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阴魂不散
P.
晚上七点,天光还亮,暑气未消。
十八岁的白夏站在一只胖乎乎、绿油油的充气青蛙里,在商场门口发传单。
打工的店家说这是最新款设计,背后有个鼓风机,能把外面的风源源不断送进来,把青蛙撑得圆鼓鼓,也让里面保持凉爽通风。
但这所谓的“通风”在盛夏三十度的气温面前,送不来丝毫凉意,白夏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T恤就黏在了背上。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在混杂着塑胶和汗味的小空间里,他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子,尽量“活泼可爱”地把传单递给路过的人。
“哎,去那边,那边人多!”店员朝他喊,手指着不远处。
白夏透过青蛙嘴部的网格看了一眼,没动。
那边之所以人多,是因为有个鸡毛掸子支了个摊,免费画肖像。排队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不时传来笑声。
搞不明白这下火一样的天挤成一团有什么可高兴的。
白夏不想过去,他一看到那个鸡毛掸子就胃疼。
那家伙简直是他的灾星。
之前在超市撕购物券的事就不提了,是自己先心术不正,被搅和了也怪不得别人。可这家伙最近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疯,隔三岔五就出现在他打工的早餐铺,每次都卡在快收摊的点儿,跟蝗虫过境似的把剩下的早点全包圆。
因为这个鸡毛掸子,白夏这一周就没带走过几回员工福利,包括今天,他晚饭都没吃饱。
白夏默默往相反方向挪了挪,假装没听见店员的指挥。
能离远一点就离远一点,总感觉靠近了他,就靠近了不幸。
走到花坛边,白夏顿时觉得这地方也不咋地,毕竟就是在这个花坛捡了钱包,才和那家伙有了第一次——
“啊!”
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破孩儿,踩着滑轮从青蛙身后撞了上来。白夏整个人向前扑,像颗溜溜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半圈,最后脸朝下趴着,半天没起来。
有人以为这是模仿表演,居然还笑嘻嘻地领着孩子来拍打他的背。
“砰!砰!砰!”
每拍一下,白夏就觉得心脏忽悠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耳朵里全是放大了的呼吸声。他垂着头,汗水从额头一滴一滴地砸下,还有的淌进了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他甚至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大海里,他喘不上气,他就要溺水了……
“让开!”
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破开了水面。
下一秒身体被翻转,他模糊地看到一把削笔刀划开了青蛙的塑胶表皮,紧接着,一双沾满颜料的手扒住那个小口,用力向两边一撕——
“刺啦——”
“不要——”白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玩偶服很贵,老板特意叮嘱过,弄坏了要赔的,他赔不起——
青蛙被整个撕开,新鲜空气终于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写满惊讶的脸。
“小猴?!”
…
“哎呀!你、你怎么把青蛙撕坏了!这可怎么办——”赶来的店员看见裂成两半的玩偶服,急得直跺脚。
“什么怎么办?你没见人都快晕过去了?他刚才都翻白眼了!”倪东蔚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顿时心头一紧,赶忙将人捞出来,把湿漉漉的后脑勺放在自己蹲跪着的大腿上,抡起手掌就猛扇风。
“我、你、他……”店员被吼得结巴了,“那、那这活儿还干不干……”
白夏气若游丝:“干……”
“干!”倪东蔚狠狠啐了一口,抬头怒视店员,“你还有没有人性?这么热的天,让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穿这身破玩意儿发传单!真要中暑了可是要命的事,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不……”白夏揪着倪东蔚的衣襟,虚弱地摇头。
他不用别人负责,他没中暑,他就是太饿了,有点低血糖……
“听见没,他不干了!”倪东蔚不再看店员,手臂一揽,直接将白夏横抱起来,大步朝有冷气的商场里走。
白夏瘫在倪东蔚怀里,目光越过那宽阔的肩膀,欲哭无泪地望向未散的人群和抱着青蛙皮打电话的店员,急得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干!
我干!
我要干啊!
……
“咕咚咕咚咕咚——”
白夏坐在商场电梯旁的长椅上,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矿泉水,燥热和眩晕都减轻了许多。
“不许再去打那个破工了,听见没有?”倪东蔚站在白夏面前,眉头拧着,眼神里都是看熊孩子的无奈。
他朋友在商场里的少儿活动中心教声乐,这段时间他就经常来这里摆摊画画,顺便接朋友下班。之前也看到过充气青蛙几次,还觉得蹦蹦跳跳的挺可爱,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小孩。
本以为夏天敢扮玩偶,里面肯定有足够的冷气,可是刚刚撕开青蛙皮的一刹那,热气扑面而来,小孩身体软的跟面条似的,全身都湿透了。
真是一个敢雇,一个敢扮,黑心商家遇上了傻大胆。
白夏没吭声,他当然不会再去了,青蛙被这家伙撕坏了,老板肯定要他赔钱,他又不是傻子,才不会回去自投罗网。
只是今天的工钱泡汤了……
白夏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打了个嗝。灌了太多凉水,空荡荡的胃有点泛酸。
“好点了吗?我带你去超市买点零食,然后送你回早餐店?”倪东蔚看了一眼超市入口,想起这里就是他仗义执言,第一次解救小孩于危难的地方,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更加高大,也越发觉得自己和这小孩缘分不浅。
白夏摇头,他根本不住那附近,那里的房租很贵。
“那你去哪儿?快八点了,天都黑了,别在外面瞎晃悠!”
“上楼。”
“上楼干嘛?”
“去美食城……”他还得去刷盘子呢。
“你饿了啊?”倪东蔚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偏头看向商场门外,想了想道:“那行,你先去吃点东西,我出去把画架收了,然后再送你——唉?”
他话没说完,一转头,长椅上空无一人。
再抬头,上行电梯的玻璃罩里,站着一个瘦巴巴的少年。
这小猴,跑的倒挺快。
……
过了饭点,美食城客人不多,大半座位空着。
白夏一看就看到一个橙红色的餐盘,里面是一份套餐,两颗肉丸子,一块咬了一半的煎带鱼,还有西兰花、土豆丝,和一份没挖几勺的大米饭。
不知道是谁买的,就这么放在桌子上,是不吃了,还是上厕所去了。
白夏在附近站了五分钟。
收拾碗筷的大姨推着小车过来,惋惜地说:“这都没怎么动呢,刚才买饭那人好像接了个电话,急三火四就走了,真浪费……小夏,要不你吃了吧?到了怪可惜的。”
白夏明明摇了摇头,可双脚却被无形的钩子拽到了餐桌前,屁股也不听使唤,沉沉落到座位上。
大姨见状递来一双新的方便筷子,白夏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吃”,手却自动接了,自动掰开筷子,自动夹了颗肉丸子塞进嘴里。
肉丸子是什么味儿白夏没吃出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这个时间段,他能不能在商场附近重新找一份工……
余光一瞥,发现桌子上有张传单底下有一行招工信息,他便一边吃一边看起来。
再有半个月就开学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多挣点生活费。开学后就算课业不那么重,他也不打算在学校附近疯狂打工。他不想让大学里的新同学闻到自己满身汗味,撞见自己送牛奶、卖早餐、扮青蛙、刷盘子,或者像现在这样……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即便是贫困生,他也想当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大学生。
吃到一半,倪东蔚上来了。
他远远就看见那只小猴乖乖坐在餐桌前扒饭,虽然脑袋都要埋进餐盘里了,但吃得很香,精神头也很好,的确不像是中暑了。
倪东蔚终于放下一颗心。
他走过去坐到白夏对面,看到小孩认真盯着一张游戏机的宣传单,便问:“你想要这个?”
白夏没应声,他决定去问问招不招短工,就把传单折叠收进口袋。
倪东蔚却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买掌机?你爸妈不给钱,所以自己出来挣?”
“没有。”
“什么没有?是没有游戏机,还是没给你钱?”
“……”没有爸妈。
“你这小孩儿怎么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倪东蔚单手托着脸,叹气:“你上高中了吗?高中确实不能沉迷游戏。”
白夏低着头,没应声,只把肉丸子里的汤汁淋到米饭上。
“唉,你这闷葫芦的性格,在学校里不会被欺负吗?”
白夏筷子一顿,继续沉默。
倪东蔚平时算是个热心肠,但绝不是爱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滥好人。可看着眼前这个干瘦倔强、连吃饭带着一股劲儿的小猴,他就总想保护一下类人生物幼崽。
何况他心底里挺欣赏这个小孩的,想要游戏机就一门心思的打工挣钱,目标明确,行动力强。
“我是D理工艺术学院的,你要是……”他顿了顿,本想说“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以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承诺很虚伪。
他开学就大四,平时又不住校,顶多再待半年就要回京市办理留学手续了。
这话说出来,分明是在骗小孩儿。
没想到白夏却接话了,“你是D理工的?”
“是啊,不像吗?你想考D理工?那你可得努力了,这两年分数线越来越高了。”倪东蔚笑着,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像不学无术的街溜子,不过托遗传基因的福,他读书的智商还行。
白夏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埋下头吃光最后一口饭,就端着盘子走向不远处擦桌子的大姨,帮忙收拾起来。
倪东蔚看他跟大姨很熟,心想这孩子家里大概就是做餐饮的,早上开早餐铺,白天在这个美食城还有个摊位。
这么一想也就彻底放下心,至少这孩子有大人照应,不会一个人半夜回家。
倪东蔚起身,朝白夏挥了挥手,“小孩儿,我走了,再让我抓到你穿那个青蛙蹦跶我就找你家长了啊。”
其实今天是朋友上课的最后一天,之后他们就要为海滩音乐节排练,紧接着就开学了,他大概不会再来这里摆摊了。
不过……
“明天早餐铺见!”倪东蔚脸上绽开灿烂的笑颜,乐滋滋地转身离去。
白夏脊背一僵,刚填了半饱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真想把手里那团湿漉漉的抹布,朝那个阴魂不散的鸡毛掸子脸上丢过去。
……
N.
晚上九点半,倪东蔚从地下车库进电梯,按下二楼。
时间虽然还早,但他刚从一个商务饭局脱身,喝了两杯,脑子有点懵,脚步也有点飘。他打算先回自己卧室醒醒酒,等那股晕乎劲儿过去了,再下楼看看父母睡没睡。
二十五岁之前,他又是玩乐队又是混艺术圈,演出办展,十天有八天都在聚会,少不了吃吃喝喝。但大概是天生量浅,这么多年酒量也没什么长进。
不像有的人,明明长了一张在夜店随时有被捡尸风险的清纯小白花的脸,却能——
倪东蔚甩甩头,决定一回到卧室就先灌上一升水,把醉意和满脑子废料一起排出去。
然而电梯在一楼停下了,看来是父母按了遥控。
倪东蔚走出电梯,果然见父亲的轮椅停在客厅中央,正一脸严肃地等着他,母亲则侧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表情有几分担忧。
“爸,找我有事?”倪东蔚走过去,坐到母亲冯素琬身边。
倪东蔚的父亲倪济川身为著名学者,向来极有仪式感。身体康健时,他训话必定要端坐在书房那方“风正一帆悬”的匾额之下。如今病倒了,虽不得不稍作妥协,却仍坚持坐在轮椅上,挺直腰背,俨然一尊教育家雕像。
“今天顾先生打电话问候我,问起你的近况,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肌张力恢复得不太理想,但倪济川的口齿依旧清晰:“你小时候喜欢画画,我为你请了那么多名师,规划好了每一步的发展方向。资源、人脉、机会,我一样一样捧到你面前,倾尽全力地托举,可你呢?一次又一次辜负父母的期望。如今画笔蒙尘,专业荒废,顾先生在电话里叹息,我只能听着,甚至——无地自容!”
…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始连载啦
存稿不是那么富裕
所以暂时更二休一
我争取多存点稿
等剧情进展到高潮时尽量日更
希望宝宝们能一如既往的多多评论弹幕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