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冷不丁听到来自下方的惊呼,马上的年轻将领愣了愣,勒住缰绳下意识的扭头望去。
紧接着,便对上了齐云霆那张涵盖了震惊、愤怒与不可置信的脸。
在入画之前齐云霆还只是怀疑,可如今看到马背上的齐芝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竟然舍弃家中的一切跑到这画里当将军!她就那么不想嫁人吗?
护国公府以军功起家, 族中子弟均要习武,即便是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准备走科举之路的二郎君齐云霄也是如此。
小时候的齐芝兰见二位兄长都在习武便也嚷嚷着要学。齐际中并未反对。
一来习武能强身健体,二来他们家是武将,作为武将家的小娘子定然不能像那些文臣家的闺阁千金那样文文弱弱的。
只是当时的齐际中并未想到,因为习武,他的女儿自此却走上了一条不同于其他勋贵世族千金的叛逆之路。
琴棋书画、女工女红,这些齐芝兰一概不会。因为她天生好动, 根本耐不下性子去学这些东西。
可换成习武,她便如同刘备遇孔明——如鱼得水。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棍棒长鞭一点就通。哪怕她的大哥齐云霆也没她这般习武天赋。
为此, 齐际中曾无数次表达过遗憾:要是齐芝兰是个男儿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若齐芝兰是男儿,那他不就没女儿了吗?这样一想还是女儿好, 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哪怕漏风也比硬邦邦的儿子来得强。
于是, 在齐际中的纵容之下,齐芝兰就这样摔摔打打的长成了一位不拘一格的小娘子。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女汉子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女儿这么彪悍,今后可怎么嫁出去?
虽然以护国公府的门楣,齐芝兰根本不缺人求娶, 可问题是那些人他大部分都看不上。再者,以他家闺女的性格能忍受得了那种寻常妇人相夫教子的生活吗?
思来想去,齐际中最终决定替她安排一户家风清正但又不失开明的武将人家。夫婿的官职不必太高,否则女儿压不住嫁过去容易受委屈。
可怜天下父母心,齐际中自认为已经给女儿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但他却不知道女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在大雍朝就没有女人入朝为官的道理,更别提入军营了。纵使齐芝兰拥有一身的本事,其归宿也就只剩下和其他勋贵世族联姻,成为一个困于后宅的贵妇人。
齐芝兰并不愿意。
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不想因为嫁人而变成天地兴亡两不知的贵妇。她有理想有抱负,不想困于后宅终日与丈夫孩子甚至是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为伴。那样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或许是老天垂怜,那日她和娘亲出门准备采买来年出门子要用的东西时,转机发生了。
当时,她娘拉着她试胭脂水粉,可她向来不耐烦看这些便中途找借口离开。
就当她在街上百无聊赖的四处游荡之时突然遇见了一位老人。对方似乎要离开盛京所以打算将家产变卖,而其中就有不少字画。
她对字画不感兴趣,原本打算绕开他的摊子。却在无意间瞥到了这幅绘制着大军出塞的山林雪景图。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为之驻足停留。
那老丈见她一直在看这幅画便主动询问她是否要买下它。齐芝兰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眼睛却控制不住的往画上瞟。
说来也奇,一直对字画没什么兴趣的她在看到这幅画后竟莫名其妙的被它吸引。等她再次回过神,自己已然付了钱将画拿在了手里。
画既然已经到手了,齐芝兰也就歇下了回头找老丈退货的心思。一来她也不差这点银钱,二来她对这幅画确实喜欢得很。
难得当一回附庸风雅之人的齐芝兰万万没想到,自己带回的这幅画竟意外改变了她固有的人生轨迹。
原本她都已经打算听从父亲的安排嫁到李家。毕竟那位李家郎君作为夫婿也没什么不好的。人长得不错,功夫不赖性格也好,最重要的是家里人还和气。
可直到她在这幅画里看到了属于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那一瞬间她便产生了动摇。
她该认命嫁人吗?虽然不论是爹娘还是两位哥哥都说李家郎君是个好人,虽然旁人都说这是一桩良缘,可齐芝兰的心里却怎么也不得劲。
寻常女子出嫁前也是这样吗?
齐芝兰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外人觉得千好万好,但鞋子穿着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她的人生应当由她自己来决定。
最终,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心理拉扯之后,她决定赌一把,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哪怕是在画中的世界。
哪怕她的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这么做其实就是在逃避现实,她也不打算回头。
就当是她这个女儿不孝,接受家中的供养这么多年如今却转头抛下了一切让爹娘蒙羞,她也要义无反顾地投入到她梦想中的世界。
只是让齐芝兰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在画中看到了自家大哥。
明明在她入画之前就已经将画藏进了许久不曾使用的旧库房中。
她功夫好,趁着守库房的婆子在睡觉便将钥匙偷了出来,在模具上留痕之后另找人配了一把。
也多亏了这段时日她天天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给人一种足不出户的印象。以至于院中的丫鬟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偷偷溜出去过。
配到了钥匙,她便趁着夜深人静摸出了房间,带着画去到了库房里。
自此,护国公府的三娘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和那幅画一块儿消失了。
府里的人压根想不到,他们找疯了的三娘子其实一直躲在画里,并且那幅画就藏在府中的旧库房中!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出灯下黑的计策竟然这么快就被人破解了,齐芝兰的脸色着实不太好。
或许是担心被家里人抓回去,是以再次见到许久未曾见面的大哥,她非但没有搭理对方反而二话不说骑着马就跑了。
领兵的将领策马离去,身后的大军自然也得跟上。只听山道上方一阵地动般的响动,这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山林里。
这下,齐云霆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谢易与师徒二人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着,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兄妹俩久别重逢的景象。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有什么搞不明白的?
人家齐三娘子压根不是被什么画灵哄骗入画,她是心甘情愿进来的。而且看样子,她似乎是把这幅画当成了开放世界动作冒险类的RPG游戏在里头cosplay女将军呢。
当然,也有可能人家压根没把这里当成虚幻世界,而是切切实实的想在这里建功立业也不一定。
如此一来,他们能插手的余地也就不多了,毕竟这是人家护国公府的家事。
虽然为了这姑娘的性命着想确实应该把人带回去,可就算来硬的他们也得打得过才行啊。
这齐三娘子一看就很能打,他年纪小,道一真人年纪大,卡在中间的纯一看他那小身板就知道没办法应对。唯一能和对方抗衡的恐怕也只有齐云霆这个从小练武的世子爷了。
然而人齐三姑娘手下有那么多兵马,他们这细胳膊怎么可能拧得过大腿?
既然硬的来不了那就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
谢易能想明白的问题,齐云霆又怎会不知?
眼下形势比人强,如今身处画中世界他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再加上身边还带着一帮老弱,硬碰硬肯定没有胜算。
既如此,也只能想法子徐徐图之。
只是他们并无代步工具,要怎么去找三妹?
见齐世子渐渐冷静了下来,谢易从怀中又掏出了两张符咒。
一张是先前见过的寻踪符,另一张则是缩地符。
虽然画中的世界不过方寸之间,谢易也不清楚缩地符在这里是否还能起效。不过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办法了。
以齐云霆与齐芝兰兄妹间相连的血脉为引子,引燃寻踪符。细细的烟线穿透松林与白雪皑皑的山峦,径直向着远处蜿蜒的山道行进。谢易一手持着寻踪符,一手拉着齐云霆,剩余的师徒二人则拽着他的衣裳,就这样贴上缩地符一路疾行朝着山道上的大军追赶而去。
先前在画外尚且不觉得,如今进入画中众人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大。
即便有缩地符相助,四人也足足追赶了近一炷香才找到那队人马。
他们似乎已经在这儿安营扎寨,远处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座帐篷。穿着铠甲的军士们组成了两列队伍持刀在营地外巡逻。似乎只要有人敢来进犯,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将闯入者就地斩杀。
如此纪律严明的景象让人不由望而却步。道一真人见状自是不敢再靠近一步,他是道士又不是武林高手,哪有那种以一敌百的功夫。哪怕这里是画中世界,里头的人都是假的,但他们这些画外人在画中受到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
师父按兵不动,作为徒弟的纯一自然也不敢靠近,谢易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不打算主动掺和进这件事,但却不妨碍谢易提醒齐云霆——
“世子,千万不要和画中人发生冲突,若是受伤很有可能会死的。”
谢易并非危言耸听。
后世常说纸片人,但到底也只是指代游戏二次元中的虚拟角色。可在这里,他们这些入画者就成了真真正正由纸片做成的人。
纸张脆弱,不仅易破损,还怕水浸怕火烧,并且还没有动植物那样的自我修复能力。入画者若是在这里受重伤那可是真的会有性命之忧的。
齐芝兰在这里待久了即便不饿死也会因为战争受伤而不治身亡。
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与齐云霆听自然也是希望待会儿他们兄妹俩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对方能够将此事告知齐三娘子。哪怕她再怎么想要追寻梦想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吧?
若上的是真战场还能说是为国捐躯,可在一个虚假的画中世界死去,那也太不值当了。
虽然谢易调侃这幅画堪比开放世界类游戏,但二者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玩游戏即便死亡了也还能复活,可若是在这里GG那可真就变成鬼了。
齐云霆听谢易这般说,神情愈发凝重。他郑重地点点头,说了句“多谢”便朝着远处的营地走去。
“什么人?”
见到有生人靠近,巡逻的士兵随即拔刀相向。一时间,双方的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齐云霆并未退却,只朗声道:“我想求见齐将军。”
领头的军士毫不退让,“你是何人?齐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在下护国公世子齐云霆,是你们齐将军的嫡亲大哥。”
此言一出,军士们面面相觑——
“护国公世子?没听说过啊。”
“咱们齐将军还有大哥?”
然而不论旁人怎么质疑,齐云霆依旧站如松柏,坦然自若。
见到齐世子一顿猛如虎的直白操作,在暗处观察的三人不由为他捏了把汗。
虽然他确实是齐三娘子的亲大哥,可这态度到底还是嚣张了些。若是这些士兵不买账,那他可就有危险了。
好在齐云霆的通身气度实在非比寻常,那些士兵虽然从未听说他们的齐将军有什么大哥,但也不敢私自做主瞒下。一个眼神交错后,便有人小跑进主帅营帐去请示齐芝兰。
营帐里,听到底下人汇报的齐芝兰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她的内心却并不像面上表现得那般风轻云淡。
没想到大哥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当时在山道上猝不及防和对方碰面,齐芝兰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自己惹出这样一桩事来,眼下府里定是人仰马翻。
以她对大哥的了解,他这次来肯定是要把自己带回去的。回去后会怎么样她虽然不清楚但一顿禁足是肯定免不了的。说不准家里还会让她继续嫁人。
已经尝试过自由滋味的飞鸟又怎么可能甘愿回到笼中?
哪怕这鸟笼是金子做的也不行!
打定了主意,齐芝兰便决定一条道走到黑,管它三七二十一,什么亲戚都概不承认。
得到齐芝兰的指示,那小兵回来告诉齐云霆他们将军并没有什么大哥,让他打哪儿来回哪去,要不然就乱棍打出去。
此言一出,齐云霆顿时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好好好!这个丫头如今竟然连亲大哥都不认了!
话虽如此,但传令的小兵仍然止不住打量眼前黑着脸的俊朗男子。也不知为何,虽然齐将军否认了对方的身份但他总觉着他与齐将军的长相似乎还真有那么点相似。
当然,这种话他自是不敢当着齐将军的面说的。
虽然不知其中的内情,但军令如山,作为小兵他自然得听从将军的指示把人赶出去。
眼见着这帮人要将他撵出军营,齐云霆紧咬着牙关,冲着远处的主帅营帐大喊——
“我愿投入齐将军麾下!还望将军拨冗相见!”
此言一出,正欲将人赶走的士兵们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人打算投效齐将军,咱们是赶还是不赶啊?”
“他要投效就让他投效?你怎么这么听话?”
“就是。咱们黑铁骑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再说了,军令如山你敢违抗将军的命令?”
“可是……”
就在这帮小兵七嘴八舌地议论的时候,对面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营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卸下盔甲的齐芝兰犹豫了片刻,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见状,原本还在争论不休的小兵们顿时摆出一副正色凛然之态:“将军。”
终于再次见到妹妹的面,齐云霆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虽然他很想就将妹妹立刻带走,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三娘性格倔强,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要是真把人逼急了,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呢。
齐芝兰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大哥,见他黑着脸一副不怎么甘愿的模样,心中顿时开怀。
从小到大,她可从未见大哥吃过瘪。如今见到他这幅神情属实有意思极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顾及着对方的面子,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调侃他,只扬了扬下巴道:“进来说话吧。”
闻言,齐云霆悬了许久的心这才重新放回到肚子里。
刚入画偶遇三娘时,她一见到自己就跑,他还担心对方会对自己一直避而不见。好在她终究还是露面了。
憋了一肚子的话跟着齐芝兰进入营帐,齐云霆正要开口,却被妹妹用一句话瞬间堵了回去——
“我是不会回去的,大哥还是请回吧。”
齐云霆脸色黑了又黑,可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嫡亲妹妹,哪怕她再怎么混不吝也得忍着。
“你可知继续留在这里的后果吗?你会死的!”
齐云霆知道自己没办法扭转妹妹的心意也没法将人打晕带回去,因此他只能让她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让她自己做决定。
将画中世界的险恶告诉齐芝兰后,他长叹了口气道:“三娘,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就算再不想嫁人也不能做出这种事啊!你可知你走之后,府上乱成这么样,娘都急火攻心晕倒了吗?”
一个孝字压倒一切,齐芝兰可以不在乎别的,但她不能不在乎生她养她成人,待她如珠似宝的爹娘。
得知廖氏晕倒了,齐芝兰脸上的坚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你要是真不想嫁人家里也不会逼你。你到底也是咱护国公府的姑娘,就算不出门子爹娘和哥哥们难道还养不起你?可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样瞎胡闹害得爹娘为你担忧这就是不孝!更别提你做的事还如此危险!”
齐芝兰是个一身反骨的犟种脾气,越是不让她干的事她越是要和人唱反调。可即便是这样的性子,此时在听到大哥毫不留情的数落竟也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因为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若是不知道娘亲病倒了的事倒还好,如今知道了又怎能自欺欺人不管不顾呢?
注意到妹妹神情间的松动,齐云霆便知道她已然产生了动摇,于是继续劝说——
“你喜欢习武,家里不曾反对。但是画中的世界终究是虚假的,你就算在这儿当上了将军,甚至是战死了也毫无价值!”
“难道在这儿过家家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齐芝云默不吭声。
这怎么可能是她真正想要的。
正因为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所以她才会躲进画中逃避现实。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就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大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精准扎入了她的要害。
或许她真的错了吧。
她不该如此执拗,也不该这般任性妄为害得全家都为她担心。
可即便如此,临到头那句“我跟你回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当兄妹二人无言相对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就像是发生了地动,还不等她出声询问情况,就听外头有人高喊——
“不好!雪崩了!”
作者有话说:
看来我是没办法准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