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张神婆很想臭骂一顿不懂事的孙子, 但见到他一副蔫头耷脑可怜巴巴的样子便又不忍心斥责了。毕竟他也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招惹对方。
只是眼下这般境况,那被惹怒的孤魂野鬼怕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得想办法平息对方的怒火,将其送走才是。
想着,张神婆看向张丰:“你去找谢茂、李山他们,既然当时是你们三个一块儿招惹的那位先人,没道理人家就只找上你一个。若我猜的没错,他们八成和你一样已经撞客了。既如此,就得一块儿向对方郑重赔礼道歉解决此事。”
事已至此,张丰岂敢不应?就见他连连点头,慌里慌张的就要出门寻人。看着孙子脸上还没擦拭干净的眼眵,张神婆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把脸收拾干净再去。”
这要是让张丰顶着这样一张脸出门,旁人定然觉得他们家埋汰。
就在张丰转头准备洗漱之时却突然脚步一顿, 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怪异,“您方才说'你们三个'?可我们明明是四个人啊。”
闻言,张神婆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可昨日你们回来的时候, 我和你爹还有隔壁你刘叔他们都只看到谢茂那小子还有李山, 并没有看到第四个人啊。”
“这怎么可能呢?会不会是你们记错了?”
张丰记得清清楚楚,昨日是谢茂带着李山率先找上他的,然后他们又接连去了王家、赵家,因为王聪和赵四都不在,于是他们又找了……找了谁来着?
明明是才发生不久的事,但张丰却感觉记忆模糊,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个跟他们三个玩了一下午的人究竟是谁。
注意到大孙子古怪中又带着一丝惊恐的表情,张神婆心下一沉。
先前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张丰欠打, 踢石子玩不小心踢到了人家的墓碑所以才会被孤魂野鬼报复捉弄。可如今听他这般说,事情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在张丰的记忆里他是被谢茂、李山他们邀请,之后又找了第四个人一块儿玩的。可如今问起他那第四个孩子是谁,他却根本记不起来了。
思及此,张神婆心下一沉。
恐怕在村子里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已经盯上他们了。
张神婆脸色铁青。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这帮孩子是怎么招惹上脏东西的?
百因必有果,要是知道因她才能针对眼下的果做出应对之策。可眼下她连铃铛到底是怎么系上的都不清楚,更别说找出能够解铃的系铃人了。
想到这儿张神婆就不免感到头疼。
鬼魂缠着生人一般是因为有着未尽的执念,或是爱或是恨,总归脱离不了贪嗔痴。可张丰、谢茂和李山三个家里父母亲长俱在,而且年纪又小,哪里能与那些阴魂产生这样的情缘关联?
思来想去,张神婆觉得还是得让张丰先去问问谢茂李山二人,了解得越多也就越能够找到应对之策。
于是吃完早饭后,张丰就跑去了谢家。然而谢茂今日却跟着他爹还有兄长叔伯他们下地干活去了,并不在家。因此他只能掉头先去李家。可不巧的是,他去的时候李山正在写功课,他娘就在边上看着,如此一来张丰也不便打扰。
就这样抓耳挠腮地在村子里闲逛了大半日,直到下午他恰好撞见干完零碎活计先行归家的谢茂这才找到了机会询问对方。
谢茂原本以为张丰喊住他是想约他出去玩儿,却不料对方上来就问——
“你昨日回来后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此言一出,顿时让不久前才在家中撞见冒牌亲娘的谢茂吓了一大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注意到谢茂眼神中的警惕,张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心中顿时了然。就听他压低声音问:“你该不会也遇到了吧?”
谢茂听他说了一个“也”字,神情顿时肃然,“你难道也……”
张丰点点头,忙不叠将昨晚遇到的怪事告诉了他。得知小伙伴昨夜回家后就撞鬼了,甚至还是在他奶奶张神婆的眼皮子底下撞鬼了,并且那鬼还冒充了他的声音欺骗张丰喊他出去玩,谢茂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更让人畏惧的是,张丰的奶奶还说昨日她与张丰的爹娘和邻居都只看见了他与李山二人,他们当中并不存在第四个孩子。可他明明记得昨日他们是四个人一块儿玩耍的。
“你也记得有四个人吧?”张丰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那你可还记得第四个人是谁吗?”
“我……”谢茂刚想回一句当然记得,但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卡壳。
那第四个人是谁来着?
他为何不记得了呢?
张丰见谢茂一脸茫然便知道他与自己一样当是不记得那第四个孩子的事了,于是便也不再深究此事,只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怪事。
和张丰昨夜的遭遇相比,谢茂午间在家中遇到的真假娘亲一事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因此他也不再隐瞒,只将自己遇到的怪事告诉了对方。
大抵是遇到了拥有类似经历的同病相怜者,如今谢茂说起此事便愈发感到一阵阵后怕。感慨之余,他忽然想起了李山:“也不知道李山有没有遇见怪事。”
“李山在家中读书,我上午去的时候他娘就在边上也不好问他。”张丰顿了顿,“要不然咱们待会儿再去李家看看?”
“行。”
说着,二人便往李家的方向走。临近李家的菜园子,突然瞧见李山一脸心事重重的握着水瓢在那儿给菜地浇水。见状,两人随即小跑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一脸闷闷不乐的。可是因为昨日偷溜出去玩挨骂了不成?”
谢茂并未一上来就提及怪事,而是旁敲侧击地打探对方的反应。
“是你们俩啊。”
李山掀了掀眼皮,神色恹恹。
不同于他们俩,李山这人总是喜欢把事藏在心里,若是不主动提,他一般也不会主动往外说。不过他这人面上掩饰的功夫到底还是差了些,即便不说,二人也看出了他遇到了难以对外人所言的烦心事。
于是两人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在听闻两位小伙伴所遭遇的怪事后,李山顿时变了脸色。
“我也遇到了。”
之后李山便将自己方才听到有“东西”冒充他爷爷的声音在外头喊他的事说了出来。
三人一合计后这才发现,虽然他们每个人遭遇怪事的时间不一,情况也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那就是有“东西”在冒充他们熟悉的人,或是朋友,或是亲人。
并且,怪事在他们昨日去溪边玩耍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们三个人当中没有一个记得那个和他们一块儿玩耍的孩子是谁。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虽然能够互相壮胆但也能扩散恐惧。谢茂心知他们可能摊上事了不免感到紧张,他问张丰:“你奶奶怎么说?”
张丰挠了挠头,“她让我先来找你们问问情况,至于怎么解决她倒是没说。”
“要不咱们去问问谢易吧?他一定能有办法解决此事。”
李山突然开口,那双向来内敛沉静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费解的光芒。
“谢易?”
听到李山提到这个名字,谢茂愣了愣神,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是谁。
“你是说老九堂伯祖父的儿子?”
李山点点头,随即将谢易先前在县城帮助同窗家捉妖的事向同村的小伙伴宣扬了一遍。
谢茂闻言不由陷入了沉思。
他们家虽然和谢老九沾亲带故,但平日里却没什么来往。对于谢易这个人,他先前也只听说过却不曾见过面。毕竟谢易此前并没有来过谢家村。可即便如此,他也曾在旁人那里听说过“谢小大仙”的大名。
可传言终究是传言,他又没有亲眼见识过所以先前也没太当回事。但李山不同,李山在县城读书,并且还和那谢易在同一家私塾。再者,李山这个闷葫芦也不是那种喜欢胡吹的人,他说的话总要比旁人可信一些。
就在谢茂准备应承下来时,却见张丰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咱们何必舍近求远?你们可别忘了我奶奶是干什么的。”
张丰他奶奶可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婆,在他看来谢易这个“谢小大仙”再厉害也没有他奶奶厉害。
毕竟昨日回家的时候他奶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问题,今日让他去找谢茂李山他们两个打探也是他奶奶的主意。
他不明白李山为何宁可去找那个谢易也不去找他奶奶求助。
或许是因为护短的心理,他觉得谢易之所以名气大纯粹是因为他在年龄上占了个便宜。就跟私塾里先生总是会更偏爱那些年纪小但会读书的学生一样。
谢茂见张丰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便知道他这是拧巴上了,一时便想打圆场。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李山这个呆头鹅竟然一脸耿直道——
“那鬼昨夜都跑到你家里去了,甚至还折腾了你一晚上,就这样你奶奶都没发现,找她真的能行吗?”
谢茂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啊。
虽然是大实话,但这话落在张丰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耳光啪啪打他的脸。一时间,张丰不由涨红了脸——
“你要去找谢易那就去啊!有本事以后别找我奶奶!”
说着,便怒气冲冲地回家去了。
目送对方离开的背影,谢茂不由抓耳挠腮,“你说你,白读那么些书了。说话怎么也不知道委婉些?”
怎么能当着张丰的面质疑他奶奶呢,这多不给人留面子啊。
李山抿了抿唇不说话。虽然没替自己辩解也没反驳谢茂,但心里确实不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错。
在他看来张神婆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昨晚就应该抓住吓唬张丰的那只鬼了,也不必让他这般慌慌张张的跑来找他们商议。
李山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谢易的手段,但卢植见识过。福运酒楼的娄老爷、林记米行的林大老爷都见识过。还有已经升任知府的罗大人,新来的洛县令,他们都见识过谢易的手段。
而且因为他爹在衙门做事,是以李山在过去可没少听他讲述谢易的传奇故事。
因此他觉得,若是真想要找一个能够替他们查明真相并解决此事的人,那必然得是谢易。
不过眼下太阳快要落山了,爹娘他们是不可能同意让他在这个时间点去义庄找谢易的,更何况他自己一个人也不敢去。思来想去也只能去找他爹,让他明日有空便去义庄寻人。
谢茂倒是无所谓找张神婆还是找谢易,在他看来只要管用不论找谁都行。不过和他们两个相比,张丰遇到的“东西”显然要更厉害些。
毕竟他们俩也就是听到或看到有“人”冒充他们的亲人,而且也只是短短一瞬并没有持续多久。可张丰却是被对方骚扰了一整晚,甚至连张神婆都没有发现昨晚孙子的屋外有脏东西。
如此一来,恐怕还是张丰更紧张且更想要解决这件事。
正如谢茂所以为的那样,张丰眼下害怕极了。
虽然如同奶奶所料,李山和谢茂他们俩也遇到了怪事,但和自己不同的是,这二人遇见的“东西”却远不如他昨晚遇见的可怕。
这也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种担忧,难不成他才是他们三个人当中真正被盯上的那一个?
那他今晚还会遇见那东西吗?
张丰怀着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中,同奶奶交代了从两位小伙伴那儿打听到的消息。
张神婆活了一辈子此前从未遇到过如此怪事,听完二人的遭遇后不免产生了和张丰一样的忧虑——
那东西真正盯上的人该不会是自己的孙子张丰吧?
张神婆严肃着脸强打着镇定安抚了孙子两句,随后便掏出了一把用红线缠绕的剪刀递给了张丰。
“今晚睡觉的时候把这剪子放到枕头底下,应当没事的。”
张丰紧紧攥着剪刀用力点点头。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他奶奶这么厉害一定能够解决那个脏东西。
虽然心中这般自我安慰,但夜间枕着红绳剪子入睡前张丰却又不免想到白日里李山说的话,一时感觉到惴惴不安。
奶奶昨夜都没发现家中的不同寻常,如今就只给了他一把剪子,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就这样一脸忐忑地枕着剪子,迷迷糊糊间他就这样睡去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耳旁又一次响起了敲窗声。
可这一次,张丰并没有醒来。或许是因为昨夜一晚没睡加上白日也没补过觉的缘故,今夜的他睡得格外深沉。
外头的声音接连唤了张丰许多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后便停止了呼喊。
悄无声息地,那东西便从窗户移动到了大门。
“哆哆哆——”
敲门声接连响了三下,睡前被张丰插上的门栓开始缓缓移动。过了片刻,就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
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入到了屋子里。
然而张丰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双目紧闭睡得黑甜。
黑暗中隐约响起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并且朝着木板床靠近。蜷缩在墙壁一侧熟睡的孩童并不知晓他的床边出现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是用何种眼神注视着他。
过了半晌,那东西悄悄弯下了身凑到张丰的耳朵边吹了口气——
“别睡了,快起来陪我玩啊……”
就像是寒冬腊月睡在温暖的被窝里突然被严寒刺骨的冷风冻醒,正处于睡梦中的张丰一个激灵瞬间睁开了双眼。
直觉告诉他必须得快点离开这里,然而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竟然无法动弹!
惊惶间,他不由想到了过去奶奶曾经告诉过他的关于鬼压床的故事,心中不免更害怕了。
因为在奶奶讲述的故事中,遭遇鬼压床的当下并没有立竿见影的解决办法。由于身体动不了所以他只能干等着,等到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可张丰还没来得及等到那个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床板一沉,那东西似乎爬上了床并且就躺在他的背后!
意识到这一点,张丰紧紧闭上双眼开始在心中疯狂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或许是因为他内心的求生欲过于强烈,又或许是因为睡前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剪刀起了作用。就在张丰感觉那东西真的要贴上自己的后背时,那股令人发颤的寒意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随后,原本不听使唤的四肢也慢慢能动了。
或许因为惊吓过度,骤然放松了神经的张丰只觉得困意铺天盖地的袭来。浑浑噩噩间,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想起昨晚惊险的一幕,他不由感慨奶奶给的红绳剪子还真管用。
心情愉悦的他正准备起身找张神婆却冷不丁看到床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一时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就像是被大鹅撵被恶犬追,张丰吓得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这样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说起鬼压床我以前遇到过,当时莫名其妙的突然惊醒而且感觉毛骨悚然,身体不能动,好在缓了一会儿就慢慢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