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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诡案录 第24章 黄雀

张叁差 · 耽于纯美 · 557.69KB · 2026-07-21 17:08:03

第24章 黄雀

  安煦后退两步,眯眼看一马当先那人。

  对方很瘦弱,但满脸胡子,毛发比泼猴还茂密,压根看不清长相。他身后匪徒悉数黑巾蒙面,胯下马匹精壮,看来伙食比翟老那伙子好多了。

  “兄弟,靠膀子是谁,供哪位爷爷?”姜亦尘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黑的匕首,刃尖向下,抱拳仰头看对方,笑眯眯的。

  泼猴似的山匪不回答,骑在马上居高藐视姜亦尘,手搭上腰刀柄。

  姜亦尘“哈哈”朗声笑:“唔……官道上的人听不懂黑话,有情可原。所以,”他收敛笑意,须臾间变脸,阴森森地问,“上头是谁?要你杀了我吗?”

  匪首见被揭穿,眼角挂上狠戾,戒备更甚三分。

  “让我想想哦,你们的计划是屠镇,让我死于坤灵镇的山匪之乱,或许还能顺便埋掉些秘密,对吗?”姜亦尘又问。

  泼猴山匪惜字如金,被挑破了不多废话,扬手打手势:格杀勿论。

  “马匪”们顿时拉架势,向小院门口的众人一通乱箭。

  飞羽密如暴雨,逼得姜亦尘退回院内;紧跟着,火光破空,一个个小酒坛子飞入院墙。

  安煦打眼一看便知不对:“是猛火油!”

  呼应他似的,拉着橙红长尾巴的坛子落地,“啪嚓”一声摔八瓣,火油窜出来,沿着封堵坛口的石棉蔓延,火光大盛。

  眨眼功夫,大火成了墙,封堵院门。

  院墙上方的木栅栏烧成簇簇冲天篝火,乌烟直冲云霄。

  火油坛子还被持续往院里扔,院内变成火的“汪洋”。

  “趁现在跳出去!”高胖子冲向后院,选定火势较小的地方,前腿弓、后腿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和他要好的矮瘦子吆喝一声:“爷、啊爷爷、出、出去探路!”他身体轻盈,助跑两步一踏踩在同伴掌心,借力跃起两丈有余。

  “小心,不能去!”安煦大喝。

  ——墙外是扮作山匪的是官军,此类围剿活计做得娴熟,这地方怕是他们留出的“死门”。

  而矮瘦子已经高高跃起,鞋尖点在墙头火上,向外看,笑道:“小白脸长他人志气,还是闭嘴吧,这边没人。”

  他一跃出墙,院内能听见他轻巧落地。

  之后……

  便没了声音。

  “薛子,什么情况?!”高胖子在墙内大喝,“吱一声!”

  依旧没有回音。

  寂静霎时把恐惧推至顶点。

  院外的埋伏连惨叫的时间都不留给他。

  山匪是乌合之众,变故接连,他们彻底乱了,有人哭嚎“怎么办”,有人出主意说要挖地洞出去,翟老还算镇定,安抚手下人几次,收效甚微,而那高胖子丧友悲恸,头脑发热要冲出去和外面拼命,又被同伴拉住;羊群也受了惊,在围栏里横冲直撞,几头公羊惊惶跃出围栏,支棱着犄角顶人。

  大乱之下,没人怜悯羊的恐惧,眨眼功夫,带头闹事的羊化身众匪的泄愤对象,死于刀下。

  人性欺软怕硬。

  无奈羊好欺负,外面的人不好对付。

  安煦回头看密道洞口,依旧有大片雾蝇盘踞,那些玩意前赴后继一阵子之后,变聪明了。在石道口形成一层“瘴幕”,不往外飞,又不散去,是要伺机而动。

  啧。

  安煦将枢鸢放上天,木鸟翱翔一圈回来报信——墙外的马匪身份暴露,演都不再演,所排阵型是禁军暗侍极有名的三杀阵。三人一组,一哨位、一杀士、一辅护,查漏补缺又各司其职。

  方才,矮瘦子从高墙跃地的须臾被砍倒。

  杀阵之后是联排的弓弩手,箭矢上弦对着小院……

  安煦一撇嘴,扬手打信箭,飞火流星破烟而出,直冲九霄,爆开一片猩红,将月亮染红了半边。

  回应似的,远空炸开一片冷白,爆成枢鸢的模样,维持片刻又熄灭了。

  安煦心中一喜。他安排庆云通知京州分部的兄弟救场,对方已在不远处。约么半个时辰便到。

  半个时辰……

  院内浓烟滚滚,直如起了妖瘴,已经到了相距四五步便看不清面容的地步。

  安煦深吸一口气,想呼喝众人退去上风口,气息入胸腔却猝然一阵抽痛。

  毫无预兆的疼让他轻叹出声,肺叶中有很多道岔气,正在丝丝拉拉地刮擦,他陡然而惊:难道火油里有毒?!

  烟更浓了,呛得安煦咳嗽,嗓子里洇出血腥味。

  他身为医者,危急关头先顾自己,摸金针利落地封住肺脉,跟着转头找姜亦尘。

  结果……

  这家伙居然没影了——人呐?前一刻还在的!

  事态紧急,他大喝:“烟里有毒,大家掩口鼻!去上风口!援手很快就到!”

  山匪们比方才冷静些许,手脚照做,脑袋莫名,有人嘟囔:“没觉出不妥啊……”

  安煦好脾气有限,懒得废话,

  他摸自己脉搏,暗提内息,气息仿佛河道分出无数条支流,散而不聚,这让他困惑渐生,辨不出毒物,更不知这是不是自己身体本身的毛病被恶劣环境激发。

  事态紧急,他无暇再想,这种情况下坚持半个时辰,需得有水。

  水井在院外!

  这可怎么办?

  还得找到姜亦尘,若是当真有毒……

  也正这时,一方湿润的帕子塞进安煦手里。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了,居然还好意思对他笑,笑得不知死活的——

  他肺中难受,暂不跟对方一般计较,用帕子捂嘴,空气即刻冷沁出清淡的茶香。

  所以,姜亦尘刚刚是跑回客栈用茶水沁帕子去了?

  安煦想骂人。

  但湿润安抚了他的刺痛,他没骂出口。

  而姜亦尘前一刻还对他笑眯眯的,后一刻便眼含冷光,看向院外。

  几乎同时,院外戒备哨音刺耳,跟着短兵相接、骏马嘶鸣,透过院门火光能见刀来枪往的影儿,是动上手了。

  姜亦尘眼角弯出笑:“不枉我亲自到京州跑一趟,还算来得不慢,”他在安煦肩膀轻拍,“外面消停了再出来。”言罢,向院子正门疾步而去,两蹬上墙,乌黑匕首翻花,挡落暗箭,跃到墙外去了。

  安煦从门洞向外看,火焰把人影蒸得飘摇,他看不出旁人的身影,却能认出姜亦尘,那人在一众短打扮的援军中衣袂飘摇,杀招是最狠厉的一个。隔着火光,他周身仿佛自带仙盾灵壁,能伤人于无形,杀人也杀得如大型影戏表演,狠绝中美比残忍多了。

  安煦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每当那身影脱离视线,他捻针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些。

  呵……顾影乏味,看不过瘾。

  安煦自嘲苦笑。

  他从来不是听指挥的人,稍稍活动右腿,确定伤势暂不会拖后腿,退后两步向前猛冲,他居然不用踏脚,一跃上墙。

  这手轻身功夫将院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若不瘸腿,轻功又该高到何种地步?

  此时院外。

  马匪自顾不暇,没人往院内扔“火球”了,浓烟渐淡,墙头的破栅栏差不多烧完。安煦侧身躲过流矢,两脚踢开没烧完的木头,作壁上观。

  他看清了。姜亦尘带领的众人皆是灰衣,兵刃各异,不是避役司,也不是官军。

  “马匪”们的作战风格极具军事特性,阵法进退规整;而与姜亦尘等人灵活多变,细看招式都不相同。

  那些更像是江湖人。

  安煦不帮忙,只看热闹。

  灰衣人能耐不弱,马匪开始左支右绌。眼看形势逆转,但愈乱越乱。镇北方向又传马蹄声。

  安煦登高看得远,遥遥一望便见军旗招摇,硕大的“姜”字迎风映火。

  来人太高调,有戒备的灰衣人到姜亦尘身边低声通报,六殿下眉心一收,略有思虑,低喝道:“你们先撤。”

  灰衣人首领就在他身旁,飞快打出连安煦都不认得的手势。眨眼功夫他们撤走,跟没出现过一样。

  这个瞬间,姜亦尘孤身在阵中。

  满脸胡子的匪首见此时机,破釜沉舟,也打个尖哨,带人直冲姜亦尘。安煦纵观全局,手一甩,枢鸢如游隼,须臾飞至匪首面前,尖嘴直向对方脸面攻去。

  匪首急退数步,横手劈刀,枢鸢被他一削两开。

  可也就这片刻耽误,姜亦尘已连过数人,绕至他背后,抬脚就踹。

  场面太乱了。

  匪首眼观六路也没能躲开六殿下的黑脚,被一脚蹬中后腰,咕噜出去,摔翻在地,又被匕首架颈。

  “都住手!”姜亦尘凛声喝。

  场面得以控制。

  镇北前来的大军恰在此时冲入乱局,副将指挥士兵灭火、救人、收押马匪。

  为首的主帅骑在高头大马上,悠悠然路过狼藉,先仰头看站安煦站墙头,笑道:“看来这次赌约,是安大人赢了。”

  来人是太子姜炼。

  安煦跃下高墙,躬身叉手行礼,话未出口,姜炼便摆手示意他先不必多说,跟连耕打个手势。

  连耕会意,翻身下马走到那胡子匪首近前端详,突然在他耳边猛地一薅。

  “呲啦”一声,匪首怪叫,整片胡子都给扯下来,脸皮被带得通红,但丁点没出血。

  他的胡子是假的,被胡子遮掩的脸堪称清秀。

  连耕抬手掐对方脖子。

  匪头下意识去躲,被左右两人紧紧押住。

  连耕将拇指顶在他喉咙上揉了揉,眉毛一掀,笑道:“原来是打小净身的公公,谁派你来杀六殿下?!”他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事败了,想活命吗?”

  安煦冷眼旁观,捻金针在手,防备他自戕了事。可这小公公只是默默然,方才惜字如金是怕露馅,现在依旧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看人。

  姜炼策马上前:“带下去问,别弄死了,问出因果给六弟一个交代,”他环视四周,客栈院墙外的诡异画作被火光映出虚影,那笑靥鬼活了似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扑出来撕扯人皮,姜炼蔑笑不再看,又吩咐道,“空房打扫几间,着人善后。”

  他安排妥当,众人分头做事。

  姜亦尘行至兄长坐骑前行礼:“多谢大哥及时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炼歪头打量他,眼神中冷峻化作柔和:“孤看未必,方才撤走的帮手是谁?若孤不来,六弟也必能逆风翻盘,更何况,还有安大人帮衬。”

  姜亦尘也垂眸笑,火光里他笑得挺腼腆。

  姜炼轻“哼”一声,又问安煦道:“安大人看清了么?”

  这一问就很玄妙了,姜炼显然知道姜亦尘不想继续此题,也知道安煦看到了,此时安煦若答看到,便是卖了姜亦尘;若答没看到,就是与太子殿下对着干。无论这兄弟二人关系如何,他夹在中间总归不好。

  安煦垂眸躬身,脑筋飞转,退后一步郑重道:“看到了,”他抬眼看灰衣人撤离的方向,开始正儿八经胡编,“那些是下官的人。司天堂办案偶有经费不足,需仰赖地方义士襄助。下官听闻六殿下几年前在此遇袭,便着这些朋友去查,一来二去便查到了有人假借本地匪类之名,意对殿下不轨。只是此事尚无证据,下官不好上疏陛下,更没有调兵属文,才出此下策,还请……太子殿下留情,咳咳咳咳咳……”

  他话说得略急,凉风冲来,他忍不住咳嗽。勉强压下,明目张胆一支信箭打上天——让该来支援的司吏们不要来了。

  他利用时间差敷衍,挺高明。

  太子姜炼淡而一笑,没深究,别有深意地看他,又将目光转向姜亦尘:“哎呦,六弟怎么受伤了?快着人看看!”

  姜亦尘小臂上划破了伤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口子不浅,但好巧不巧,伤口避开了那条河磨石珠子……

  安煦略惊:他何时伤的,我竟没看见。是乱况中,为了护珠子反而挨了刀么?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低叹一声:“着安静地方,下官帮殿下把伤口处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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