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倪东蔚的愿望
P.
又是一年春。
路边的银杏树抽了新芽,一把把嫩绿的小扇子在料峭的风里抖。
月初白夏和华银证券签了三方协议,虽然正式入职要等七月毕业,但他已经拥有了自己专属的办公位。
离窗户有点远,但阳光可以照到,他养了盆小绿植,旁边摆了画框,装着倪东蔚手绘的小牛宝宝。
出外勤回来错过了晚饭,有热心同事给他打了包。
“谢谢郝姐。”白夏接过塑料袋。
打开饭盒,里面是一份红烧肉盖饭,估计是他平时总打这道菜,被细心的郝姐留意到了。这位同事对所有新人都很关照,白夏很感激她,但并不想和她走得太近。
原因很简单,郝姐三年前在D大读研究生,而D大和D理工在同一片大学城。白夏刚来华银报到那天,郝姐就打趣道:“这么好看的小帅哥,我以前去D理工玩时怎么没见过?”
他倒不是觉得郝姐会认识自己,只是潜意识里回避和D理工有关的一切,甚至同在盛京的李薇薇他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了。
办公室留着不少加班人,气氛还算轻松,郝姐说一会儿忙完了要去旁边的超市逛逛,晚上有很多东西打折。
白夏一边扒饭,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看今天的盘面。从业人员不能炒股,他的证券账户已经注销了,但是弄了个虚拟户练手,正想着明天要不要调仓,走廊里响起一阵骚动。
“哎哎哎,门口来了个大帅哥。”
“有多帅?”
“超级帅,有点像外国人,比电影明星还帅!”
白夏拿筷子的手一顿,咽下口中的肉,贴墙走到窗边,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刚刚亮起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棉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正低头摆弄手机。
果然是倪东蔚。
白夏还没来得及退回去,郝姐就凑了过来。
“我看看,有没有白夏帅——哎,还真是挺帅的。”她趴在窗户上看了几秒,突然激动起来,直拍白夏肩膀,“哎,这不是——叫什么来着?这人也是D理工的,你看看眼熟不?他是艺术学院的,还玩乐队,我看过他演出——”
“谁啊?真是明星吗?”
其他同事也围了过来,白夏没吭声,迅速退回工位。他在桌面和衣兜都没摸到手机,又赶忙打开电脑包翻找起来……
“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李蔚东还是李东蔚……”郝姐掏出手机,“我搜一下,我记得他有贴吧。”
“身材真好。”
“好想找他要微信啊。”
“他有女朋友吗?”
郝姐轻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说:“小道消息,他好像是同。”
“啊?真的假的?”
“看着不像啊。”
“他在D市大学城很有名的,刚入学时就闹了个大新闻,说他把男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求爱……”
白夏颈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在眼前糊成一团。
终于找到手机,点开微信,这半天倪东蔚发来了一大串消息。
他哥每天都这样,想到什么就发一条,大多时候也没什么要紧事,白夏总是等忙完了再一条一条往上翻着看。
【东:天好蓝啊】
【东:图片.jpg】
【东:花开了】
【东:图片.jpg】
【东:明天可以出去画画了吧】
【东:让我去吧】
【东:求求了】
【东:共享单车都摆出来了】
【东:这个颜色的车没见过】
【东:图片.jpg】
【东:我去接你吧】
【东:我到了】
【东:三十分钟骑了6公里】
【东:厉害吧】
白夏在“我到了”那三个字上盯了两秒,敲下一行字。
【A华银证券白夏:哥,我要加班到很晚,你回去吧。】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回了。
【东:没关系呀】
【东:我等着】
【东:反正我也没事】
【A华银证券白夏:外面这么冷,别等了。】
【东:那我去旁边的超市逛逛】
【东:你出来时给我发信息】
【A华银证券白夏:可能要几个小时,你先回去吧。】
【东:我们一起回去嘛】
白夏握紧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很多遍……他突然想起微信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功能,吓得赶忙息屏。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东:我回去了】
……
N.
“妈妈不一起走吗?”
“太太说临时有个很重要的会,她让我们先出发,别耽误先生下午同学聚会,晚点司机再送她过去。”在倪家服务多年的赵阿姨扶着倪济川坐进路虎揽胜的后座。
“好。”
倪东蔚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厢,上了驾驶座,给母亲发了条信息,便发动引擎。
去见老同学,倪济川心情显然不错,偶尔望望窗外的风景,还难得地和赵阿姨聊了几句当年大学的往事。
三个小时后下高速,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
下车前,倪济川才对倪东蔚说了第一句话:“把耳朵上的东西摘下去。”
倪东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向后视镜,耳垂下那朵玫瑰花轻轻晃了一下。
…
“叮当——”
茶室包厢的门被推开,一阵风吹过,挂在窗口的风铃轻晃。
冯素婉走进来直接坐到对面,抬手制止了白夏倒茶。她脸上依然没什么明显情绪,声调也一如往昔的平静,像一层薄冰铺在水面。
“当年你还是个学生,我尽管不喜欢你,却相信你有真心,所以从未对你说过什么重话。时至今日,我对你的看法没变过,事实证明也没有看错——曾经的吸血鬼,后来的白眼狼。”
她抬起眼,目光从白夏脸上淡淡掠过,没有打量,只有审判。
“你一无所有时依靠东东生活,后来学业和事业有了转机,就先后两次将他抛弃,现在又来缠着东东,应该是事业受阻了吧?我来就是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你想从东东身上得到任何事业上的助力,都绝不可能。”
…
同学会设在一间中式宴会厅。
倪济川当年的同窗如今有一半定居海外,这次不少人专程赶了回来,他们见到倪东蔚可比见到倪济川要亲热得多。
“小时候是个肉团子,长大了变得这么英俊。”
“这孩子从小就爱笑,还好不像臭脾气的老倪。”
“小东也有三十岁了吧?结婚了吗?”
有位阿姨带了孙子过来,也是混血,才两岁,是个圆滚滚的小卷毛。倪东蔚抱了一会儿,那孩子也不认生,乖乖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衣领,冲着他笑个不停。
众人看了纷纷调侃,说他们眉眼间莫名有些连相。
阿姨笑着说:“喜欢啊?喜欢生一个,你爸妈也就这一个心愿没了了。”
倪东蔚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阿姨的儿子比倪东蔚大一岁,是他的高中学长,当年两人关系还不错,多年不见,自然凑到一起聊起来。
“你从小就受欢迎,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我还帮好几个女生给你递过情书呢。”他比划着,语气是那种在国外生活久了的夸张,“我大学时在网上刷到过你玩乐队的视频。那时候你头发比现在长,台下好多女生喊你名字,我还特意去你的贴吧看了,你居然还有后援团,还有什么舞台直拍、校园偶遇,我当时还想你不是学画画的吗?怎么这是要当摇滚明星了?”
倪东蔚摩挲着酒杯,垂着眼看杯壁上自己变形的倒影,忽然开口问:“你在贴吧就没看到点别的?”
正说得兴起的男人一愣,手停在半空两秒,最后落在倪东蔚的肩上,用力按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
冯素婉打开手袋,拿出手机点亮,推到白夏面前。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很晃,背景嘈杂,角度也不好,很明显是偷拍,但白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主人公之一正是他自己。
“我重感冒是和你亲嘴儿时被传染的,我胳膊是为了阻止你在别的男人家里洗澡时摔伤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丢下我不管呢?”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做作而浮夸。
本来沉默听指责的白夏瞬间红了脸,窘迫得结巴起来:“阿、阿姨,这些都是我在胡说八道的,我和我哥没——”
“有人把这段视频上传到了短视频平台,在影响扩大之前,我向拍摄人购买并让她删掉了。”冯素婉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的辩解,但我要提醒你,比起东东,你才是那个会被流言蜚语毁掉前途的人。”
……
同学会进行到一半,倪东蔚推着轮椅陪倪济川去洗手间。
其实倪济川恢复得不错,能站起来,也能拄着拐杖走路,但他只肯在家自己一遍一遍地练习,在外人面前一定要坐轮椅,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步伐不稳手脚发颤的模样。
仿佛只要没人知道,他就可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走路生风睥睨世人的倪济川。
倪济川洗完手,努力克制着手抖,仔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他看着镜子里的小儿子,幽暗的光线中父子俩的脸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我想在这里多住几天,你让小慈带上Ava和Leo,和你妈妈一起过来吧。”他语气难得温和了些:“咱们一家人在BD河好好玩一玩。”
倪东蔚垂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
他们家从小就是严父慈母的组合,其实作为幺子,他受到的鞭策远比大哥要小。记忆中父亲只是严肃了些,是什么时候变得面对他时连个笑容都吝啬的呢?
“Ava和Leo早就有了假期安排。”倪东蔚说。
“什么安排?”倪济川眉头皱了一下,“我给小慈打电话——”
“爸爸。”
倪东蔚想起来了,他们父子关系恶化,好像就是高考时他擅自去了D理工、并且直接出柜的那一刻。
“我不会有孩子的。”
“闭嘴。”倪济川沉下脸。
倪东蔚直视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现在却有些浑浊的眼睛。
“您真的觉得,外面那些人,还有您在京市的朋友,不知道我是同性恋吗?”
……
约在茶室见面是白夏的提议,他其实并不介意站在烈阳下听车里的冯素婉训话,但他想,万一阿姨喝了茶,能败败火呢?
不过他失策了,冯素婉显然没有动茶盏的意思。
他还特意点了很贵的茶呢。
白夏端起茶杯尝了一口,顿时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干燥的口腔得以滋润,“阿姨,您说过,我潮湿的人生让他的才华生了锈,我贫瘠的世界偷走了他本该恣意挥洒灵感的时光……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奔跑,我想让我哥的画室洒满阳光,想把他本该挥洒灵感的时光一点点找回来。”
白夏看向冯素婉,她依旧盘着头发,穿着浅色的套装,扣子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您说我是藤蔓,也许是吧,我扯不掉,铲不走,也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向他生长。可是阿姨,如果藤蔓足够结实,那在向上攀爬时,多少也能撑他一把吧?”
冯素婉轻笑一声,冷漠的眼底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其实我一直觉得,您并没有那么了解您的孩子。您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能满足他的保护欲,是因为我的长相刚好是他喜欢的类型……阿姨,动心或许很容易,但他会爱我这么多年,一定是感受到了我那颗在您看来毫无价值的真心。”
茶室内温度宜人,白夏终于不用像当年那样站在寒风中,被冻得声音发颤。
“在我还不知道那是爱的时候,他就坚信我爱他……倪东蔚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感知爱也最不吝付出爱的人,他的爱是最伟大的药,才不是骑士病。”
冯素婉眉头轻蹙,站了起来,她似乎已无耐心再听。
“我不是来听无聊的爱情宣言的,也不屑做强迫你们分开这种没意义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东东为了你去盛京时曾向他父亲承诺,只要回到京市,就做个正常人。”冯素婉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夏,“你但凡还有一点良知,就把自己藏好,别再让他们父子的关系继续恶化了。”
“阿姨,”白夏坐着没动,抬起头,“倪东蔚的愿望是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您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