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对不起
凌晨的街道很空,只有远处一个穿荧光黄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一下一下划过沥青路面,发出沙沙声。
偶尔有一两辆车从马路中间飞速开过去,轮胎摩擦地面带起一阵噪音,车灯扫过路面,亮一下,照出柏油路上细碎的裂纹跟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然后又暗下去。
金宝儿穿着睡衣,脚上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鞋底又软又薄,都能感觉到人行道地砖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酒店里找不到余烬,他就想着出来找找看。
或许余烬只是半夜突然想出来散散步,透透气,看看夜景呢?
说不准的。
以前余烬就总喜欢夜里出去跟朋友玩儿,他以前也说过,他喜欢晚上。
金宝儿顺着酒店门口那条街一直往前走,人行道上的地砖有几块儿松了,踩上去会微微翘起来,鞋底能感觉到那种不太稳当的晃动。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然后四处看看。
路边的店铺大多数都关着,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很快就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35秒在倒计时。
金宝儿站在红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风吹过来,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战。
睡衣太薄了,一次性的拖鞋也不抗风。
为什么余烬突然又不见了,就像六岁那年爸妈也不见了一样。
明明都已经说好了周末要带他去游乐场的,他还跟妈妈说,想能多吃一个冰激凌,要草莓味的。
他是听班上同学说的,游乐场里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草莓味儿的最好吃。
妈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天冷,吃多了会肚子疼,后来他磨了半天,最后亲了下妈妈的脸她就笑着同意了。
爸妈死后,金宝儿也像现在这样,半夜在马路上找过人。
那时候他已经对死有了概念,但6岁的孩子偶尔还是会心存幻想,觉得爸妈只是走远了,去了别的地方,或者是迷路了,所以只要他再努力找找,他或许就能找到爸妈。
一座三线小城,深夜的马路上是没什么人的,路灯都是稀稀拉拉,隔好远才有一盏,还是那种老式的,灯光又暗又黄,两盏路灯中间隔着一段黑。
小宝儿就从一段黑暗里穿过去,再走到下一盏光底下,然后又走进一段黑暗里。
他也像现在一样,穿着一双小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他一边走一边喊爸妈,童声很有穿透力,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能传出去很远,还带着哭腔。
回应他的只有某户人家的狗叫,或者某个窗户亮起一盏灯,没多久就会灭掉。
那时候他只觉得,夜晚好长,路也好长,他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世界大到没边儿。
除了孤零零的路灯,就是孤零零的金宝儿。
找过很多次之后他才确定,他是真的再也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6岁的孩子,对死亡更深层的认知就是,再也没人给他讲睡前故事了,再也没人把他举高,不能骑在爸爸脖子上玩儿了。
现在余烬也是,但是金宝儿依旧心存幻想。
余烬是4点多回来的,本来想悄么声回房间继续抱着宝儿睡觉,结果房间里空的,没人,被子被掀开,有一半都掉在地上了,浴室门跟衣柜门都开着。
金宝儿的手机还放在床头充电,已经满格了。
余烬急了,一着急就想去前台问人,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别人看不见他,他直接拐弯去了监控室。
值班的保安正在用短视频看AI短剧,一边看一边嘎嘎乐。
余烬没管他,站到监控屏幕前面,一排排小画面挨个找过去,找到大厅跟门口的两个摄像头,倒着往回看。
凌晨2点47,宝儿穿着睡衣走出电梯,头发乱的,眼睛肿着,走过大堂的时候被地毯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推开玻璃门在大门口站了几秒钟,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右边走了。
之后的监控里他单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走出了画面。
他不在,宝儿出去找他了。
余烬这一刻都快后悔死了,为什么要出去,就算出去,也应该跟宝儿说一声。
想到宝儿半夜惊醒,发现他不在,得多着急多害怕。
余烬顺着金宝儿离开的方向找人,他能感觉到金宝儿的气息,最后是在一个十字路口找到人的。
金宝儿站在路牌下面,背影薄薄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余烬在金宝儿背后停下,张开手从身后抱住金宝儿,手臂从背后绕过去,把人圈在怀里。
“宝儿。”
金宝儿浑身冰凉,余烬赶紧把体温调高几度,给他暖着。
金宝儿整个人在余烬怀里硬了一瞬间,然后猛地一转身。
他速度太快,快到余烬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先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眼周一圈儿都是红的,鼻尖也是,一直红到两边的脸颊。
下嘴唇多了一道小裂口,渗出来一点儿已经干了的血,在泛白的嘴唇上特别显眼。
金宝儿确定余烬真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最后都连成了串儿。
他想憋,憋不住,抽抽搭搭控诉他。
“你去哪儿了?”
“我叫你你也不应。”
“我醒了,你不在,我哪都找了,我就是找不着你。”
“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酒店?”
“我找了你好久,好冷啊。”
金宝儿越哭越大声,身体也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着你了,我以为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金宝儿说完呼吸不上来,还张开嘴倒抽了几口。
余烬抱着人不敢撒手,一直给他顺后背:“对不起,对不起宝儿,不该留你一个人。”
余烬都快心疼死了,用手给他擦眼泪:“我趁你睡着之后出去了一趟,我应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下次我一定跟你说。”
“我是准备天亮前回来。”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不哭,一会儿风把脸都吹花了。”
过了老半天金宝儿才不哭了,身体也不抖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余烬。”
“在。”
“你别再突然不见了,别让我找不到你,我叫你,你要应我。”
“好。”
“如果要出去,跟我说,去多久也要跟我说,去哪儿也要跟我说。”
“好。”
“你发誓。”
“我发誓,绝对没第二次了。”
金宝儿终于满意了,“嗯”了一声,因为那个劲儿还没过去,嗯完还抽搭了一下。
余烬想背着金宝儿回去,但是马路上还有人,如果金宝儿身体腾空在半夜里飘着飞,有可能会吓到别人,也有可能第二天会上头条新闻。
金宝儿就被余烬牵着,慢慢往酒店走,但是走了没多远,金宝儿就站着不动了,扯扯余烬袖子。
“怎么了?”余烬问他。
“我想吃冰激凌,”金宝儿吸吸鼻子,又抽噎了两声,“要草莓味儿的。”
“晚上太冷了,而且你在外面冻了半天,先不吃冰激凌好不好,明天我再带你去吃,前两天在视频上不是刷到一家网红冰激凌店很好吃,机票是下午的,来得及,我们上午就去吃。”
“不行,我现在就要吃。”金宝儿直接甩开余烬胳膊,站在原地不动了,“我不要什么网红店的冰激凌,我就要最普通的那种草莓味儿冰激凌。”
金宝儿很少有这么任性的时候,以前也没有资格任性,身边更没有能让他任性的人。
六岁之前他任性过,妈妈不给他买玩具,他抱着妈妈的腿撒泼耍赖在地上打滚儿。
爸爸说晚上不能看电视,他把遥控器藏到沙发垫子底下,那是有爸妈的孩子才能有的任性。
但六岁之后他就没资格再任性了,爷爷奶奶对他也很好,很疼他,但金宝儿知道爷奶年龄都大了,他们要养他已经很辛苦了,他不能再不懂事儿了。
以至于后来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敢回家告状,被骂没爹没妈他还手后被坏孩子摁在泥地里揍,回家后就自己偷偷洗澡洗衣服,生病了自己量体温自己吃药自己盖被子捂汗。
喜欢的东西不敢说喜欢,想要的东西不敢说想要。
现在在他面前的人,不对,是在他面前的鬼是余烬。
他好像可以不懂事一次,也可以任性一回。
六岁那年妈妈答应他的冰激凌,他没吃到,现在他突然又想吃了,特别特别想,而且只要草莓味儿的。
金宝儿怕余烬不答应,顺着他的手往上摸,踮起脚在余烬脸颊上亲了下。
他这口还带着音效,吧嗒一下,余烬都听到那声响了。
“现在就去吃,好不好?”
这哪还有不好的?
余烬四处看看,前面一百多米有家24小时便利店,里面应该有冰激凌。
“走吧,我带你去买。”余烬重新握住金宝儿的手,带着他往便利店走。
很遗憾,那家店草莓味的冰激凌卖完了,金宝儿吃不上不罢休,他们只好重新找。
最后过了两个路口,又往西拐了几十米,在另外一家便利店买到了草莓味的冰激凌。
很幸运,还剩最后一个草莓味儿的冰激凌。
外面有风,余烬让金宝儿就待在便利店里吃,金宝儿坐在便利店最里头货架拐角的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悠悠吃完了整个冰激凌。
出了便利店余烬才问:“好吃吗?”
“好吃。”
“冷不冷啊?”
“不冷的。”
“瞎说,我都感觉你手冰凉。”余烬把体温又升高了几度,给金宝儿暖着手。
“阿烬哥。”
“哎。”
“谢谢你带我吃草莓味冰激凌。”
“这有什么好谢的?”
“要谢的。”
6岁的晚上,小宝儿没能找到爸妈。
27岁的晚上,大宝儿找到了余烬。
6岁没吃到的冰激凌,27岁余烬带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