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中有了猜疑, 谢易对于此事也变得重视起来。
放下墨锭,他抬眼看向对面正趴在竹篾制成的猫窝里农民揣的汤圆,“你可曾有进那陈家查看妖气的源头?”
闻言,正在打瞌睡的猫妖倏然睁开了碧绿的猫眼,黑色的瞳孔竖成了一道细线,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
“怎么可能进去?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其他妖怪的地盘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姑奶奶可不想惹祸上身。”
被猫咪鄙视,谢易也没有生气。毕竟作为养猫人总是得习惯猫主子的臭脾气,谁叫猫猫这么可爱。
不过汤圆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人有人途,妖有妖道,即便是像她这样能够随意游走于街头巷尾间的猫妖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够随意进出的。想要知道藏在陈家的妖怪是否与陈起元被指控剽窃策论的事有关,终归还是得亲自调查一番才行。
心中盘算着,谢易从书桌旁的抽屉取出了一张黄纸,符笔蘸朱砂,笔走龙蛇间画下了一道符。
点燃后就见升腾的烟气渐渐汇聚成一团云雾。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云雾中隐约透出了白峤县城的夜景。
见到此等异像,汤圆的瞌睡虫瞬间被惊飞。
只见谢易双手掐诀,喃喃低语了一阵, 下一秒烟雾镜中的画面便开始缓慢移动。
陈典史家的宅院并不难找, 就在县衙附近的那条街上。事实上,大部分在白桥县衙做事的官吏都住在那附近,这也是为了每日上值方便。又因为谢易过去没少和县衙的人打交道, 是以对那陈典史虽然称不上熟悉但也有几分眼熟。没有花费太多力气,谢易很快便找到了陈家的所在之处。
这是一户前后三进的宅院。正如白日里经学班的那个学生所言, 陈起元的家境颇为富裕,要不然区区县衙典史如何能住得比县太爷还宽敞?要知道县衙的规制一般也就是三堂两进或者五堂六进。刨除前头的公堂和办公区,余下的生活区也就不剩多少了。
可陈家的宅子不仅宽敞,家中养的仆役也不算少,这也让谢易不由好奇这陈典史家中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这么有钱。
不过比起对方是否贪污受贿,背地里是否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眼下更让他好奇的还是那个藏在陈宅中的妖怪。
只是这云镜符只能照出肉眼的表象,无法看到妖气。再加上这宅院如此之大,他也不知这陈起元住在哪一间屋子,因此线索并不好找。
操纵云镜在陈宅上空俯瞰了好一阵都没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谢易只得暂时放弃。
汤圆见状有些失望,打了个哈欠后,脑袋搭在前爪上两眼一闭打起了小呼噜。
谢易见状无声笑了笑,这才端坐在桌前提笔书写今日宋先生布置的功课。
为了搞清楚汤圆所说的妖气,第二日一早谢易便用缩地符来到陈家附近打探。也不知是陈宅太大还是那妖怪特意收敛了妖气的缘故,他在外头并没有感应到不同寻常的地方。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此事放下先去上学。好巧不巧的是,他刚走到附近的一家烧饼店就看到那陈起元从陈家大门走出。
也不知他昨晚做什么去了,整张脸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上马车前甚至还打了好几个哈欠。
谢易见状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折纸蝴蝶对着头部吹了一口气。随后,纸蝴蝶拍拍翅膀晃晃悠悠地朝前飞去,跟在了陈家的马车后头。
一旁,烧饼铺子的老板见到谢易无意间展露的这一手哪还能不知道他是谁?一时间,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愈发热情起来。一听谢易说要一张猪肉大葱烧饼,便特意往饼子里多多塞肉。
谢易也不让老板吃亏,乖巧道谢之后还多付了两文钱。
捧着刚出炉的猪肉大葱烧饼咬了一口,饼皮松软酥脆,猪肉混合着葱香在唇齿间弥漫。
好吃!下回还可以再买!
原本只是想要调查陈家妖气的事,却不曾想谢易经此竟误打误撞地开发出了缩地符的新用途。
有了缩地符,以后就算在上学前跑去稍远一些的朝食店买早点也不怕迟到了。
另一头,坐上马车的陈起元浑然不知马车的外头跟着一只纸蝴蝶,此时他正双目紧闭的倚靠在车厢内打瞌睡。
昨夜他利用那面镜子窥探到了太多人的秘密以至于过于兴奋搞得一整晚都没睡着,以至于今早起床的时候痛苦万分。若不是怕挨骂,他铁定得装一回病将这一日的课给躲过去。
想着,他伸手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小铜镜。
“真是个好东西啊。”
似是为了回应他的夸赞,黄铜镜的镜面闪过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流光。与此同时,马车之外的纸蝴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静悄悄地停在了车厢顶部。紧接着,纸蝴蝶的翅膀上便浮现出了一坨土黄色的圆形斑点。
与此同时,靠着缩地成寸刚刚从私塾附近巷子里走出的谢易突然一顿。
意有所感,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和先前放飞出去的一模一样的纸蝴蝶。只见原本洁白一片的翅膀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坨圆形的土黄色斑点。
谢易凑近细细一嗅,这上头附着着一缕淡淡的妖气。
他方才操控那纸蝴蝶跟着陈起元,这才过去多久就探查到了妖气。很显然,那妖物应当就跟在陈起元身边。只是不知道它的原型究竟是什么,修为几何,以至于方才他在陈府外竟全然不曾察觉到它的存在。
思及此,谢易决定在学堂外守株待兔。等到那陈起元到了,再借机打探。
好在谢易并没有等太久,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坐着马车的陈起元便抵达了安良馆门口。
在家中小厮的伺候下,陈起元哈欠连天地下了车。见到来人,谢易随即走出巷子跟着进了私塾大门。果不其然,在与陈起元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又一次嗅到了那股淡淡的妖气。
还不等他找机会和对方搭话,那陈起元或许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以至于注意力不集中不小心被道边的花盆绊了一下,猛然往前一扑。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谢易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看见眼前人以一种五体投地之姿摔到了地上。
“咔——”
一声微不可查的碰撞声被谢易灵敏的耳朵所捕捉。下意识的,他将目光放到了对方的胸前。
摔倒的陈起元疼得龇牙咧嘴,可他却顾不上查看掌心被磨破的伤口,反而神情惊慌地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也就是在这时,谢易看到了那妖气的源头——
一面巴掌大的雕花铜镜。背面雕刻着缠枝莲和两条鲤鱼,样式颇为精美。
见铜镜并没有受损,陈起元这才松了口气。
就当他准备将镜子塞回怀中之时,却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稚嫩的童声——
“这位郎君,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这面镜子?”
陈起元刚想回一句关你何事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张胎化呈仙质的脸,于是那不友好的话语便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注意到对方警惕且不友善的眼神,谢易面不改色地扯谎道:“我观这铜镜背后的雕花好看,所以也想给我阿姐买一个。”
同在安良馆读书,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陈起元又岂会不认得“谢小大仙”?
是以当听到对方说看到铜镜好看所以想买一个送给阿姐的话术他是半点不相信的。谁都知道谢易是那义庄守庄人的养子,而那守庄人是个一生未娶妻的老鳏夫,他哪儿来的阿姐?
心中有鬼的陈起元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就是冲着他怀里的铜镜来的!他知道这铜镜绝非凡物!
陈起元不愿意与谢易多纠缠,是以别说回答他的问题了,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对方一眼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飞一般地跑走了。
这面镜子是他的,谁都别想夺走!
谢易望着陈起元一瘸一拐但移动速度却丝毫不慢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突然一沉,一转头便看到了赵金不屑的表情,“那破镜子到底有啥稀奇的,竟然值得他宝贝成那样。你要是想买镜子,我家铺子斜对面的石家照子店就可以买,据说店里还有不少是盛京流传过来的新鲜样式呢。”
说着,赵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谢易:“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的阿姐?我怎么不知道?”
“不久前认的。”
谢易这话也不算信口开河,毕竟不久前他确实认了那东海龙王的小女儿敖明珠作姐姐。虽然是因为那位龙九公主嫌弃他叫九公主殿下不好听才让他唤她明珠姐姐的。但也确实是姐姐,没毛病。
到底是谢易家的私事,赵金闻言便也没有多问。不过他到底还是从中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见四下无人,他悄悄凑到谢易耳旁询问:“是不是他那面镜子有问题?”
毕竟谢易平日里哪会管什么花纹好不好看的事,还特意以此为由和人搭话?他要是真想买镜子,直接去照子店找就是了。
更何况,昨日经学班才出现了有人指责那陈起元剽窃策论但又拿不出实质证据的怪事。直觉告诉他,谢易方才之所以与那陈起元搭话或许就是因为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什么。
谢易没想到赵金的脑子竟然如此灵活,一时间不由扬了扬眉。他本也没打算刻意隐瞒,点点头道:“你猜得没错,我方才在他的那面铜镜上嗅到了妖气。”
此言一出,赵金倏地瞪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致。可眼见蒙学班的斋长杜仲出来摇上课的铃铛,便只得止住话头,匆忙进入鳣堂。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到了下课,赵金倏地起身挤到了谢易的桌前继续方才还未讲完的话题。
“你是不是怀疑那陈起元借助了妖怪的力量这才得以剽窃那傅郎君的文章?”
闻言,谢易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你打算去陈家捉妖吗?
见到赵金一副摩拳擦掌的兴奋样谢易正要开口,背后却突然探出了一颗脑袋——
“什么?你们要去陈家捉妖?”
扭头一看,就见章愚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满脸兴奋地望着他们俩。他的身后还站在卢植、李山二人。
很显然,方才赵金自诩为机密的对话并没有瞒过其他小伙伴的耳目。
谢易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没个准信的事不要瞎传。”
“就是!”赵金用力点点头。
见状,三人顿时不乐意了。大家都是好兄弟,结果你们俩却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让他们知道,于是纷纷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赵金这个大嘴巴当即就将谢易方才透露的那点子内幕消息告诉了三人。
在得知此事可能与昨日他们在经学班吃到的瓜有关,三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和赵金如出一辙的激动神情。
就见章愚对着谢易挤眉弄眼,“阿易,你要是去陈家捉妖记得喊我一声。就算半夜翻墙我也会偷偷溜出来的。”
一旁的卢植闻言也跟着举手:“也别忘了喊我一声。”
李山原本并不嗯么想掺和进这件事,但见其他两人都这么说了,他不想落于人后便也有样学样地举手。
事实证明,人在干坏事和吃瓜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累的,平日上课的时候都没见他们如此专注和上心过。
谢易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是不可能答应的,不过为了避免让他们伤心,他还是违心地应付了两句,哄得他们高兴了这才将这个话题揭过。
只是方才有一件事倒是被赵金说到了,如果陈起元实在不愿意配合,那这陈家他指不定还真得走一趟。
说实话,若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他还真不想走陈典史的路子。
那镜妖既然能够帮助陈起元偷窥旁人的文章,自然也能偷窥其他东西。这陈起元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剽窃他人文章,万一上梁不正下梁歪,那陈典史得知此物难道就不会动心吗?
思及此,谢易觉着自己还是得尽可能的从陈起元这儿找突破口,悄悄将此事处理了为妙。
说来也巧,就当谢易午休时准备去隔壁的经学班碰碰运气,却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惊呼。
谢易闻声随即小跑上前,一头钻进了人群中。只见昨日陈、傅二人发生争端的院子里,陈起元竟然面色惨白地瘫倒在地上一副昏死过去的模样。
并且,他的掌心还不忘死死地抓着那面铜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