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长白山的雪
“白夏,起了没?把灰掏了!”
“哎!来了!”正坐在炕沿上套棉裤的白夏加快了动作,脚伸进厚实的棉疙瘩里,穿上军大衣,推开上了霜的木门。
一来到外间,冷风就直往脖领里灌。白夏裹紧衣服,蹲在灶台前,熟练地拿起炉钩子,将灶膛里的灰扒拉散。
掀开锅盖,往里面舀上几瓢凉水,重新生火烧了起来。
“哥……给我蒸个鸡蛋糕呗……”连接外间与里屋的炕窗里传来弟弟白秋黏黏糊糊的声音。
“嗯行,你也痛快起来,一会儿爷该揍你了。”白夏磕开两颗鸡蛋,打散,撒上盐,放锅里蒸上。
“哎呀……冷死了……”白秋在被窝里像条大虫子一样蛄蛹着,就是不肯钻出来。
冷,真的冷。
似乎整个北方都陷入了本世纪最冷的冬天,长白山脚下,昨夜最低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白天最高也只有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毫不夸张。
可就是这样的天气,白夏这一早上还是忙活到微微冒汗。
烧水做饭,扫雪铲道,喂鸡喂猪,砸冰溜子掏缸底……这一套活儿他做得无比顺手,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练,哪怕是梦游都能一丝不乱地干完。
忙完早上的活,就得准备后晌饭了。冬天家里一般吃两顿,下午三四点钟吃,要做一大锅。
平时这些活儿不全是白夏一个人干,但今天镇上有大集,爷爷一早就骑着小电驴去集上卖山货了。
其实白夏也该去,毕竟爷爷年纪大了,路又滑。可昨天倪东蔚给他打电话说想来长白山玩儿,吓得正在爬梯子的他分神摔了下来,屁股青了一大片,尾椎也挫了一下,连坐着都有点疼,更别说骑电驴走山路了,爷爷就没让他去。
白夏从缸里捞出一棵腌得金黄的酸菜,在案板上切成细丝,把菜芯掰下来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弟弟。
白秋立刻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满足地眯起眼。
“哥,你一回来,我老享福了!”小男孩抱着白夏的腰,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有哥哥真好。”
是啊,有哥哥真好。
白夏有个表哥,比他大五岁,从小也住在这个家里,和他睡一个炕头长大。
表哥性格好,温和又幽默,待他特别亲。但表哥是个真正的学霸,从小大人们就反复叮嘱白夏,不许吵哥哥,哥哥要看书,哥哥要做题,哥哥不能陪你堆雪人,不能带你去捉萤火虫,哥哥是状元苗子,将来会有大出息。
五年前表哥去了国外留学,飞机票太贵了,来回一趟要一万多,抵得上家里庄稼一年的收成。所以表哥都没回来过,他说不如把这钱省下寄回来,给爷爷和弟弟们买点好吃的。
表哥临走前,千叮万嘱,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要好好读书,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这重重叠叠的大山,去往一个新的世界。
其实今天是表哥的生日,也是西方的情人节——当然,在这小山村里,没人过这个。
家里买不起蛋糕,但每个孩子过生日,爷爷都会擀一碗长长的面条,再卧上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白夏抬眼,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雪山。
表哥现在一定在他的新世界里,和同学朋友们,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庆祝生日吧。
…
下午两点,白夏正在院子里劈柴,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他知道是谁,除了倪东蔚,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放下斧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掏出手机接听,“哥。”
“小白,你在做什么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
“劈柴。”
“你昨天不是劈过了吗?怎么又劈?”
“……炕要天天烧,柴就得天天劈。”白夏说着,将几块劈好的木柴堆到一旁,又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木屑。
其实他没想到从冬至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倪东蔚居然还没放弃。
他们“好”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两个月……白夏偶尔会觉得,秋天的那一个多月过得像做梦,但冬天来了,梦就得醒了。
他也不想这么躲着倪东蔚,可他没有别的办法。难道要直说“因为你是同性恋,所以我不和你好了”吗?
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拖。反正倪东蔚就要出国了,等倪东蔚走了,这件事自然也就过去了。
同性恋……
城里人叫同性恋,在他们乡下,这样的人就叫“二椅子”。
白夏不是没见过,小时候有一年赶大集,有个二人转班子在路边搭台子唱戏。一个化着浓妆、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亮片裙子的男人,捏着兰花指在台上又唱又跳。演到一半,还跳下台拽住一个看热闹的大叔,抱着人家要亲嘴。
场面很热闹,台下人都在笑……很像在大教室里,那些同学的笑。
周围人都说,这是二椅子,就算不是,也是在学二椅子,是最不入流的玩意儿,谁家要是出了这个,那比出了盲流子还让人瞧不起。那时表哥也在场,皱着眉把他拉走了,让他别听那些人瞎说。
“烧炕是什么感觉?”听筒里传来倪东蔚的叹息:“一边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一边烤着火,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一定很舒服吧!”
“很呛人。”白夏实话实说。
他不懂柴火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倪东蔚的声音好听。低低沉沉,像夏天的海浪,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那个捏着嗓子说话的二椅子。
直到现在白夏都很恍惚,不敢相信倪东蔚居然是——得知那晚,他甚至梦见自己结婚了,娶了个比自己大三岁、胸脯很大的漂亮媳妇儿。洞房花烛夜,他兴冲冲地掀开盖头——倪东蔚梳着麻花辫,化着两个红脸蛋,噘着嘴叫他“老公”。
“小白……”倪东蔚难得地吞吞吐吐,“你……你说实话……是不是不想和我……”
“哥,我这边信号不好,先不说了。”白夏匆匆挂了电话。
他不敢不接倪东蔚的电话,却也不敢和他说太多。
倪东蔚那个人……
大一就敢把男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要是自己说不和他好了,他那股劲一上来,保不准真会跑过来找自己讨说法,要是像那天似的把他按在柴火垛上亲——那他们全家就都没法在村里待下去了,爷爷恐怕会被气得跳河。
“白夏!”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村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你快去集上!你爷撞着人了!”
…
白夏拎着一兜苹果橘子,领着白秋去医院探望那位被爷爷的三轮车带倒,摔成胫骨骨折的老太太。
那老人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不住地呻吟。她的儿女守在床边,一见他们眉头立刻拧起来,“你们两个小孩来干啥?你家大人呢?”
“我……我就是家里能主事的。”白夏往前站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实在对不住……我先带了两千块钱……”
这是他手头仅有的钱了,原本初中生的家长希望他留到过年前再补半个月课,可为了躲倪东蔚,他只能推掉。能剩下这些钱,还是因为后几个月他基本没怎么花伙食费。
“两千块够干啥?”老太太的儿子一把抓过信封,“这种意外走不了医保!你知道手术要多少钱?后续康复要多少钱?”
“我还有两千,我一会儿就去银行取……”表哥前阵子汇来几百欧,要去市里的银行兑换。
“你打发要饭的呢?!”男人猛地将一张住院缴费单摔到他脸上,白夏捡起来一看,才两天居然就要五千多了……
“我们不是要讹你,可你看看我妈遭多大罪!”女儿指着床上的老人,声音越来越高,“你们家就这个态度,派俩小孩来装可怜是吗?我不吃这一套,让你们家大人来!”
最终,他们被赶出病房。
白秋憋了一路,终于在医院门口嚎啕大哭:“哥……大哥为什么不接电话啊?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李婶子说他在国外享福就不要我们这些穷——”
“别瞎说!”白夏低声呵斥。
不会的,表哥怎么会不要他们呢?
哥哥……怎么会不要弟弟呢?
…
被撞伤的老人就住在江对面的村子,生活也不容易。在两个村村长来回协调下,那家人同意让白夏写下一张承诺书——等他毕业工作后,慢慢还清医药费。
但眼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太太的女儿带着几个亲戚,把还能下蛋的几只鸡和一头半大的猪抓走了。
临走时,那女儿回头啐了一口:“真晦气,被这种老棺材瓤子撞上!”
人走了之后,爷爷站在屋檐下,望着空荡荡的鸡窝和猪圈,抬手捂住了脸,肩膀颤抖着,没有声音。
这几天,爷爷一宿一宿地抽旱烟,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白夏边收拾一片狼藉的院子边低声说:“爷,外头冷,进屋吧。没事的,等我工作了就好了,钱总能还上的。”
爷爷转过脸,昏黄的眼睛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突然狠狠捶自己的胸口,哑着嗓子嚎哭:“都怪我——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拖累你们啊——”
他浑身发抖,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栽进冰冷的雪地里。
…
冬天的长白山脚下,十日里有八日都在下雪,无人清理的村间小道,积雪足有半米深,踩下去便没过大半条腿。
村长那辆破旧的小轿车陷在雪窝里,白夏和白秋在后头拼命推,车轮空转,扬了两人满脸雪沫,车身却纹丝不动。
村长推开车门,朝白夏喊:“你快回村里喊人!多叫几个壮劳力来,开车也行,推车也行——你爷这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要不好!”
白夏将鼻涕和眼泪都冻在脸上的白秋塞回车里,转身冲进风雪中。
零下三十度,风卷着鹅毛大雪刀片一样往脸上刮,没跑出多远,他的整张脸就失去知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无数次摔倒,又无数次地爬起来,雪灌进领口,化成冰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他一直在跑,可他其实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能向谁求救。
村里青壮年过完年都出去打工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除了村长,谁还愿意冒险开车送爷爷去镇上的医院?就算有人肯,又有什么车能破开这半米深的积雪,闯出一条生路?
爷爷……
姑姑走了,爸妈也走了,要是再没有爷爷……我就真的成了孤儿了……
又一次被枯枝绊倒,白夏重重摔进雪里,不知咬到了哪里,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努力咽下去,扶着路边的枯树站起来,可没走两步又跌倒。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爷爷还在等着他,哪怕看不清方向,他也必须永不停歇地跑下去。
爷爷……
救救爷爷……
救救我……
身后突然射来两道光柱,撕开了混沌的风雪,照在了白夏身上。
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破开雪浪,缓缓从他身边驶过。
白夏伸出手,想喊,可嘴唇是木的,喉咙更是结了冰,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继续朝前开,尾灯在风雪里越来越模糊,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雪像凝固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砰!”
是车门被用力踹开的声音。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有力的大腿淌着雪,一步一步,朝他奔来。
风太大了,十几米内的呼喊都被吹散了。
但白夏听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人喊:
“小白!”
白夏用已经无法弯曲的手指扒着雪地,一点一点往前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哥……”
他在彻底沉没前,够到了唯一的浮木。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