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愿意再跟我结一次婚吗
金宝儿把照片设置成了屏保,聊天背景图,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看见。
在外面玩儿够了,太阳偏西之后就更冷了,他俩回家之前去了趟超市。
超市人比平时多不少,应该都是趁雪停了赶紧来补货的。
金宝儿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来回走,余烬的声音偶尔在他耳边响起,提醒他别忘了买什么。
买的东西足,俩人在家窝了好几天。
金宝儿给小一充满了电,然后领去了书房,他最近在测试新开发的几个功能模块。
小一的电路板被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桌面上摊着螺丝刀电烙铁跟几卷不同颜色的导线。
余烬就在旁边伺候着,给金宝儿端茶倒水,杯子递到手边,切的水果块儿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隔俩小时就进去收一次空杯子空盘子,忙得也算是不可开交。
金宝儿已经有了规划,他后面准备做情感服务类的仿生机器人。
这段时间他查了不少资料,从市场规模看,情感服务类机器人赛道呈现超高速增长的态势。
这个想法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的,尤其是余烬用了小一身体之后,这个想法就越来越强烈。
人是情感动物,需要情绪抚慰,也愿意为服务跟共情付费。
他已经把情感服务类的机器人功能都想好了,语言交互,情感理解,仿生表情,肢体行为,完全参照余烬附在小一身体上时的状态来的。
金宝儿沉浸在工作状态里时会变得很没有时间观念,每天早起晚睡,半夜都得余烬拖着他回房睡觉。
一周后,余烬做晚饭时听到了新闻,电磁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但他听力好,天气预报后,新闻主播播报了一条消息——
最近太阳活动异常,今晚高纬度地区可能出现极光,由于此次太阳风暴强度极大,东北部分地区也有观测可能。
余烬把煲汤的火关小走到客厅,新闻还在继续,太阳风抵达地球的时间,最佳观测时段,东北地区可能的观测范围。
他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记下了,然后转转脖子,朝书房喊了一声。
“宝儿。”
“哎,怎么了?”金宝儿也喊着应,但没出来。
“你出来一下,看个新闻。”
金宝儿写完手里的那行代码才出来,盘腿坐到沙发上,扯过一条毯子盖住腿,看完新闻后,脸上有一种认真到有点傻的表情。
“太阳活动异常,你说会不会是太阳要炸了?”
“太阳每天都在炸。”余烬说。
“我说真的,万一太阳真炸了呢?就八分钟,光从太阳到地球就八分钟,我们连告别都来不及说。”
“八分钟够我把你从沙发上拽起来跑了。”
“跑去哪儿?”
“跑去冰箱前面。”
“去冰箱前面干嘛?”
余烬沉默了会儿,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把最后两个粘豆包带上。”
金宝儿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老板给的粘豆包一大袋子,而且特别好吃,金宝儿觉得跟他奶奶做的一个味儿。
他每天都吃,但是余烬怕他消化不良,每天都限制数量,最多两个,而且只能中午吃。
金宝儿笑完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你说,要是真有世界末日,最后一天,咱俩会在干嘛?”
人类关于世界末日的幻想频率,不亚于不买彩票也能中3000万。
金宝儿从小就幻想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来,全球冰封,陨石撞击地球,太阳爆炸,各种各样的毁灭形式在他脑子里演过无数遍。
在遇见余烬后,金宝儿的幻想就是,一定要在地球毁灭之前冲到余烬面前跟他表个白,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还要吻他一次。
然后一起跟着地球毁灭,也算如愿了。
反正就是金宝儿有多胆儿小,他的幻想就有多胆儿大。
现在他在跟余烬讨论世界末日的话题,余烬说:“吃饭,睡觉,可能在逛街,也可能跟你接吻,或者左爱。”
金宝儿又笑了,空气里带着一点微微的震动,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最后一天啊,”余烬声音也慢了下来,又补充,“跟你在一起就行了,别的无所谓。”
金宝儿眨了眨眼:“我也是,极光在今晚,你想不想去?”
“去,走吧。”
太阳风暴预计抵达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东北地区的最佳观测方向是北边,需要避开城市灯光才行。
金宝儿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想到江边是最佳观测点。
江面早就冻结实了,大雪之后上面铺了一层白。
他们到的时候才八点多,江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看到新闻来追极光的。
还有不少摄影爱好者戴着棉帽子,穿着长到脚踝的军绿色长款棉衣,架着三脚架,镜头冲着北方,要守一晚上的架势。
所有人都跟金宝儿一样,半夜在极冷的江边吹着冷风,带着半信半疑跟兴奋,在等一场不一定会来的极光。
人群里叽叽喳喳,都在说极光的事儿。
“真冷了,冻死了,能有极光吗?可别冻半宿啥也看不着。”
“我在这儿土生土长28年了,可从来没看到过什么极光,流星也没有啊。”
“流星跟极光是完全两码事儿。”
“是吗?不都是天上发光吗?都挺好看反正是。”
“是好看,新闻上只说了可能,也不一定真有。”
“漠河那边经常能看见,我姑就在漠河。”
“听说,看见极光的时候,许愿能成真。”
……
金宝儿穿得很厚,出门前余烬给他裹了好几层,保暖内衣外面套毛衣,毛衣外面套羽绒马甲,马甲外面再套长款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帽子扣到眉毛,现在他跟个球儿似的。
但还是有点儿冷,好在有余烬这个移动空调给他暖着。
余烬的手一直攥着金宝儿的手,哪怕隔着手套也能贴着他的手背,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传给金宝儿。
旁边还有一对年轻情侣,裹着同一件军大衣,坐在长椅上,女孩儿把脸埋在男孩的肩窝里,男孩儿冻得直吸鼻子,但也没说要走。
羽绒服帽沿太低,有点儿挡视线,金宝儿掀了好几次,最后都掀烦了,干脆把羽绒服帽子往上推到脑袋顶,只要挂着不掉下来就行。
这边人太多,金宝儿就沿着江岸往下游走。
他走出去很远,一直走到人群散尽灯光稀疏。
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一个鬼。
避开人群就安静很多,只有风贴着江面刮过来的声音,冰上的雪粉吹得老高。
暴雪刚过,空气里的尘埃被雪洗干净了,头顶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市里任何时候都亮。
金宝儿踩着雪走在上面,岸边的雪到他脚踝,越往江心走雪越浅。
风把冰面上的积雪一吹,露出下面深黑色的冰层,光滑得像一面黑镜子。
金宝儿蹲下去,用手套扫了扫冰面上的碎雪,冰层里能看见被封住的气泡,一串一串的。
底下漆黑,晚上贴着冰面往里看是有点儿害怕的,金宝儿也不看了,站起来跺跺脚。
他们等了很久。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金宝儿睫毛上都结了霜,呼出的白气越来越粗。
江中心陆陆续续也来了几拨人,金宝儿能听到几声抱怨太冷了,已经有不少人觉得没有极光,实在等不了就回家了。
金宝儿也开始怀疑了,太阳风暴,极光,东北观测的可能。
其实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新闻了,每年冬天都会传。
这还是金宝儿第一次跟着新闻来追极光,除了冷之外,还是觉得这个体验就挺有意思的。
但是他不想回去,起码要把观测时间段等完,真没有了再回去。
“阿烬哥,真的会有极光吗?”
“会有的,相信我。”
余烬说得很笃定,金宝儿也不质疑,有这句话就够了,有没有的,他也愿意等。
快十二点的时候,天空真的变了。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那种变,很慢很轻,北边的地平线上先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颜色,淡到金宝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还用手套搓掉眼睛上的霜,使劲儿眨了好几次眼。
一开始是白的,比星星的冷白暖一点儿,但比月亮的光又薄一点儿,像是有人在夜空的最底下,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水彩轻轻抹了一笔。
然后那一笔慢慢往上洇开,颜色就开始变了。
白里透出点儿绿,绿光沿着天幕的弧度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宽,从天边的一条线,变成了一小片光幕,光幕又很快变成了一条河。
那条河的边缘开始分叉,绿色分出了深浅,最淡的地方几乎没有颜色,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
人多的地方已经发出一阵阵哇哇声了,拍照的人咔嚓咔嚓拍照。
整个天空都是活的。
金宝儿也掏出手机拍照,但是手机真的拍不出肉眼看到的十分之一来,他干脆放下手机,专心用眼睛看。
金宝儿仰着头,嘴微微张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他以前只在照片里看过极光,漂亮,安静。
可它不是。
它在流淌,在呼吸。
冰面都亮了,黑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镜子,把天上的极光完整地倒映在冰面上。
天上一条绿河,冰面下一条绿河。
中间是金宝儿,被夹在两片极光里。
余烬想到刚刚在江边听到的话,在极光下许愿能成真。
他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愿许完了,金宝儿喊了声“余烬”。
他等着耳朵里的回答,没有。
金宝儿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余烬?”
还是没有。
风还在吹,极光还在头顶淌。
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金宝儿眼睛随着声音垂下去。
余烬的身体是在变幻的极光里凝出实体的,不是一瞬间出现的,先是一层光的轮廓勾出了余烬的人形,然后轮廓里填进颜色,质感,重量。
余烬没站着,他单膝跪在冰面上。
余烬手里拿着东西,但金宝儿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眼睛里是余烬的脸。绿色的光照在余烬身上,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有轮廓有阴影的身体上。
余烬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根搭在额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是去年冬天金宝儿给他买的那件,买回来他只穿过三次。
羽绒服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肩膀上有光,脸颊上有光,睫毛上有光。
金宝儿在看余烬。
余烬也在看他。
谁也没再看极光。
“宝儿。”余烬出了声,还把手举高了,金宝儿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被极光照得泛着一层绿莹莹的光,盒子开着,里面是一枚戒指。
“可能没法去民政局,但我还是想认真跟你求一次婚,上一次我们结得荒唐,离得草率,有很多遗憾。”
极光在他们头顶继续流淌,光从他们身上流过来又流过去,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打光。
“宝儿,我爱你,你愿意再跟我结一次婚吗?”
金宝儿睫毛上还挂着霜,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的眼睛在极光底下亮得惊人,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了,把手伸出去。
“我愿意啊。”
余烬把戒指取出来,一只手托着金宝儿手,另一只手把戒指套上去,一直推到指根。
银白色很简约的素圈,大小刚合适。
余烬站起来一把抱住金宝儿,他这一下劲儿太大,金宝儿在他怀里都没站稳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冰面上滑了一下。
余烬的手臂从他后背收紧,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儿。
金宝儿脸贴在余烬的胸口,羽绒服的面料是凉的,他还听见了心跳声。
“极光下许愿,真的能成真。”是余烬在说话,胸腔里的共鸣也能传进金宝儿耳朵里。
“我的也成真了。”金宝儿踮起脚尖,吻着余烬的嘴唇。
皮肤底下是血液流动的温度。
是他的余烬没错。
极光在变淡,像海水退潮,一层一层往地平线下面收,最后只剩下北边天边残留的一线余晖
“回去吗。”余烬问。
“再待一会儿。”金宝儿反正也不冷,天空已经恢复了夜色,他还仰着头。
“以后还能看见极光吗?”
“下次太阳风暴的时候我们再来。”
“下次就不一定能看见了。”
“极光不重要。”
“我也觉得。”
余烬也仰着头,其实他早就算过了。
哪怕他现在还活着,能跟金宝儿活差不多的岁数,他也永远都比这个少年少了许多年的爱,怎么都是不够的。
命运又太会玩弄人,让他早死这么多年,让一个活人把一腔子喜欢,只能捧给一个死人。
所以他得抓紧所有剩下的时间,哪怕现在当鬼了,也不能错过。
他知道为什么自己成了鬼也还留在金宝儿身边,那不只是宝儿对他的执念。
也是他对宝儿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