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之前是灵体的时候, 郁黎逛遍了整个皇宫,唯独没有进过东宁宫,如今反倒是阴差阳错的进来了。
东宁宫与明承殿相比要稍显朴素些,因为太后卧床病中的, 窗户几乎都是紧闭的状态, 光透不进来, 显得阴森又压抑。
空气之中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檀香味,这两种味道本来都是能让人平和静心的香味, 但只要和那股无孔不入的腥臭味一融合, 立刻就变得奇臭无比, 惹人厌烦。
郁黎也难免心浮气躁起来,他长舒一口浊气,强忍着抬手掩鼻的冲动。
管事嬷嬷领着他往里走, 从前殿绕到了后殿, 又穿过一道回廊,直到一座小偏殿里。
偏殿大门敞开, 光从门外透进去照亮了殿内的方寸之地, 一眼望去, 正正好只能看见一尊腰部以上皆隐没在黑暗之中的佛像, 而太后正虔诚的跪坐着诵经礼佛。
“小公子,到了。”
“请吧。”
管事嬷嬷不再向前走,她停了下来, 朝郁黎微微福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郁黎抿了抿唇, 朝她颔首示意。
嬷嬷功成身退, 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走。
郁黎也不在乎她的态度, 而是好奇的看了那佛像一眼。
殿内的佛像镀了金身,在白日的光线下本应金光熠熠, 却莫名透着几分森冷血气。
有无数道红色血影黏在佛像的表面上疯狂扭曲蠕动着。
他顿住脚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再看过去,那些血影依旧存在。
那些血影模糊的五官扭曲狰狞,正在死死的盯着蒲团上的太后无声嘶吼着,恨不得啖其血肉,饮其骨血。
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郁黎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草民见过太后娘娘。”
虽然不喜欢太后,但郁黎还是恭恭敬敬的朝她行了礼。
“过来跪下。”
太后头也没回,开口便是让他跪到身侧的蒲团上。
郁黎皱了皱眉,心中自然是不愿的,但他偷偷瞄了一眼那诡异的佛像,眼珠子咕噜一转,还是老老实实的照做了。
太后对他这副乖巧听话的态度还算满意,但在郁黎跪下后,她却什么也没说,继续闭上眼捻着佛珠低声诵经。
她一直不表态,郁黎也只能巴巴的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郁黎跪得双腿发麻精神涣散,差点就身子一歪睡了过去时,太后终于将手中的佛珠放了下来。
郁黎精神一振,眼巴巴的看着她,暗搓搓猜测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正头脑风暴着呢,就见太后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郁黎,面无表情的开口道:“你就在这儿跪着吧,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错在哪里了,就什么时候再起来吧。”
一脸懵的郁黎:“???”
他做什么了就做错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老妖婆坏得很啊!
太后也不管他如何反应,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郁黎一人跪在那儿风中凌乱。
随着她走远,黏在佛像身上的血影开始狂暴挣扎,无数双血手朝她的身影抓去,似乎是想要将她扯回来撕碎。
怨恨之气汹涌翻滚,整个佛堂几乎被人类肉眼看不见的血煞之气笼罩着,尖锐凄厉的嘶鸣刺的他耳朵生疼。
一直细心观察的郁黎注意到了,那些血手全部都很小一只,有些瘦削得仿佛一根小木棍,有些又胖乎乎的如同一截莲藕。
再看那些血影的体型,大的不过一臂长短,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
不像是成年的人类,反倒更像夭折未出世的胎儿,以及出世但不到一岁的婴儿。
与此同时,郁黎又闻到了那股让他极其厌恶恶心的腥臭气息,正是从那些血影身上传来的腐败尸臭。
一个离谱到极致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脸色骤变,当下也顾不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要找机会作弄太后了,起身就跑到门边偷偷摸摸的往外看了看,发现门外只有两个宫女看守后,赶紧回头去撕了一本经书纸页下来,蘸着灯油写下几个大字,而后折成纸鹤吹了口气,从窗户扔了出去。
纸鹤仿佛活了过来,顺着风的方向,晃晃悠悠的飞走了。
郁黎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回蒲团上,一手托腮,寻思着应玄渡看到了纸鹤要多久才会来捞他出去。
他并不知道应玄渡已经到了东宁宫,若有所思的盯着那些血影思索了片刻,脑海里灵光乍现。
他嘿嘿笑了两声,腾一下站起身,尝试着用妖力与那些血影沟通。
原以为会失败,就算成功大概也会因为语言不通而导致很难沟通,却没曾想自己竟然能直接与那些血影无障碍交流起来。
这些血影都是夭折的胎儿魂魄所化,怨气极重,但对郁黎这个精怪却格外的友好平和。
也正因如此,郁黎得以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生前无一例外,都被当做了蛊虫的养料。
那些已经出生的婴儿,是丢进练蛊鼎中被万蛊活活啃咬致死。未出世便夭折的胎儿,也并非自娘胎里就是死胎,而是被活剖出来再喂了蛊虫的。
惨死的婴儿怨气极重,太后为了不会被反噬自身,特意命人打造了这樽金身佛像,为的就是镇压这些怨灵,使其无法脱离也不得往生轮回,只能像缚地灵一样,日复一日的在怨恨之中消磨自身的元神,直到彻底魂飞魄散。
郁黎听完后脸都气红了,他从未想过,这个世上竟还有人能恶毒至此。
骂她老妖婆果然一点都没有错!
郁黎气得不行,他越想越觉得这些小婴灵可怜。
天道的规则讲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做了恶事还想全身而退,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郁黎仰头与那庄严慈悲的佛像对视,笑意吟吟的弯着眉眼,与那些小婴灵说:“你们想要自由吗?”
[想!]
无数婴灵呐喊嘶吼,怨气冲天。
郁黎勾起唇角,如琉璃般璀璨的眸子闪烁着准备干坏事的兴奋光芒。
他是妖,这金身佛像不能直接动手毁坏,否则可能会有业力反噬。
虽然他自己不能动手,但可以借刀杀人啊。
郁黎端起烛台上的油灯,举至高处,而后手一松,油灯砸到烛台上咕噜噜滚动着,灯油四溅,燃烧着火焰的灯芯瞬间点燃了洒落的灯油,盖在烛台上的帷幔瞬间着火燃烧起来。
他笑眯眯的看着火势蔓延,犹觉不够,又端起另一盏油灯,将偏殿里所有能点燃的物品都点了一遍。
直到火光冲天,他才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自己脸上身上一抹,发髻抓得散乱,一副狼狈不堪又受了惊吓的模样,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呀!”
门外守着的两个小宫女吓得脸色都白了,哆哆嗦嗦的往正殿跑去,也一边跑一边喊人救火。
另一边,应玄渡前脚刚进宫门,后脚就被那管事嬷嬷拦了下来,说是太后有请。
应玄渡阴沉着脸不为所动,直截了当的问:“他在哪?”
管事嬷嬷一问三不知,全都含糊其辞的搪塞了过去。
应玄渡不是个有耐心的,见无法从她口中撬出什么来,当即下令让人搜宫 ,说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将郁黎挖出来。
这时,太后由着两个小宫女搀扶着走了出来。
她一脸病态,面色苍白如金纸,仿佛是被气狠了般捂着心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怒叱道:“你要为了区区一个男宠搜哀家的东宁宫?简直荒唐!这要是传出去了,你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应玄渡冷笑一声,油盐不进:“寡人这些年被耻笑得还少吗?也不差这一回。”
“你!”
太后被他气得扶着脑袋,颤着手指着他鼻子:“你简直就是忤逆不孝!”
“哦。”
应玄渡神色如常的应了一声,而后抬手一挥:“给寡人搜,务必将小公子毫发无损的搜出来。”
太后横眉怒目,厉声喝道:“你们谁敢!”
“是!陛下!”
御前侍卫们仿佛没听见太后的威胁,领命后径直绕过太后鱼贯而入。
苏明胜还跟在后头叮嘱道:“都给搜仔细了,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太后气绝,但她又拿应玄渡一点办法都没有,回头狠狠的扇了右边搀扶着她的宫女一巴掌。
小宫女无辜当了出气筒,非但不敢委屈,还得瑟瑟发抖的跪下请罪求饶。
太后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抬头又看下安春似的缩着脖子跪下的宫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去给哀家拦住他们!”
那些可都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小宫女太监们哪里能拦得住?
一个个苦不堪言的哭丧着脸,只能磕头请罪。
就在这时,一道黑烟从东宁宫正殿的屋顶后头升起,不过须臾之间便已变成了滚滚浓烟,隐约可见火光升腾,烟雾直冲云霄。
变故横生,所有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纷纷仰头看向那愈演愈烈的黑烟。
两名宫女灰头土脸的跑了出来,见人就喊:“走水了!走水了!”
太后认出了那是佛堂的位置,她大骇不已,一把推开了仍搀扶着她的另一个小宫女,一改方才孱弱无力的病态,健步如飞的往里冲去,而后与后出来的郁黎迎面撞了个正着。
冲撞的力道让两人双双跌倒。
太后只觉得自己撞到了一块石墩上,撞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郁黎已经扑向了应玄渡。
郁黎缩在应玄渡怀中,双手死死的抓紧他的衣襟,颤颤巍巍到浑身发抖,一副劫后余生,又惊又惧的模样哽咽着说:“陛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郁黎可眼尖着呢,他老远就看到了太后了,他就,是故意要撞上去的。
郁黎哭得梨花带雨,那漂亮的脸上挂着泪痕,哭红了鼻尖,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心疼不已。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悄悄朝应玄渡使了个眼神。
“谁让你受委屈了?”
应玄渡眉头紧蹙,虽然知道他是在演戏,可还是忍不住心疼,脸色从未有过的阴沉。
郁黎眼珠子一转,委屈巴巴道:“太后她无故罚我跪佛堂,原以为她只是想要给我立规矩,却不曾想……”
他欲言又止,似乎怕得罪了太后而不敢说下去。
应玄渡冷哼一声:“即便太后是寡人的母后,可律法之下人人平等,便是寡人的母亲犯了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你只管说了便是。”
郁黎拿了免死金牌,支支吾吾的接了方才没说完的话茬。
“太后娘娘让我罚跪,说是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能起来。我老老实实的跪了大半个时辰,没曾想佛堂突然就走水了。”
他半真半假的添油加醋,未了还惊惧不已的看了太后一眼,接着道:“太后娘娘懿旨让我罚跪,我一个小小的贱民自然不敢忤逆。但那火势蔓延得实在是太快了,还没一刻钟呢,整个佛堂都烧了起来。”
“我实在是被烧得受不了了,这才不得已跑了出来。太后娘娘若是要问罪,那我也认了。”
他说着,作势体力不支要晕倒过去。
应玄渡见状连忙扶住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还有对太后的恼怒与不满。
太后哪见过这么泼皮无赖又倒反天罡之人?素来只有她害人的份,今个儿倒是栽在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空有美貌的小男宠身上了。
即使已经被气得头昏脑胀,她依旧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太后的威仪,只是指着郁黎沉声道:“你含血喷人!”
她冷静的反问:“哀家烧死你,对哀家有什么好处?”
郁黎肩膀一抖,往应玄渡怀里缩了缩,怯怯的开口道:“太后您的意思是,草民是自己进了您的佛堂,而后又上演了一出自导自演的自焚戏码,就为了陷害您吗?”
“草民何必如此呢?”
“何必如此?”太后冷笑一声,“为了能爬上皇上的龙床稳固自己的地位,你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她一口咬定:“你这种狐媚子哀家见多了。”
本要反驳的郁黎:“???”
爬什么?爬龙床?
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郁黎猛地瞪大双眼,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太后今天为什么突然针对他,还让他反省错哪了。
不是?到底是谁造谣他爬应玄渡的床了?
好歹毒的谣言,他俩明明是清清白白的啊!
==========作者有话说:==========
给自家果园当了几天苦力的胡汉三回来了,还没累死,但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