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纷杂的思绪在心中闪过, 一晃眼的功夫二位道长便抵达近前。
道一真人瞟了一眼谢易身旁的高大僵尸,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易正要开口却冷不丁听到远处巷子口更夫敲锣的声音,于是便飞快地躲进了暗处。二人见状也随之躲了进来。
三人并排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倒是与谢易手边的那具僵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此时却无人有心思打趣。
待到那更夫走远, 三人长舒一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 师徒二人这才琢磨出不对来。
谢易躲就算了,他们俩躲什么躲?
道一真人掸了掸身上沾的灰,朝着一旁的僵尸努了努嘴,“解释一下吧,你这是什么情况?”
不提这一茬倒还好,说起此事谢易便觉得头大。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二人听,师徒两人无不震惊。
好家伙,这僵尸竟然追着他到学堂了? ? ?
接到谢易的纸鹤传讯后,他们与三茅山、云龙山的几位道友紧赶慢赶的抵达了白峤县。按照谢易在信中说的那样他们跑去了荒骨岗,结果扑了个空。
追那道疑似僵尸留下的脚印一路进城,脚印却突然消失了!
天知道当时他们有多么惊惶和担忧,生怕那僵尸会在城中暴起伤人。可谁曾想对方竟然跑去学堂找谢易了!白白遛了他们一整日!
一时间,道一真人与纯一有些无语。
合着这僵尸还能认主不成?谁发现的就跟着谁跑?
见二位道长神色复杂显然是有了想法,担心产生龃龉,谢易便将“僵尸起尸后会主动寻找与其血脉相连的子孙后裔”一事解释给二人听,并将自己可能与这具僵尸存在着血脉关系的猜测说了出来。
道一真人倒是听说过这类说法,闻言顿时俨乎其然起来。
纯一不解:“既如此,为何他不追着你爹反而只追着你呢?”
道一真人闻言当即横了他一眼, 搞得自家小徒弟莫名其妙。
因为原身是被人活生生的丢弃在乱葬岗的,谢老九担心谢易的来历若是暴露恐怕会对他不利,于是便对外宣称他是自己从师兄那里过继来的孩子。而这样的说法也在白峤县广为流传,稍稍打听一番就能知晓。
哪怕谢易真实的身世被这一谎言所掩盖,但他与谢老九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子一事却并不是秘密。
纯一这小子的脑子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还挺灵光的, 但偶尔也会有转不过弯来的时候。被师父这般用力一瞪这才想起了谢易与谢老九之间的关系。
也不怪他会忘,毕竟谢老九如此疼爱谢易,谢易同样也关怀老人,二人不是亲父子却胜似亲父子。这一时间没想起来也是正常的。
不过到底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纯一神情讪讪:“抱歉啊……”
谢易倒也不见怪,毕竟他对于自己的身世本来就没啥忌讳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开始对原身亲生父母的家族产生了好奇心。
当年这位僵尸老祖宗被埋葬在荒山是否是他们家族的人有意为之?老祖宗成僵会不会也都是他们提前算计好的?
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问题谢易都想弄明白。
不过在此之前,如何处理这位僵尸老祖宗却成了眼下首要的难题。
既然荒山古墓的风水有问题,自然也就不能再将老祖宗埋回去。况且这位老祖宗都有本事自己将千斤重的石门打开。就算给他送进去了,难保到时候不会再跑出来。
尸体烧不了,丢进水里也不行,自己画的镇尸符也效用有限……
想着,谢易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了眼前的道一真人身上:“道一爷爷,你们可有法子处理这位'老祖宗'?”
道一真人捋着胡子,粗眉紧蹙:“我伏虎洞擅长易术推演,你若是让我卜卦测字看风水自是没问题,这治鬼除魔一道,论起来当属三茅山的道友们更为擅长。”
说着,他看向一旁魂游天际的纯一:“去,回客栈知会各位师叔师伯们一声,告诉他们僵尸找到了。”
纯一闻言颔首称是,正准备离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知会之后呢?带他们到这儿来么?”
纯一这一次倒不是平白问了句废话,主要还是因为眼前的巷子终究不是个正经谈事办事的地方。
尤其眼下还多了一具来路不明的僵尸。若是被人发现,他们多少有些解释不清。
谢易心领神会:“我知道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哦?是何地?”
谢易没有解释太多,只道:“是一处无人居住的民居。”
说着,便带着二人一尸用缩地符前往了张屠户的家。
张娘子将父亲的尸首领回去下葬后便将张屠户的房子交给牙人代为售卖。然而街坊邻居都知道这地方死过人,并且张屠户还被那官府通缉的贼匪剁成了碎块,出现过此等凶案的屋子自然不好出手。
毕竟白峤县又不是盛京城那种居大不易的地方,换做天子脚下即便是凶宅,只要价钱合适也有一大把人愿意买。
因此牌子挂出去这么多日别说卖出去了,就连上门看房的人都没有一个。住在附近的百姓平日路过这里的时候也都是离得远远的,担心沾染上晦气。
谢易倒是不在乎什么凶宅不凶宅的。毕竟论起死人哪有义庄多?这么多年他和谢老九不还是住得好好的?
更何况哪个地方不死人?
后世的某著名十三朝古都地底下都是墓,不管是挖地铁还是开发房地产都能挖到东西。在那里坟景房都成特产了,人家不还是照样住?
若不是因为谢老九还需要守在义庄里看尸体,谢易倒是挺想把这儿买下的。毕竟这地方离集市近,买菜方便。离安良馆也就三条街,他上学堂也不算远。
然而目前也只能想想。
一进入院门,纯一不由瑟缩了一下脖子,“这地方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有吗?”
怕把人吓跑,知晓真相的谢易只得装蒜:“可能是因为这里许久没人住了吧。不过纯一师兄你穿得少,夜里觉得凉也是正常的。”
谢易说得有理有据,纯一不疑有他,摸了摸略显单薄的道袍点点头,“你说得对。”
让僵尸老祖宗靠墙站着,谢易掏出一张寻踪符。让二人在符箓上留言之后,谢易手指纷飞,很快便叠出了一只纸鹤。
之后又在上面附上了一道寻踪符。等到诸位道长收到讯息后点燃寻踪符便可沿着烟线顺路找到他们。
纸鹤拍了拍翅膀,飞出院落,朝着道长们下榻的客栈飞去。趁着这段空闲,谢易便开始默背今日宋先生在课堂上教授的文章。
听到谢易一脸认真背诵《弟子规》的模样,师徒二人面面相觑。怔忪间,不约而同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谢易只得解释:“明日先生要在课堂上抽查背诵,回去后我还有三张大字要写。”说着,他长叹了口气:“也不知今晚来不来得及。”
看见孩子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道一真人随即摆了摆手:“行了,这里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你赶紧回去,免得完不成功课明日挨罚。”
见谢易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道一真人正想拍着胸膛保证,却听见一句——
“若是实在处理不了就送到义庄去吧,相信我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毕竟义庄本就是停放无名尸体的地方。放一只羊是放,放两只羊也是放,既如此义庄里多一具古尸想必也没什么。
闻言,道一真人抽了抽嘴角,快到嘴边的豪言壮语顿时卡克。憋了好一会儿,他黑着脸道:“你这小子,莫要小瞧人!”
“我哪敢小瞧各位道长啊,这不是为了以防万一么。”
谢易说着拍拍屁股站起来,“课业的事不急,反正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况且来都来了,我总得见一见各位道长才是,不然多不礼貌?”
毕竟人家是因为他的传讯才来的白峤县,于情于理他都得见一面再走。
左右无事,谢易又开始了默背。
大约一炷香后,院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便听见窸窸窣窣的低语——
“是这里吧?”
“看烟线的位置应该是这里没错。”
谢易随即上前开门:“终于等到各位了。”
冷不丁对上一张如仙家童子般的脸,众人不由一怔。
“快请进吧。”
知道门外不是说话的地方,道长们便将快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快步走了进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谢易。先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见到本人发现对方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不仅是指长相,还有他通身的气度、谈吐以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术法。
也难怪三清观那帮人会对他如此念念不忘,就连他们见了都忍不住眼馋想将人拐回去收为徒弟。
“方才听闻你们找到那具僵尸了?”
说话的是一位面相圆润看起来颇有福相的道长。对方道号无为子,乃三茅山万福宫的执殿,同时也是万福宫最擅长治鬼驱邪之术的道人。
“是。”
谢易微微颔首,随即带众人去见那位僵尸老祖宗。
看见尸首身上的陈旧深衣,无为子不由拧眉,“看这打扮死了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吧?”
一旁,另一位精瘦的老道点点头:“确实,看起来像是诸侯战乱时期的。”
无为子掏出一柄铜钱剑轻轻敲了敲,尸骨发出了如同金属般的铮铮声响。
“嚯,这么硬?这已经可以算得上不化骨了吧?”
“不是说他是游尸吗?都挨过天雷劫了。”
“既如此,怕是水火不进了。”
如同发掘到罕见考古遗迹但却无从下手的考古学家,道长们一边打量一边摇头。
虽然谢易已然猜到这位僵尸老祖宗的遗骨恐怕没那么容易处理,但眼下听见道长们的这番话还是不由感到失望。
不过正事还是要说的。
在得知这具僵尸竟然追着谢易到了私塾,无为子的表情有些复杂:“或许……真如你方才所言,他与你祖上有什么渊源也不一定。要不然为何进城后旁的地方不去,目标竟如此明确的追到你这儿来?”
“是啊。”
众道人纷纷点头。
名唤蓬丘山人的精瘦老道开口:“万物皆讲究缘法,兴许你与他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也不一定。方才,贫道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尸首虽有异状,但并无邪祟之气,想来应当没有什么危害。”
言下之意,你还是自个收了吧。
谢易:“……”
“有缘法也无用啊,他追着我,我总不可能带一具尸体去上学吧?”
老道顿时语塞,确实不行。
“这样吧。”无为子想了想道:“我们先试着处理一下,处理完后再将他送去义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若是没有别的异动你们就另寻一处地方下葬吧。”
无为子说试着处理可不是故意谦虚,而是因为他也不能保证处理后的僵尸接下来就一定不会再出岔子。
毕竟以往他只对付过最寻常的白僵,亦或是因意外闯入灵堂的动物而尸变的老头老太。像这种已经达到游尸不化骨级别的僵尸,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没有处理过心里自然也就没底,但来都来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易闻言点点头,随后便告辞回了私塾。当然在走之前还不忘交代几位道长若是在此地做法事务必要小心谨慎,以免惊动居住在附近的百姓。
将僵尸老祖宗暂时丢给道长们去处理,回到私塾的谢易也得奋笔疾书完成白日先生布置的课业了。
因为今晚这一摊子事耽搁了不少功夫,谢易回到舍房已经是戌时正。
听到开门声,正窝在床上看话本子的柳道全掀了掀眼皮,“阿易回来啦?你这餐饭吃得可真够久的。”
谢易面不改色地扯谎:“在亲戚家里玩得久了些,所以耽搁了些时辰。”
闻言,柳道全一骨碌坐起身:“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当然不是。”
谢易也不打算过多解释,毕竟多说多错,万一露馅了他还得费脑子去应付对方。
端着盆子和巾帕去厨房打了点热水,洗漱完毕后。谢易这才坐到桌前去完成今日的课业。
得益于过去一年多的练习,如今谢易写起大字来又快又好。一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三张字帖。
吹干纸张上的墨迹让它晾一晾,谢易便开始收拾纸笔。
不同于柳道全的懒散,谢易的另一个室友傅端是个无比刻苦的主。
虽不至于头悬梁锥刺股,但也是孜孜不倦孳孳不息。谢易都已经完成课业睡觉了,他还在挑灯夜读。
这般勤奋的架势,将来若是不能金榜题名都有些对不起他过往的努力了。
谢易也没有和对方说什么早点休息这种不符合人设的话,将写好的字帖在桌上压好,便打着哈欠上床了。
这一晚上的可真够折腾的,他得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