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去猎户家调查走访要花费不小的时间,这几户人家都住在城外,李大强就算带着快班的衙役分头行动,来去也得花费至少一日。
料想今日十之八九得不出个结果,谢易便拎着瓶子去街上打酱油。之后再看看有什么要买的一并带回家。反正如今有缩地符在,倒也不用再像过去那样着急赶路,就算没有驴车也不耽误功夫。
手下的衙役都去查案了,作为县令洛长风就算不跟进调查也得去县衙处理其他庶务。但不知为何在李大强离开之后,他便一直跟在谢易身后,哪怕他去酱料铺子打酱油也跟着。
“大人为何一直跟着我?”
见眼前的小娃娃神色不解地望着自己,洛长风轻咳一声,义正言辞道:“你年纪小,孤身一人在外万一遇到危险了怎么办?李大强不在,我作为一县父母官既然看到了自然得帮着看顾一二。”
谢易闻言点点头, 没有拂了这位洛县令的好意。
不过对方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见谢易拎着酱油瓶从酱料铺子出来,便走到边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野猪肉可有什么不妥?张成的死和那猎户到底有什么关联?”
这些问题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他便主动请教谢易。哪怕眼前的孩子不过三四岁,洛长风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对于那些有违常理的事他虽然不了解,但却不是个傻子。李大强告诉他谢易不久前曾去盛京城替贵人办事,既如此那日他见到的那些侍卫应当就是贵人派来护送他回程的。能得贵人这般看重就说明这孩子确实有着不小的能耐。
而这一点他也从对方刚才展露的那一手符箓点烟寻踪的本事看出了些许端倪。
原本卡顿的案情经过这孩子的出手点拨顿时如同抽丝剥茧般寻到了些许头绪。只是这一点头绪却远远不能让案情明了。他觉得或许正如李大强先前所预料的那样,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他们得知这位张屠户平日里并没有与人交恶过。因为做生意还算厚道,卖的肉品质又好是以许多人都乐意光顾他家的肉铺。而他一个老鳏夫平日里除了杀猪宰羊也就是在铺子里卖肉,除了买肉的主顾还有那些送野味的猎户外,他没有跟任何人来往过。
这样一个人突然被杀,而且还是以如此残忍的手段被人分尸, 很明显凶手是挟私报复。可问题又绕到了原点,没人与他交恶,那又会是谁要报复他呢?
谢易知道这位洛大人是想从他这儿搞清楚张屠户被杀的缘由,但他却无法回答对方这些问题。
因为眼下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张屠户的家中嗅到了一丝疑似妖鬼的气息。
借着那缕气息,他用寻踪符找到了与之产生关联的那十几户人家。由此得知这些人在张屠户死前的那日都在他家买过野猪肉。
很显然,张屠户家中那缕疑似妖鬼的气息就是源于那头被卖出去的野猪。而吃了野猪肉的那几户人家身上同样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妖鬼的气息。
可问题来了,那头野猪若是妖鬼又岂会任人宰割?
动物系妖鬼可不像植物系的妖鬼那样受限于埋骨地无法轻易离开,它们的行动一直都是来去自如的。
张成一个屠户虽然煞气重,但却也不一定能奈何得了妖鬼。
然而,野猪死了,张屠户也死了。
所以这其中究竟参杂着什么样的内情,目前他也不得而知。既如此,他自然不能将还不完全确定的事情说与洛县令听。
于是,谢易便只能如实回答:“目前还不能确定,等大强哥他们寻访完后再说吧。”
洛长风也没指望现在就能将此案调查个水落石出,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表示理解。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搞明白另一件事——
“你给我交个底,杀害张屠户的真凶是人吗?”
年轻郎君敛却了温润如玉的浅笑,神情严肃地看着谢易,企图从他的眼睛里得出答案。
见这位洛大人一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谢易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是。”
反正案子查到最后总归是要解开茅塞辨明真相的。就目前为止得到的线索已经证明了张屠户的死确实与非人力的因素产生了牵扯。既如此,他也没必要瞒着对方。
以这位年轻人目前还算接受良好的态度来看,说不准将来他能成为下一个罗大人也不得而知。
洛长风闻言心头骤然一跳,压下心中的不安,他放轻了声音:“是妖吗?”
“既非妖也非鬼,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介于二者间的存在。”
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洛长风不由拧了拧眉,“那是什么东西?”
“妖鬼。”
“???”
见这位年轻的县太爷实在感兴趣,谢易便开始给对方科普起了有关妖鬼的知识。其间不免提到了过年时被他封印的海棠妖鬼。
虽然这种事经由自己的口中说出不免有一种王婆卖瓜的嫌疑,不过配上谢易这张如年画娃娃般可爱的小脸蛋,反倒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当洛长风听到那只海棠妖鬼的原身竟是前朝的华殷公主,他便笑不出来了。
此前白峤县挖到华殷公主遗骨的事在盛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可谁能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密辛?
想到那位将白峤县名气打响的新任知府罗松,洛长风突然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罗大人知道此事吗?”
“当然。”谢易扬起圆乎乎的小脸,一脸自得:“当时还是我去县衙喊人让罗大人他们去挖那妖鬼的原身尸骨的。”
“我本想将尸骨彻底焚毁,可罗大人觉得那华殷公主到底是留名于世的名人,就这么烧了未免可惜。于是便将尸骨挖出重新收殓并在上头加了一道封印。这样即便不焚毁尸骨也能阻止她继续作乱。”
“后来罗大人在当初挖出遗骨的地方立碑建墓,如今有好多人都跑来这里瞻仰那棵海棠树呢!”
闻言,洛长风不由抽搐了下嘴角。
借用前朝臭名昭著的华殷公主的遗骨为白峤县扬名,这位罗大人的做法还真是不拘一格啊……
尤其是这位华殷公主如今还变成了害人性命的妖鬼,换做旁人恐怕早就按照谢易说的那样把尸骨烧成灰了。可罗大人不但没烧,反而还加以利用。
这可真是把主意打到了鬼身上。
不过朝廷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想来那罗松也是觉得海棠妖鬼害人一事过于骇人听闻,不好上报,于是便找了个别的由头把案子圆上了。
想到这儿,洛长风不由感到头疼。若是这次张屠户的死也跟这劳什子妖鬼有关,那他该如何书写案卷卷宗?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白峤县竟然能发生这么多怪事,若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那他岂不是得为了案卷公文掉光头发?
一时间,洛长风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易不知道这位洛县令见微知著,由此觉察出了自己今后悲催的命运。见对方被妖鬼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再继续追问案件的事儿,便拎着酱油瓶离开了。
眼见谢易要走,洛长风随即跟上。
只见谢易走到烧饼摊钱买了一块羊肉烧饼又叫了一份甜豆汁,看着他吃吃喝喝洛长风不免觉得腹中饥饿便也有样学样买了一份。
吃完这顿迟来的午饭,二人又逛了一圈集市权当消食。
眼见着到了未时末,谢易便主动和洛长风告辞准备回家。
见谢易左手拎着一个酱油瓶右手提着几袋小食看起来完全没有叫人送的打算,洛长风终究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
洛长风倏地瞪大眼,“走回去?城外义庄离这儿十几里,你要如何走回去?我还是给你叫辆马车吧。”
谢易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洛县令虽然看着冷淡严肃,可实际上却是个容易心软的好人。要不然也不会陪自己逛一下午的街,临走还主动提出要给他叫辆马车回去。
对于这样的好事,谢易本不该拒绝。但坐马车到底不如缩地符快,谢老九还等着他的酱油回去做红烧鱼块呢。
于是谢易便谢过对方的好意直言自己能够缩地成寸,很快便能够回到家中,让他无须担心。
虽然知晓谢易有本事,但听到缩地成寸,洛长风的脸上还是止不住的惊讶。可到底没亲眼见过,他仍然不放心。
“李大强走之前将你托付给本官照看,所以本官必须得保证你的安全。要不然万一出了事我如何跟你爹交代?”
听到“本官”二字,谢易便知这位洛大人怕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他乖乖听话了。
到底也是对方的一番好意,谢易也不好不给人面子。马车虽然慢,但他可以贴上缩地符啊。虽然坐起来的效果恐怕和先前的驴车差不多,但他也不是不能忍受。
想着,谢易便露出笑容同对方道谢。
见这孩子终于不跟他拧着来了,洛长风松了口气,随即着人去安排马车。送谢易上车后还不忘再三嘱咐车夫行车稳当些,免得磕着碰着小孩子。
那车夫过去也和县衙的人打过交道,自然认得谢小大仙,闻言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会颠着谢易。
谢易听闻笑而不语,没有给他们泼冷水。反正再怎么稳当,贴上缩地符这车子怕是也稳不起来了。
当然,有关出城之后谢易如何自作主张的用缩地符给马车加速,把那车夫惊得一愣一愣这些暂且不提。
回到家中,正好赶上谢老九做晚饭,父子俩吃了一顿全鱼宴后便心满意足地睡去。
直到第二天午饭后李大强急匆匆赶来义庄,谢易这才得知那日卖与张屠户野猪的猎户姓刘,家住樟水镇的刘家村。
那日他在山间搜寻猎物,意外在自己先前布置的陷阱处发现了一头百来斤的大野猪。
或许是因为陷阱的坑挖的有些深,刘猎户发现野猪的时候它已经晕过去了。大喜过望的刘猎户当即将野猪捆了起来拖去了县城。
这样的野味在乡间地头卖不上价,若是送到县城里价格能卖得更贵些。虽然野猪腥臊,但若是处理得当也别有一番风味。城里会吃的人家还是会愿意花钱去买的。
因这刘猎户过去与那屠户张成经常有买卖上的往来,所以这一次进城他第一个就找上了张屠户问他收不收。
张屠户头一回见到这么大只野猪,一时不免心动。于是二人商量了一番价格,张屠户便将这头野猪买下宰杀。第二日出摊卖完肉后当天晚上就死在了家中。
说完了事件的前因后果,李大强问出了昨日和洛长风一样的问题:“这野猪肉可是有什么问题?”
谢易便将昨日的推测告知对方。在得知此案可能是妖鬼作祟,李大强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想到先前的海棠妖鬼,他又不免感到疑惑:“可是这一次张屠户的死状与先前被华殷公主害死的那些女子并不相同。”
谢易只得解释就算同为妖鬼,但妖鬼与妖鬼之间也不是完全一样的。更别提这一次的妖鬼疑似野猪,作为兽类,其攻击性自然要比一棵树强得多。
这厢,二人说着话很快便来到了县衙。
进衙门之前,谢易突然瞟见了墙上贴的告示——
一张悬赏通缉令。
只见通缉令上画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男人,再仔细一看边上的赏格(文字信息)——
马大海,徽州歙县人,现年四十二岁,身长五尺五寸,体壮,扩额脸宽,细眼塌鼻,浓须大面,手持双板斧,于天元十五年在福州府平潭县潜逃。
在看到下面的悬赏金额,竟然有一百两!
在大雍朝一般的犯人赏银数目不过五两至几十两,能开到百两至千两的那得是重犯匪首级别的。
想到这儿,谢易指着通缉令问李大强:“这人犯了什么罪?”
李大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此人是倭寇,此前在福州沿海地区作乱。而后被官府通缉,听说如今已经逃到了明州府境内。知府大人担心此人在明州境内作乱,于是便颁布了悬赏令,希望能够早日捉拿此人。”
闻言,谢易蹙紧了眉头。来到大雍朝三年多,谢易还是第一次听说倭寇作乱一事。
或许是因为白峤县周围都是山,又或许是此地先前并不出名,是以即便是倭寇都不往这边来。
说到倭寇,谢易不由想起了曾经在后世书本上了解过的知识。虽然倭寇一词指代日本的劫掠者,但事实上在古代七成以上的倭寇都是沿海的本国居民。
记得在明朝的时候因为海禁导致商人出海贸易受到了影响,又因为朝廷重税盘剥,这些百姓便假借倭寇之名反抗。发展到后来也有一部分心术不正的贼匪借机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大雍没有海禁,也没有过重的苛捐杂税,想来这里的倭寇实际上就是四处劫掠的盗匪贼寇。
想到这儿,谢易暗暗想:希望那倭寇不要来白峤县作乱,否则他就让阿皎一口吞了他。
走进衙门,就听里头传来了激动的辩解——
“青天大老爷,我都说了我就是卖了头野猪,张屠户的死跟我万万没干系啊!还望青天大老爷明鉴呐!”
刘猎户没想到自己只不过进城卖了头野猪竟然还能惹一身骚,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卖给张屠户!
然而世上并无后悔药可吃,眼下被官府的人拘来,他除了喊冤枉还是喊冤枉。
看着堂下比自己亲爹年纪小不了多少岁的猎户喊自己青天大老爷,洛长风不由面皮抽搐。他正头疼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却看到了李大强带着谢易走了进来。一时间,他的目光顿时一亮。
谢易冲他微微颔首,随后看向那个刘猎户:“你设下陷阱抓到那头野猪的地方附近可有什么孤坟?”
冷不丁的被一个陌生的小娃娃问这样的问题,刘猎户不由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不过很快,他挺起胸膛出言回怼——
“怎么可能?谁会这么缺德在旁人的坟墓边上挖坑设陷阱啊!再说那种地方也不可能抓到野猪啊!”
谢易没有接茬。
且不提这刘猎户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就他身上那股和张屠户家如出一辙疑似妖鬼的气息足以证明他在说谎。
既然刘猎户不肯开口,那么他只能用更直白的方法逼他坦诚了。
“就算不是孤坟,但在你抓到野猪的地方一定有一个死人。你方才没说真话。”
听到孩童如此笃定的语气,刘猎户的心骤然一沉。
明明村里人都已经将此事烂在心里没有外传,为何这小娃娃会知道这些?
是了,在他抓到野猪的陷阱边上确实有一个死人。不过那人是自己从山崖跌下来摔死的。
因为是个外乡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便将那人的尸首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埋了也算是做一桩好事。
可是事如今怎么能说出口?真要是让人知道了,那可真就是黄泥巴掉□□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想着,刘屠户便决定咬死不认。
正当他准备高声呵斥对方胡说八道时,却对上了谢易如黑曜石般的双眼——
“你最好想清楚。虽然杀了那头野猪的是张屠户,可亲手抓了它又将它卖给张屠户的人可是你啊。你觉得它不会对你下手吗?”
一时间,刘猎户含在嘴里的咒骂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提到野猪,难不成杀了张屠户的是野猪不成?
可是这又跟他方才说的那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就在刘猎户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就听小娃娃稚嫩的声音道出了一句令人胆寒的话——
“那个人死的时候魂魄怕是附在了那头野猪身上。张屠户看似杀的是野猪,可实际上杀的却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
提示得这么明显了,相信聪明的小伙伴应该已经猜到死的那个人是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