲自去一趟刘家村,跟小石头还有他大伯提前说一说这事。
一想到小石头,谢易便决定第二日去刘家村看看他。
谢易去的时候,小石头正在大伯家的院子里劈柴。那斧头比他胳膊还粗,他举起来,劈下去,歪了,再举,再劈。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小石头抬起头,认出了他,放下斧头跑过来,叫了一声:“谢大哥。”
谢易摸了摸他的头,问他:“你娘有没有再来看你?”
小石头摇了摇头。谢易蹲下来,跟他说:“我答应过你娘,要让你读书识字。等过完年,你就去育幼堂,那里有先生能教你读书识字,也管饭吃,还有新衣裳穿。”
小石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没哭。他点了点头,说:“好。”
谢易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石头。小石头不要,说:“大伯说了,不能随便收入家的银子。”
谢易说:“这不是人家的,是你娘的。她走之前托我给你的。”
小石头攥着银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谢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江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连忙让进屋,倒茶。谢易在堂屋坐下,把育幼堂的事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又走了。我家里穷,多一口饭还行,多了确实供不起。”
说着,他顿了顿,“大人,您能让他读书,是他的造化。我替他谢谢您。”
张江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谢易扶住他,“不用谢,我办这育幼堂也不光是为了小石头,同样也为了其他无父无母的孤儿。”
“人死不能复生,我虽无法让他们的爹娘回来,但至少能让他们今后不必饿肚子,将来长大了也能有立足的本事。”
汤圆蹲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还站在院子里,攥着银子,低着头。
腊月十八,谢易收到了柳道全从盛京城寄来的信和年礼。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小师弟,先前你提到的那个育幼堂的事,我与公主说了。这一千两是我们夫妇二人的心意。”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将十张百两面值的银票抽出,取出一张交给冯县丞,让他用在育幼堂的修缮上。剩下的那些谢易先攒着,等将来育幼堂有旁的需要再用。
过了两日,旴江书院放假,葛书成从府城回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背着书箱,在县衙门口下了骡车。葛达从门房冲出来,拉着葛书成上下打量,有些心疼:“我儿读书辛苦,瞧瞧,这脸都瘦了一圈了。”
葛书成失笑,没有反驳父亲的关切。葛达帮他把书箱拎进去,一路上嘴没停,问他在书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先生严不严、同窗好不好。葛书成一一答了。
葛达又问:“你那个笔还用着吗?”
葛书成从袖子里掏出“勤学”笔,笔杆磨得发亮,笔锋依然健挺。葛达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黄大仙保佑。”
谢易在签押房里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葛书成朝谢易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谢大人。”
谢易问:“书院放年假了?”
“嗯。”
“回来就好,你爹天天念叨你。”
葛书成听闻看了葛达一眼,葛达嘿嘿笑。
“对了。”谢易接着道:“等过阵子育幼堂开张,你若是得空就去给孩子们上上课吧。”
育幼堂?
葛书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说好。谢易转身回了签押房。
葛书成随即询问他爹育幼堂是怎么回事。葛达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葛书成闻言不禁感慨:“谢大人真乃高风亮节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隔日,又下起了雪。陈万福来了一趟县衙。他提着一篮子鸡蛋、一袋干莲子、一盒莲蓉饼,说是年礼。
谢易收了年礼,回赠了一道平安符。陈万福接过后欢欢喜喜地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点了三炷香,弯腰拜了拜。灶王爷的画像在香烟里模糊了一瞬,谢易看见画像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芝麻蹲在灶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灶王爷的画像,问:“他老人家在笑什么?”
谢易说:“不知道,兴许是快过年了,高兴的吧。”
芝麻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腊月二十四,谢易去刘家村接小石头。
小石头穿着那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他娘绣的那件小棉袄。他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不认识上面的字。
谢易说:“这里是县衙,是你谢大哥办公的地方,也是百姓们伸冤的地方。”
小石头点了点头。谢易蹲下来,跟他平视,说:“过了年育幼堂才开张,你先在县衙住几天。等开张了再搬过去。”
小石头说:“好。”
谢易把他领到后衙,让谢老九给他安排住处。谢老九把东厢的另一间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被褥。小石头把包袱放在床上,把那件小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
谢老九端了一碗圆子进来,搁在桌上,说:“走了一路,该饿了吧?来,快尝尝。”
小石头道了谢端起碗,低着头慢慢地吃。汤圆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芝麻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的孩童。
吃完了圆子,小石头把碗放回灶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灰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小石头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稍显拘谨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笑意。
腊月二十八,县衙要封印了,冯县丞把最后一份公文归档,锁了库房,钥匙交给谢易。
谢易没接,说:“你来保管吧。”
冯县丞愣了一下,收了钥匙,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
葛达在门房擦完石狮子,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架子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小马说:“晚上来我家吃年夜饭。”
小马本想拒绝,葛达却说:“别犟,我还不知道你?家中没人,你回去后还不是随便对付两口就过去了?听我的,晚上来我家,你婶子手艺好着呢。”
小马没说好但也没拒绝。
因为要回家过年,临走前,葛达便在门房外给黄郎留了些卤肉干,并压了一张恭贺新年的字条,内容文绉绉的,是他专门问了葛书成特意写的。虽然字还是不怎么好看,但起码像个样了。
一同下值的衙役小庄见了忍不住道:“葛叔,您写的这么文雅,黄大仙能看得懂吗?”
对此,葛达表示——
“当然能看懂啦!那可是黄大仙啊!你难道忘了大仙先前给我留信的事了?别忘了,大仙给我们家书成的笔上还刻着'勤学'俩字嘞!”
闻言,小庄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
县衙封印,谢易难得有空,家中还来了位小客人,谢老九便决定做一顿好吃的,一大早就去集市买了牛肉来做卤牛肉。
在大雍,耕牛不得随意宰杀,只有老牛或者受伤生病无法劳作的牛才能破例,因此想要买到牛肉也得需要运气。
好在临近年关,天冷,一些老牛,受伤的病牛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牛倌这才愿意出手将牛卖给屠户。谢老九这才得以买到牛肉。
肉已经放进锅里炖上了,韩菘蓝在边上帮忙看火,整个院落飘散着卤肉的香气。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视线重新移到香樟树下。只见地上一群蚂蚁整齐有序地朝着更高处移动着。汤圆蹲在他旁边,碧绿的眼睛也看着蚂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蚂蚁搬家要下雨。”
小石头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没人说话。
汤圆又说:“是我说的。”
“汤圆?”小石头张了张嘴,问:“你怎么会说人话?”
“因为我是猫妖。”
小石头怔住了,一脸不可思议。他盯着汤圆看了半天,汤圆也看着他。良久,他壮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没躲。
“你真是猫妖?谢大哥知道吗?”
“嗯。他知道。”
小石头说:“我听村里的大人讲过,妖怪都会变形,还会许多法术。你会吗?”
汤圆扬起毛茸茸的脑袋,“不告诉你。”
小石头也不生气,而是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吃什么?也跟其他猫一样吃鱼吃老鼠吗?”
“当然。”
小石头点点头,“那我以后给你抓鱼吃。”
汤圆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小石头肩上,说:“我也会说话。”
小石头说:“你是八哥,八哥本来就会说人话。我在杂耍班子里见过。”
芝麻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跟那些凡鸟可不一样。”
小石头不解,“哪儿不一样了?”
都是黑黑的羽毛,黄色的嘴巴和爪子。
“就是不一样!”芝麻拍着翅膀,“我能变成人形,它们可不行。”
小石头闻言愣了愣,“你能变成人形?真的假的?你难道也是妖吗?”
“当然是真的!”
芝麻说着便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便落地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不过她的化形术并不怎么稳当,没过一会儿便露出了马脚。不是手背上冒出鸟羽,就是嘴巴变成尖尖的鸟喙。
这要是换成是寻常小娃娃,见到这样的场景怕是得吓哭。但小石头过去曾见过已经变成鬼但还来偷偷看他的亲娘,是以虽然害怕,他倒也仍然能保持镇定。
“你快变回去吧。当心被人抓起来。”
“不会的。”芝麻转了个圈又变回了八哥,“这院子里住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谢伯伯、韩大哥他们也都知道吗?”
“当然。”
听闻,小石头幼小的心灵又一次被震撼到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从早忙到晚准备了一大桌菜,得亏有韩菘蓝和谢易在边上时不时搭把手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红烧肉、酸辣鱼片、茶树菇炖鸡汤、千张包肉、欢喜丸子、焦盐河虾、糖炒年糕、莲子米饭,除了有谢易爱吃的菜,同样也照顾到了小石头的口味。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汤圆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鱼。谢易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芝麻在桌上蹦来蹦去,啄了几粒米饭。韩菘蓝的面前放着碗筷,但他不吃东西只是看着。
小石头坐在旁边,面前也放着碗筷,他端着碗慢慢地吃。谢老九给小石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小石头说:“谢谢伯伯。”
谢老九笑得一脸慈爱:“多吃些。”
小石头端着碗,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爹还在的时候,我娘也做过红烧肉。”
谢易的筷子顿了一下。谢老九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在小石头碗里,小石头低着头吃完了,把碗放下,说:“我吃饱了。”
随后站起来走到廊下,蹲在灰灰旁边,摸着灰灰的脖子。灰灰的尾巴慢慢地甩着。
爆竹声远远近近的,一阵一阵的。谢老九把碗筷收了,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灰褐色的皮毛在障眼法下泛着柔和的光。小石头蹲在它旁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她说:“他哭了。”
“让他哭吧,一直憋在心里也不好受,总得发泄出来。”
说着,谢易转身回了屋,铺开纸,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广昌县这一年的事。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他吹灭了灯,躺下来,想着过了年育幼堂开张的事。
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