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学生活(P)
P.
傍晚下了一场雨,梧桐路上有些积水,倒映着路灯,仿佛每一滩水洼里都藏着一颗月亮。
掐着点离开图书馆的白夏踩着马路边走得飞快,在熄灯前十分钟回到宿舍。
一进门,躺在床上的杨聪就伸出手,“哎,回来啦。”
“嗯。”白夏把两根烤肠递给他。
寝室六人间,上床下桌,此刻只有三个人,今天是周五,另外两人大概去包宿了。
白夏的床位靠门口,旁边就是扫帚拖把,桌椅经常被室友随手放些杂物,今天就留下一桶吃剩的泡面,四周还溅了不少汤汁。
白夏习以为常地收拾完,见地上有些瓜子壳,便顺手把全屋的地都扫了。
斜对床的蒋昊正在玩游戏,似乎是没通关,“啧”了一声放下游戏机,一脸郁闷地拿着脸盆出去了。
白夏正扫到蒋昊那里,头一次这么近看那个游戏机——白色的,中间是屏幕,两边是按键。
他问正下床的杨聪:“这个得多少钱?”
“你说PSP啊?”杨聪把五块钱纸钞放在白夏桌子上,“一千三百多吧,现在便宜了,就是不好买,他这个是港版。”说完也拿着脸盆出去了。
白夏扫完地,从包里找出一枚硬币,回手放到杨聪桌上。
一抬头,正对上屋子里仅剩的室友秦瀚,半个身子探出床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有事吗?”白夏问。
“白夏,你可真勤快。”秦瀚笑着说:“我雇你给我收拾床吧!你每天早上给我叠被,省得我内务检查老不合格。”
“你叠不好我可以帮你。”
白夏说完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掏出鸡毛掸子给的游戏机。
他从来没玩过,连怎么开机都不知道。
一千三百多……那家伙抽什么疯,居然把这么贵的东西随手给了他,如果能再遇到,一定得还回去。
把游戏机放回抽屉里,一抬眼,从桌上立起的小镜子里发现秦瀚还在看他。
开学半个月了,白夏早出晚归地泡图书馆,周末还去做家教,和室友相处的时间很少。走得最近的要属宿舍长杨聪,和其他人关系也过得去,唯独和秦瀚——这个人很奇怪,室友都在时几乎不跟他讲话,但一到两人单独在宿舍,就会没完没了地盯着他。
白夏下意识揪起衣领闻了闻,只有肥皂的味道。
熄灯后刚躺好,蒋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白夏,今天李薇薇和你说什么了?”
白夏如实说:“她问我什么时候买车票,想和我买一趟车,让我帮她拎行李。”
李薇薇和白夏来自同一个城市,开学第一天就主动找他聊天,平时也常坐他身边。
“你要和她一起走?”
“我十一不回去。”
假期的课时费比周末高不少,白夏已经和学生家长说定了,每天上午都去补课。下午他再找份零工,他想攒钱买个智能手机,班里通知都在QQ群发,他没手机也没电脑,什么事都得杨聪转达,太麻烦人家了。
“哦……”蒋昊用玩笑的语气说:“你可别跟我抢啊!”
白夏没听懂,女大学生还能抢?他又不是军阀土匪。
“我先看上她的,之前在宿舍聊过的,你肯定听到了。”蒋昊叫另外两个人,“杨聪,秦瀚,你们作证,是不是我早就说了。”
白夏真没听到过,他向来沾枕头就着,睡眠质量好到离奇。小时候有一回过年,二踢脚飞院子里把窗户震碎了他都没醒,吓得表哥以为他被炸晕了,连抽了他好几个嘴巴。
今晚蒋昊但凡晚三分钟开口,他肯定已经睡死了。
“白夏,你可不能夺人所爱啊!”
“那不能。”白夏应了一声,拉高被子。
白夏平时不是随便承诺的人,但这种事可以答应得毫无顾虑。就像如果有人要他承诺“不许抢走长白山”,他也会说“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包宿的两个室友回来,拎了一大袋包子。所有人都围上去吃,杨聪招呼白夏,他摆了摆手说不饿,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在校门口买了一块钱两个的馒头,刷卡坐上去市中心的公交车。
包子很香,满屋子肉味。
其他人可以随便吃,因为今天你请、明天我请,谁也不占谁便宜。白夏自知没那个回请的能力,所以从不参与。
作为班里唯一的贫困生,刚开学那会儿不少同学对他带着点同情,军训时给他买水,室友也给他带过早饭,他一次都没接过。
人生经验告诉他,同情这东西,如果来陌生人,倒可以当成中奖,奖品不一定用得上,却也不用还。可一旦来自身边人,那就是放贷,哪怕起初对方没有收利息的意思,日子久了,往往也是朋友变债主,恩人成仇人。
他不愿有仇人,所以干脆不要交朋友。
独来独往没什么不好,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
D市物价不低,但学校食堂一定留着几扇便宜的窗口,馒头夹素菜也是美味的一餐,何况周末学生家供午饭,总能吃上肉。
目前的一切,就是最适合他的,无人关注,普通平凡。
…
九月下旬的一天,下课后白夏照例去了图书馆,在门口接到一张传单。
“艺术学院学生作品展,就在图书馆八楼,现场提供免费零食、饮料,还有惊喜好礼哦。”
已经走过去的白夏突然对艺术萌生了强烈的好奇,乘电梯上了八楼,在门口登记完,拎着装着鱿鱼丝和巧克力的礼品袋走进展厅。
展出的都是古怪的雕塑和抽象的油画,他看不太懂,但还是认真在展厅转了一圈,莫名又想起了鸡毛掸子——那家伙说自己是D理工艺术学院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的作品。
他的作品会是什么样的呢?
以那家伙自以为是的性格和五颜六色的头发来看,他的画或者雕塑应该也是花里胡哨、很狂放的风格吧?
目光在展厅搜寻一圈,最后落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一个雕塑上。一米来高,封在玻璃柜里,似乎是石膏,但表面很粗糙,造型也很怪诞,虽然没有四肢和脸孔,但白夏就是觉得,这很像一个人被从天而降的蚊帐罩住。
“学弟。”一个长头发的男生拍了白夏一下,“帮我和这个雕塑拍几张照片呗。”
白夏举起手机,长发男生单脚翘起,隔着玻璃柜,做了个环抱的姿势。
柜子上贴着标签:《壳》,倪东蔚作品。
…
当晚回到宿舍,一推门就觉出气氛不对。
蒋昊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见白夏进来,用有点刻意的语气说:“我PSP哪去了呢?昨天晚上还玩来着,就放枕头边了,咋就没了呢?”
白夏站在门口,没动。
一个室友接了话:“可能是谁玩完忘还你了,对吧,谁拿了就给他。”
杨聪也跟着附和:“对,肯定是忘还你了,谁拿你东西啊,咱们宿舍没那样的人。”
另两个室友先后道:“我没玩啊!”“我也没拿,玩了就跟你说了。”
这仿佛排练好的一出演完后,室内安静下来。
白夏一声没吭,把帆布包挂在床头,端起盆转身,蒋昊却一步横在他面前。
“白夏,你要是想玩,我可以借给你。”蒋昊语气很轻松,可眼睛直直盯着他。
白夏当然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于是郑重道:“我不想玩,我也没拿你的游戏机。”
“呵。”蒋昊冷笑,“室友一场,我不想让你没脸。你现在给我,就算你拿着玩儿忘了还。”
“我说了,我没拿。”
“你没拿,那它是自己跑到你抽屉里的?”蒋昊一把拽开白夏的抽屉,那个原本放在最里面的游戏机,现在就在最边上。
白夏立刻说:“这个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是别人暂时放在我这儿的,也是D理工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得还人家——”
“编!再编!”蒋昊根本不听,已经骂起来了:“还他妈给我恢复出厂设置了,我之前都白打了!”
白夏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不是很懂“恢复出厂设置”是什么意思,但能肯定的是蒋昊不仅翻了他的抽屉,还打开了这台自己都没用过的游戏机。
他向来回避与人起冲突,可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耳边响起那个鸡毛掸子在超市说的话,他的行动先于思考,“哐”的一声,抽屉被大力推了回去。
“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蒋昊差点被夹到手,登时怒了,伸长胳膊就去抓白夏衣领。
“你他妈给脸不要——”
“哎呀别动手!”杨聪赶忙冲过来拉架,“有话好好说,都是同学,一个宿舍的,别这样!”
白夏被杨聪撞得后退一步,脊背贴在床栏杆上。他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秦瀚,几天前他把游戏机拿出来时,秦瀚应该看到了。
秦瀚也正看着这一幕,视线相对,他戴上耳机,躺回被窝,仿佛宿舍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叮——叮——
熄灯铃声响,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
第二天上完课所有人都回了宿舍,不久后辅导员就到了,脸上是白夏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那种“谁又给我找事”的不耐烦。
辅导员确实很烦,他带过好几届学生,丢东西这种事几乎哪届都有,大部分时候两边都没证据,全靠一张嘴扯皮。
这回也一样,蒋昊说PSP是自己的,但他买的是水货,串码都对不上。白夏说是别人给的,但那个别人是谁他又说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就很不可信,哪有人会送不认识的男孩上千块的东西,除非是被富婆看上了。
“说说吧,都什么想法?”辅导员跷着二郎腿。
蒋昊一副大度的表情,“把PSP还我,我就不计较你删我游戏。”
“那不是你的。”白夏站在书桌旁,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我不能给你,我得还给别人。”
谁也不松口,辅导员只能领着他们去查了监控。早上白夏不是最后一个出门,白天也没有回过宿舍。除非他能在早晨所有人都在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PSP,否则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有个室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冒出一句:“报警吧!”
辅导员狠狠剜了那人一眼,报个屁警,报警了他这个月奖金还要不要了。再说白夏是贫困生,不管他拿没拿,闹起来都很敏感,没让他们去办公室,而是亲自来了宿舍,就是打算把这件事压下来。
回到宿舍,辅导员又开始劝,他经验丰富,不断案,只和稀泥。
这边暗示白夏:“玩几天就还人家……我说的是还给借你的人。”
那边又劝蒋昊:“说不定是丢在外面了,再找找。找到了就算了,不许计较了啊。”
蒋昊瞪着白夏,气呼呼地说:“行,我就当PSP长腿自己跑了,我看还会不会跑回来!”
辅导员等的就是有人妥协,又叮嘱宿舍其他人注意团结,不许在外瞎说,“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外人只会说203的人手脚不干净。”
得到众人应允,辅导员拍拍屁股走人,他当然知道这事没完,等双方情绪都缓和下来,他会再找白夏谈,私下把东西还回去,就当没发生过。
门关上,宿舍陷入安静。
蒋昊还在恶狠狠盯着白夏,这时房间里响起“咔嗒”一声,是弹簧锁落下的声音。
锁抽屉的人没料到会这么响,表情有点尴尬,应激一样说:“我以前可都不锁,缺啥少啥我也不——”
“行了,吃饭去。”杨聪打断。
“真他妈倒霉,怪不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蒋昊一脚踹开椅子,摔门出去。
门框震了一下,靠墙的拖把杆倒下来,正打在一直站在书桌旁的白夏身上。
杨聪欲言又止地看了白夏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出去。
宿舍只剩下白夏一个人,他又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拖把捡起来重新靠回墙角,才坐回书桌前。
那个游戏机还放在桌面上。
一千三百多块钱,两个月的课时费,四个月的伙食费,十三张回家的火车票。
这个他从来不想要,也不该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东西,他要怎样才能还回去?
…
从第二天开始,宿舍原本敞开的柜子都上了锁,除了杨聪偶尔还会点个头,其他人几乎没有再和白夏说过一句话。
当晚一个室友洗完头,举着洗发水瓶子晃了晃,对着空气说:“这用得也太快了,真是穷疯了。”
辅导员虽然叮嘱过“别往外说”,但白夏知道这件事已经迅速在班级里传开了。他每次走进教室,路过谁身边,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都会突然安静下来。
李薇薇私下跟他说“白夏,我相信你”,却不再在他身边坐下。
白夏突然很庆幸,D理工是所好大学,和小镇高中不一样。不会有人往他凳子上倒胶水,不会有人在他书桌里放死老鼠,更不会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
没关系的。
白夏告诉自己。
你不需要别人相信,背后说什么都伤害不到你,反正你本就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现在只是更加清净了而已。
下课后他开始走楼梯,不是因为挤在一个电梯里会让所有同学不舒服,他只是想锻炼身体。
而且没有人知道,从四楼和三楼之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圈梁下有一个燕子窝。
窝里居然还留着一只小燕子,迁徙的季节已经到了,如果它再不能出窝,恐怕大燕子就要抛下它飞走了。
一天白夏正趴在窗台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秦瀚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
“想要我帮你作证吗?”
白夏挎着帆布包往下走,“不用。”
那天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艺术院的宿舍区,在大四男生宿舍楼前的小道上站到快熄灯。
“……东哥会来吗?”
“会,校园网上预告了……”
几个人闲聊着走过,其中一个学长停下脚步问:“我看你在这儿站好几天了,你是要找人吗?”
白夏看着学长五颜六色的头发,心想是不是搞艺术的都必须得有一头鸡毛掸子啊?
在第一节没课的早上,他回到曾经打工的奶站,在那个大上坡的路口等到旭日高升,然后去早餐铺买走了曾经是员工福利的最后一颗茶叶蛋。
在这种小店包圆,也不是什么特别有成就感的事啊!
周末上完家教课,他又来到了那个扮青蛙的商场,坐在曾经捡过一个钱包的花坛上,吃着从超市买来的馒头,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可是没人支起一个免费画肖像的摊子。
果然不收钱的买卖做不长远。
又有一天,他站在D市音乐学院的门口,门卫从窗口探出脑袋来问他找谁。
“叫什么……筱厦。”
“姓什么?哪个系的?哪一级的?”
白夏从来不是过目不忘的神童,那张学生证他当时看了好几眼,可当下除了名字和两千零八十五块钱,其余的全都不记得了。
门卫摇摇头:“D音这么大,三千多个学生呢,你就说一个人名,连姓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是啊,D市这么大,好几百万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遇上了,就是阴魂不散,可如果遇不上,那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
作者有话说:
大学生活开始啦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