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年少喜欢的歌
P.
一阵北风卷过,屋顶那层昨夜刚落的雪纷纷扬扬洒落,把倪东蔚从帽檐到裤脚淋得白花花一片。
“哥,你快进去吧。”白夏停下斧子,摘下棉手套,走过去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我这还得再劈一会儿呢,你脸都冻红了。”
“没事儿,我帮你。”倪东蔚跟只大狗似的甩了甩脑袋,接着把怀里的柴火码到墙根下。
一抬头,结霜的玻璃窗后,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嗖”地缩了回去。
倪东蔚后退两步,转身把白夏凉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压低声音说:“小白,我怎么觉得这次回来,白秋对我有点疏远了?”
“怎么会?”白夏反手握住他的手,“他见你不是挺亲热的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次回村过年,白夏心里其实一直吊着一根弦,生怕白秋露出异样。但回来那天白秋早早就去村口等,隔着老远就“东哥东哥”喊个不停,还主动抢过倪东蔚的行李往院子里拖,一进屋,家里明显收拾过,床都铺好了。
“是挺亲热,但……不亲近了。”倪东蔚又往窗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迷茫,“也不嚷嚷要跟我睡一个被窝了,也不拿我手机打游戏了,也不围着我问东问西了,连吃的都不跟我抢了……总之不像小时候那么粘着我了。”
“按你这么说,他也没那么粘我了。”
白夏抽回手,重新操起斧子,对准一块柴火“咔”地劈下去。
“他长大了嘛。”
中午,村长老婆过来,坐在炕头跟白爷爷聊了会儿家常,就让白夏把在院子里抽烟的白秋叫进屋。
“我有个外甥女是隔壁屯子的,今年二十二了,长得周周正正,就是小时候发高烧把耳朵烧坏了,听不见声儿,也不太会说话,现在在春市打工,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人可勤快了。”
她从棉袄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出一张照片,是个短头发,眉眼清秀,看起来很温和的女孩。
“明天她来我家拜年,”村长老婆拉着白夏的胳膊说:“要是白秋乐意,你就领他过来,两人见个面,满意就处处看。”
白秋坐在炕桌边上剥花生,也没怎么看照片,笑嘻嘻地说:“行啊,谢谢婶子惦记,那我可得好好拾掇拾掇,明天一早就过去。”
等村长老婆走了,白爷爷才反应过来,布满沟壑的脸一下开了花,颤巍巍地从炕柜底下摸出个塑料袋,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白秋手里,让他赶快去村头小卖部买条好烟,明天好拎过去。
说到激动处还咳嗽起来,白夏赶紧给他顺气,坐在最外面的倪东蔚起身去倒水。
白爷爷仰头看着白夏,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翻涌,“大孙啊……你在城里……要是有喜欢的闺女……”
白夏心头一跳,下意识瞄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倪东蔚,赶忙道:“爷爷,我刚工作没两年,一天天可忙了,哪有工夫想那些。”
这时白秋突然跳下炕,说了句“我去买烟”就跑了出去,肩膀撞到倪东蔚,差点碰翻他手里的搪瓷缸。
白爷爷垂下头,枯瘦的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嘴里嘀咕着“爷……拖累”,但很快又露出个有点讨好的笑:“不急……不急……大孙有大出息……是老白家祖坟冒青烟了……”
做晚饭时,白夏在灶台前切酸菜,白秋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你跟那个生活委员现在咋样了?”白夏轻声问。
拨弄柴火的钩子顿了一下,白秋咧嘴笑了:“人家可厉害了,考上师范大学啦,在春市念书呢,等毕业就是光荣的人民教师了。”
“那你们……”
“我还说呢,等以后我有孩子了,一定得送进她当老师的学校念书,她心细,负责任,肯定是个好老师。”
白秋说这话时没有自嘲,也没什么悲伤,甚至满眼都是期待,有一天自己会牵着孩子和她在家长会上相见。
“一会儿我给你找件好看的衣服,明天陪你去村长家。”白夏伸手揉了揉白秋的后脑勺,“你这么帅,那姑娘一定会喜欢的。”
“好。”白秋偏头躲开,顺势换了个话题:“哥,过完年我也去春市打工行不行?”
白夏停下刀,下意识问:“那爷爷怎么办?”
“大哥现在每个月寄回三千块钱,爷爷又不出村,吃药还能报销,其实一千就够花了。我跟隔壁婶子商量过,剩下的钱给她,让她帮忙洗衣服做饭、喂喂鸡打扫什么的。”
“那得和大哥商量一下。”
“我和大哥说了,他同意了。”
白夏提起菜刀,继续切酸菜。
这几年一直是表哥在承担爷爷的生活费,着实给白夏减轻了不少压力。白秋看样子已经放下了对表哥的心结,过年打电话时语气亲亲热热的,背后也再没抱怨过什么。反倒是白夏,平时和表哥没联系,有事都要通过白秋传话。
夏天时白秋中专毕业了,在附近村子打了两个月零工,帮人收苞米、挖土豆,秋收一结束就彻底闲了下来。而爷爷这两年恢复得不错,生活基本能自理,没下雪前还能自己拄着拐杖去村口小卖部买盐。
“明天见了那女孩,要是你俩都有好感,就一起去春市吧。”白夏掀开锅盖,在蒸腾的热气中说:“你去春市租房子的钱哥给你掏,往后你结婚、买房子、彩礼什么的,也不用太愁,哥现在工作挺好的,会慢慢给你攒着的。”
白秋仰头望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行啊,谢谢哥。”
吃过饭不久天就黑了,倪东蔚陪着白夏拎上两箱牛奶,特意去了趟隔壁婶子家,把手机号和住址都抄在纸上留下。
回来的路上,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倪东蔚忍不住问:“你明天真要带白秋去相亲?他才多大?”
“过完年就二十了。”
“他不是秋天生的吗?才十九岁半呢。”
“村里都算虚岁。”
“那也太早了。”
“还好吧,那女孩比他大两三岁呢……”
倪东蔚还是不太认同:“白秋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个生活委员,连试一试都没有就放弃,以后白秋想起来得多遗憾。”
走到自家那歪歪扭扭的篱笆院门口,白夏站住了脚。
他看着被雪压得仿佛随时会塌斜的屋檐,破败单薄的门板和狭小荒凉的院子,沉默半晌才开口:“小孩子的暗恋嘛……就像一首少年时喜欢的歌,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能愉快的唱,没什么遗憾的。”
“可是——”
“不能把白秋困在村子里,他还这么小,他还没见过真正的世界……相亲挺好的,两个人一起出去打工,相互有个照应。等过几年白秋到了法定年纪,就把证领了,再生两个孩子,最好是哥哥和妹妹,一家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也就有奔头了。”
白夏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正从屋里走出来的那道身影上——白秋拎着一桶煤渣,摇摇晃晃,脚比平时跛得更明显。
“那姑娘看着就会照顾人,白秋会喜欢的……”白夏低声说:“他一定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倪东蔚没有接话,他站在白夏半步之后,看着月光下那清瘦的侧脸,上面有一种说不清是向往还是愧疚的神情,朦胧得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场自己永远走不进去的幻梦。
有一粒冰碴,顺着倪东蔚的后颈滑了下去。
他心头忽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
老婆、孩子、热炕头……想要这一切的,真的是白秋吗?
……
N.
“东叔叔,你的新头发真漂亮!”
“东叔叔,你的新耳环也特别漂亮!”
“东叔叔的宝贝们最漂亮!”倪东蔚笑着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朝他飞奔过来的小宝贝稳稳抱了起来。
“嗨——”白夏从倪东蔚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
两个小天使立刻兴奋得叫起来:“白叔叔你也好漂亮呀!”
望着那两张满是欢喜的小脸蛋,倪东蔚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亲子运动会之后整整一周,他都只顾着和白夏厮混,竟把Ava和Leo完全抛在了脑后。
一身户外装扮的关慈坐在驾驶位,难得没有拦着孩子吃冰淇淋,她简单朝白夏点了个头,便招呼两人上车,继续往露营公园开去。
正值暑假又赶上周末,营地里很是热闹,好在关慈提前订好了位置。一下房车,白夏就挽起袖子开始施工,甚至都没让倪东蔚帮手,三下五除二,一堆钢管和布片就变成了一顶豪华大帐篷。
搭完帐篷,白夏又特别眼里有活地拎着水壶去服务区打水。
也做了甩手掌柜的关慈笑着调侃:“我看你的白老师就算不去当什么投资顾问,在营地里专职帮人搭帐篷也能在京市挣出套两室一厅。”
“慈姐,我……”倪东蔚把目光从白夏的背影收回来,落在关慈脸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昨天关慈打电话叫他来露营,他其实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餐桌对面那个假装两耳不闻窗外事,却夹了一筷子姜丝塞进嘴里的小家伙,他就心一横,直接说会带白夏一起来了。
距离上一次他流着泪扑进关慈怀里才刚过去一周,他该怎么解释,那片被关慈称作“深陷了七年的泥沼”,他只用了七天就决定重新跳进去呢?
“慈姐,我和他之间的确还有很多问题,但我确定我爱的不是沉浸在恋爱假象里的自己……”倪东蔚认真地说:“我爱的是这个人,是这个爱着我的人。是他让我明白爱不是自我满足的浪漫幻想,而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关慈轻轻叹了口气,“东东,如果你需要我给你意见,我不希望你走回头路——”
她双手捧住倪东蔚的脸,目光温柔又满是鼓励,“但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我会告诉你,只要没在原地打转,往哪个方向走,都算是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