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围巾
周日下午,把关慈和两个宝贝送回家,两人就回了蓝湾小区,楼下遇到快递员,还顺便签收了一个快递。
尽管是永远朝着目标努力奔跑的白夏,一想到休假结束也有点惆怅,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叹了口气:“哥,我明天就上班了,你早上先送我去公司,晚上再来接我回家吧。”
“这么大牌,还得我车接车送?”倪东蔚把白夏租的那台奥迪的钥匙挂在玄关,他的路虎揽胜还停在BD河呢。
“我肩膀疼。”白夏仰起脸,理直气壮道:“挤不了地铁也开不了车。”
“但能搭帐篷能扎鱼是吧?”倪东蔚走过去,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加班我可不等你。”
“不加,到点我第一个打卡,领导问我就说,我还得回家给我哥做饭呢。”白夏露出得逞的笑,顺手把快递箱子拖到跟前拆了,里面居然是满满一大包喜糖。
“谁结婚?”倪东蔚在旁边坐下,伸手抓了一颗。
白夏看了一眼面单上的寄件人,“……李薇薇。”
剥糖纸的手指微微一顿,复杂的神情在倪东蔚脸上一闪而过,他把奶糖丢进嘴里,一侧腮帮子鼓起。
等奶糖含得软了,他才慢慢嚼起来,笑着开口:“哎,我印象中李薇薇也不是扎麻花辫、画红脸蛋那类型吧?”
“哥——”听出倪东蔚话里的调侃,白夏无奈地叫了一声。
上上个周末他收到了李薇薇发来的红色炸弹,邀请他回白市参加定在这周六的婚礼,还说想让他当伴郎。
那时白夏刚请完年假,正在医院做检查,下午要去保险公司和租车行,晚上还得去约定地点取跟踪器——他整颗心都扑在“追回我哥”这件人生大事上,根本抽不出时间回老家,只能发了个厚实的大红包过去。
点开微信,白夏给李薇薇发了条消息:“喜糖收到了,新婚快乐呀。”
不到十秒钟,屏幕上就跳出一个视频邀请,头像是一袭白纱。
白夏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倪东蔚——倪东蔚正光明正大盯着他。
这种情况要是挂断不接,倒显得“做贼心虚”,于是白夏坦坦荡荡地划了接听。
“白夏!”李薇薇一把从旁边拽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是我老公!怎么样,帅吧?”
那男人有些腼腆地冲镜头笑了笑。
李薇薇又扭头对她老公说:“这是白夏,我闺蜜,你看我没吹牛吧!真人更漂亮,皮肤又白又嫩,身材还巨好!”
倪东蔚在镜头对面挑了下眉,微微凑近,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还——知——道——你——皮——肤——嫩——身——材——好——呢?”
白夏耳朵尖一烫,还没说话,倪东蔚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摸——过——还——是——看——过——”
对上那双虽然漾着笑意,但瞳孔颜色明显变深的眼睛,白夏干脆手腕一转,手机镜头对准了倪东蔚。
屏幕那头安静了半秒,李薇薇兴奋的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学长!是学长!你们又在一起啦!”
倪东蔚立刻挺直了背,一条手臂搭上白夏肩膀,冲镜头挥了挥,笑呵呵地开口:“薇薇同学,好久不见啦,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去年李薇薇来京市玩,白夏请她吃了顿烤鸭。饭桌上她问起白夏和倪东蔚的近况,白夏含糊地搪塞了过去。李薇薇大概是猜出他们分开了,当时表情还有点难过,所以此刻看见他俩亲密地肩并肩靠在一起,惊喜简直要从屏幕溢出来了。
“哎呀,白夏你也不和我说一声,早知道伴手礼我就寄两份啦!”李薇薇眨了眨眼睛:“不对,应该单独给你们织个情侣款!”
快递里除了喜糖,还放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小挂件,这么多年过去了,李薇薇还跟念书时一样,喜欢这些可可爱爱的小玩意儿。
倪东蔚把那颗小橘子挂在指间晃了晃,笑道:“对了薇薇,我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你还说要送我们一人一条围巾呢。”
听到“围巾”两个字,白夏眼睛一下睁圆。
视频那边李薇薇也在感慨:“是啊是啊!我还记得冬至那天学长你突然出现在阶梯教室,在所有人的瞩目中走到白夏身边——哇,那一瞬间简直就是真爱降临。你还和我说,‘你是白夏最好的朋友吧’……我当时就觉得我是守护你们爱情的NPC!”
“小白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呀。”倪东蔚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镜头底下的手却重重地在白夏大腿上一拍,“他可珍惜你送的那条围巾了,前几年冬天还在戴呢。”
白夏心头一紧,刚要岔开话题,那边李薇薇先“咦”了一声。
“我没送过白夏围巾呀。”
“没送过?”倪东蔚比划了一下,“蓝色的,带流苏的围巾,不是你送的吗?”
“没有吧?”李薇薇想了几秒,十分笃定地摇头,“学长你是不是记错啦?我大学时手艺很差的,一个冬天都织不出来一条,再说了,我织围巾还是白夏教的呢。他手可巧了,什么花样一看就会,也用不着我送呀!”
倪东蔚眉毛一下皱紧,缓缓转过头看着白夏,眼里一半是疑惑、一半是茫然。
“那条围巾……是谁织的?”
……
P.
行李箱被从床底拽出来,上面的浮尘在狭小的半地下室里飘了一会儿才散去。
白夏蹲在床前,把箱子横过来,拉开锁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过季的衣物,他得把箱子腾出来周一出差用。
他刚在青年投顾大赛拿了东北地区第一、全国第三,也是华银证券所有参赛的投资顾问里成绩最好的。总部要他去做经验分享,连开会带学习,得在京市待上一周。
比赛刚结束经纪事业部的许总就给他打了电话,之前许总来盛京视察听过一场他的投资分析会,私下就跟他提过想把他调到总部去,这次又说借着进京学习的机会要他好好考虑考虑。
说实话,听到“调到京市”的瞬间白夏简直心花怒放。对北方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在京市工作”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光环——那是他小时候能想象到的、自己可以去往的最远、最大的世界。
不过白夏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不能去京市生活,或者说,倪东蔚不能和他一起回京市生活。
这次倪东蔚跑来盛京找自己,和家里算是彻底闹僵了。倪家父母在京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和他约法三章——在其他地方他们不管,但在京市,倪东蔚必须做个“正常人”。
白夏把箱子里的衣物腾出来,一条蓝色围巾的流苏垂在了外面。
他伸手捧起那条围巾,指腹沿着针脚细细摩挲。纯羊毛的料子放了这么多年,已经有点发硬了,连颜色都变得暗沉。
当年离开D市,他只带了一个简单的旅行袋,随手装了几件衣服,但特地从柜子最深处翻出这条围巾。
他没有重新送出去的打算,但确实舍不得丢弃。
很多事也好、话也罢,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做或说。这条围巾在他箱底躺了一年又一年,从D市到盛京,从秋到夏,再也不会递到该收的人手里了。
白夏偶尔会怀念那个秋天,那时候倪东蔚是他哥,是他在新世界里最亲近的人,感情纯粹得不用任何定语去修饰。
他不用去想什么同性恋异性恋,也不用分辨自己对倪东蔚的依赖里掺杂着几分仰慕、几分感激、几分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
那时活在误会里的倪东蔚应该也是快乐的吧——被一个自己喜欢的小可怜全心全意地需要着,对有白骑士综合征的人来说一定有很强的满足感。
其实很多事或许根本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是亲情是友情还是爱情——那些标签都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瞎琢磨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就是打算和倪东蔚在一起,且一辈子在一起,这不就够了吗?
多少携手走完一生的老夫老妻,一辈子也没说过一个“爱”字啊。
至于性取向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白夏就更懒得想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挣钱。
白秋和那个叫小苗的女孩恋爱已经一年了,今年春节回去就该商量订婚的事。老家那边彩礼不高,女孩父母也是实在人,肯定不会狮子大开口,但几万块还是要准备的。
房子虽然不着急买,但至少得在要孩子之前把首付攒出来。还有小苗失聪时已经七岁,原本是会说话的,只是听不见就很难把音发准——如果能做个人工耳蜗,再复健几年,和白秋交流起来就没有障碍了。
这些都是白夏眼前刻着数字的目标,至于更远的那些,就更得拼尽全力奔跑。
“嗞啦——”
一声电流响,室内突然陷入黑暗。
估计是哪家邻居用小太阳搞得跳闸了,得出去推一下电闸才行。白夏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眼前突然一片金星,他晃了晃,又重新蹲了回去。
今天没顾得上吃午饭,刚刚赶公交又跑了一段,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奔跑,为了离开那座山跑,为了学费跑,为了还债跑……他习惯了奔跑,也习惯了在奔跑的时候不去想“累不累”这种矫情又没有意义的问题。
但偶尔,比如现在,在这个半点儿光亮都照不进来的半地下室,积攒许久的疲惫会像倒灌的洪水一样一下子漫过整个身体。
白夏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又笑了起来。
能支撑他一路奔跑下去的,当然是一个个被实现的小目标——七楼那套房子的租户到期不续,他已经交了定金,过完年就可以搬出这间半地下室,搬到楼上那套朝南的房子里去。
新的一年,阳光会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落在他哥的画板上。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白夏轻声对自己说。
“嗞啦——”
又一阵电流响,有人合上了电闸,白炽灯的光瞬间灌满整个空间。
白夏抬起头,眯了眯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倪东蔚,下意识把围巾往身后一藏。
“哥,你回来啦。”他还蹲在地上,笑着问:“出去干嘛了?我今天没加班,咱们可以一块儿吃饭。”
倪东蔚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越过白夏的肩膀,落在他背过去的手上。
“藏的什么?”
“我在收拾衣服——”
倪东蔚弯下腰,身上带着严冬的寒气,肩头还落着雪,英俊的面孔被低温封住了表情。
白夏仰着脸,伸手想去拍掉倪东蔚肩头的雪,几乎同时,倪东蔚也抬起了手。白夏以为他哥是要扶自己,手就转了向去够倪东蔚的手腕,可倪东蔚的手越过白夏的掌心,一把抽走了他身后的围巾。
一片蓝色在灯光下铺展,流苏轻轻晃了晃。
倪东蔚垂下眼睫,盯着白夏的脸,声音哑而轻。
“你想要的生活,是和李薇薇那样的女孩在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