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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诡案录 第39章 活葬

张叁差 · 耽于纯美 · 557.69KB · 2026-07-21 17:08:03

第39章 活葬

  六殿下从小到大喝茶就没这么狼狈过,他气管被茶水烫到了,拼命想缓和,但丝丝拉拉的擦错感总挥之不去,只得强压咳嗽“吭吭哧哧”,闹得额角和脖子上青筋暴起,眼圈都红了。

  安煦和蒋朝瞪眼儿看他。

  终于,前者看不下去了,到姜亦尘身前,捻出根长针,在他天突穴上快进快出两个来回。

  针刺的微涨霎时带走姜亦尘喉咙的强烈不适,让他能正常缓气,抬眼看人。

  眼神层次之丰富难用语言形容,但底色是一坛子陈年老酸醋。

  姜亦尘揉揉鼻子、站起来,特意将安煦给他的珠串摘下、拿在手里招摇,溜达到蒋朝床前,居高看人家:“丫头,谁教你的,救命就要以身相许?”

  安煦怕他吓坏小丫头,想拦,却看到蒋朝握紧枢鸢与姜亦尘对视,小脸儿一本正经:“是娘亲说的。她总是给我们讲,当年蒋老爷在街市上买她、收她做外室、让她住外宅,是救了她的命,因此才能有我们。她还说女子势弱,该学会审时度势,倾己所有去报答,依附恩人、恩人才会给予更多庇护,往后我们能住进更大的房子,过更好的日子,”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眉宇间透出孩童对成人世界的不解,“其实我也时常会想,娘亲穷苦贫贱,蒋老爷会稀罕她吗?他那么有钱,想要女子陪伴,该是很容易的事,他非娘亲不可吗?后来我又渐渐想明白了,当年蒋老爷或许只是一时看她可怜,是娘亲拼尽全力、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丰衣足食,非是蒋老爷非娘不可,是娘别无选择……我好像……也没有。”

  不知蒋朝说到哪句时,安煦看热闹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他理解穷苦女子把自己和女儿向施恩者物化、又以“报答”包装的初衷,却万难认同;

  可不认同又能怎样呢,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无奈有些人生来是蓬草,又没有生长在麻丛中的好运气,怪得谁呢?

  只能怪众生皆苦,神佛难顾。

  姜亦尘也眉头紧锁,他话茬接得比安煦快,冷哼一声、疑似抢话:“你娘非是没得选,是不敢选,她更从你出生那天就不教你选。你以为自己是这些天才被关进木头人偶么?从你出生那天你就在笼子里了。”

  话说到这,安煦咳嗽一声,姜亦尘旋即看人,知道安煦嫌他刮骨疗毒、太过血淋淋,遂对人家露出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笑意,又温和些许继续对蒋朝道,“不过现在好了,你逃出来了。首先,无烬救你不是图你报答;其次,生为女子虽然势弱,也不一定非要依附强权。往后我给你找个师父,保证你平安长大、学足本事,一辈子用不上‘以身相许’来换利益。你记着,让你付出自身换利益的都不是好人。”

  在姜亦尘看来,这是不破不立的事,真相虽然割心,却也该让这懵懂的丫头脑袋里刮一道清风,免得她人虽然得救,心思还成日怨艾,整日陷在被歪曲的逻辑里,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自认为这条件出口,蒋朝必求之不得。

  没想到小丫头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把他好一通打量,迟疑片刻,小声道:“可我现在就看你不像好人,阿叔,你帮我的初衷不单纯。”

  姜亦尘:……竟然好似无力反驳?

  活二十多年,他头回被人当面鉴定“不像好人”。

  更噎人的是,为什么无烬是“大哥哥”,他就成“阿叔”了?

  他下意识摩挲下巴,看向安煦,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着很老吗?

  安煦满心无力被姜亦尘的快刀斩乱麻、和二人对话的活人气撞散了,他实在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笑得急了又咳嗽,将不适掩在大袖后面。

  姜亦尘赶快倒一杯温水给他压咳嗽,在他腰间轻轻一送,示意他坐下“看热闹”。

  安煦缓和了气息,不敢再用实声说话,音色更缥缈温和了:“朝朝,你方才说‘我们’,你还有兄弟姊妹?”

  蒋朝的表情变了,难掩伤怀:“我还有两个阿姊,她们……比我早入别苑,但嬷嬷们不许我们见面、不说她们在哪,只告诉我她们很好,直到我被封进木头人偶,我也没见到她们。我在木头里待了很久,太无聊了,总爱乱想。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刚到别苑时,偷听到有个嬷嬷唱歌,音调很好听,可那歌词怪异,说什么‘姑娘暖柱桩’、‘十指蔻’、“几斗粮”的……我总觉得那不是好词,又没听全、也记不清,越想越心毛,所以天天盼着有人把我救出去……”她眼巴巴地看着安煦,难掩后怕。

  安煦哄她道:“嗯……你说的这些很重要,我和这位……坏人叔叔会查清你两个姐姐的下落,不过现在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得做。你脉象孱弱过甚,我需要你一点指血验证猜测,疼一下,忍忍好不好?”

  蒋朝很无所谓,并不觉得扎手指有什么值得忍的,伸出手来给安煦。

  安煦在她指腹飞快刺下,将血挑在针尖,到窗边迎着阳光看……

  瞬间,他头皮发炸,低声道:“晗川,火。”

  姜亦尘立刻打亮火折子凑过去,在安煦将针尖放进火里灼烧的须臾,他看到殷红的鲜血比正常的黏腻,泛着不正常的磷光——是雾蝇卵才带有的颜色!

  这小丫头和冯鸢一样,身体里有雾蝇的卵!

  姜亦尘看安煦脸色煞白,是强忍厌惧,低声道:“我来吧。”

  而后,他拿帕子压住蒋朝伤口,待到不再流血,将血渍悉数擦去,帕子烧掉。

  蒋朝不明根本,但能猜出自己血液里有不大友好的东西,小脸更惨了。

  安煦道:“不用担心,你……有些感染,回都城后我能医好你,”他欠身探她额头,“你身子太虚,现在有点发热了。”

  定论后,他到桌边写降温护肺腑的方子,又嘱咐蒋朝:“无论如何,坏人叔叔有一点没说错,往后你安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睡觉,不想别的。”

  言罢,他看姜亦尘一眼。

  后者即刻会意,随他退出房间。

  安煦先去找老板娘补方子,请她多费心,紧跟着问姜亦尘:“昨晚上抓的人呢?去会会吧。”

  姜亦尘现在是真的怕了安煦。

  昨儿闹那一回,这人更脆弱了,说话声音都轻飘飘的,反而成了姜亦尘心里的重压,让姜亦尘对其捧着、含着都怕有所损伤,还不好强硬,思来想去简直无计可施,只得软了声音央求道:“身子没好呢,别太劳神好不好?”

  他实在挠头:无烬这软硬不吃、刚极易折的性子,怎样才能让他休息呢?

  安煦看他,好像一眼看进姜亦尘心里去,笑得高深莫测,缓声道:“凡事有个度嘛,比如你想约食瘦身,总是吃些没滋味的青菜豆腐,食欲便会在心中积累,身型修束下来,心里反生郁怨,到时候又出别的毛病,得不偿失;又比如现在,我想亲眼见你怎么给我出了昨夜的怨气,心情舒畅身体缓得快一些。”

  姜亦尘听前一半时,心想:若你想吃青菜豆腐,我换着花样给你做一季半年的,保证你吃不腻。

  又待安煦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他一怔,没想到安煦为达目的,塞给他一句甜言蜜语,受用之余,唾弃自己:活该被人牵着鼻子走。

  昨夜,姜亦尘吩咐过,抓的人都押在驻邑军衙门。

  他二人一到衙门口就被引入正堂。

  屋里左右两只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驻邑军长史陆沛料到六殿下早晚会来,连夜将正堂好一番收拾,平日里乱七八糟的兵刃、文书悉数收清,悬在房角的蜘蛛网都拿火燎过一遍……

  这地方本就肃然,现在收拾得太旷更显官煞浓重,户外艳阳高照,屋里也似有股子驱不散的冰冷。加之陆沛为人沉默寡言,半身戎装,手搭腰刀,往屋角一站,黑脸煞神似的压迫感极强。

  主持典仪的浮屠门老修士和太守庄庆贤一起被带上来。那老贼秃还能自己走,庄大人却是被人用担架抬上来的。

  阿蔓到安、姜二人近前低声道:“属下无能,昨夜庄大人让属下转交文书,待我回转后他只说一句不舒服,便在床板上闭眼躺着,属下磨破嘴皮子,他一句话都不说,属下没有办法。”

  姜亦尘笑道:“不怪你,是我不让你刑讯。”

  他请安煦坐主位,示意陆沛也坐下,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烫杯,沏茶。

  安煦不说话,看姜亦尘游刃优雅地摆弄茶具,看手上黝黑的珠子,就是不看堂下;陆沛则是行伍呆惯了,不凶神恶煞也得正襟危坐,腰杆贼直,直勾勾地看着那老修士。

  大晋律法明文规定,对修行者不可动刑,但眼下,三人带给老头三种不同的震慑。

  不大一会儿,老贼秃扛不住了,嘴里念念叨叨反复诵经也静心不能,颤声道:“几位大人……明鉴,供奉‘灵光圣女’之法是浮屠门密修的正法,能召纳祖灵福慧,反哺家运,是……都城灵光寺亲传之术,绝非邪法。您看蒋老爷自从行此祭仪,连年生意兴隆,家宅平安,没有恶事发生,便是证明!”

  “嗯……”安煦终于肯看他了,“也就是说将活人女孩禁锢于木偶之内、在其身中养虫,是从灵光寺传来的正法统?是哪位法师传的?出自哪本经卷?那些女孩子之后被送去哪里了?”

  安煦指尖一下下敲椅背,“笃笃笃”节奏越来越快,惹得老贼的心跟着越哆嗦越快。

  他听出一点不对劲,赶快撇清自己:“养虫?没、没有养虫啊……养什么虫?她们只是被葬在祖坟的风水位上,这……这是为了家族福祉,她们父母同意的……《浮兰华昌经》中说‘灵识不灭,精诚所至。存亡虽异,感应道交。故彼幽冥,常护念之’,只不过此修行之法可以其它生灵代替,是蒋家老爷听闻圣女才是对祖宗最高的敬意,决定请外室之女作圣女,这是他们自己家的决定,无关别人……”

  “你是说蒋家将蒋朝的两个姐姐活葬了,”姜亦尘放茶盏,杯底磕桌子“铛”一声,他喝问,“葬在具体何处?”

  老秃驴吓得一哆嗦,众人以为他会和盘托出,没想到他突然硬气起来了:“不能说,这不能说啊……若是说了,几位大人必要去挖,此事于我是左右天机、于蒋家是坏因果、于大人们是损阴德,不能说,即便让我死了,我也不会说的。否则死后到了阴司要受处罚,别说脱出轮回,下辈子连人胎都不能投了!”

  安煦嗤笑出声:“你这辈子就不是人了,还提什么下辈子?”他翻腕捻了支金针在指尖一转,“来来来,你说说。你修浮屠门,拜得哪家佛祖,又信哪套阴司轮回的的计法?不知用活人殉祖的业力是记在佛祖头上,还是记在你私人账本上?修士若是说不清、想不起,本官略通医术,可以为你医医脑子,让你往后背经文轻松些,到阴司自辩舌头更好使。”

  他眼冒贼光,老秃驴知道没好事,但他更相信熬过了现世磨,往后就一帆风顺,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往地上一坐:“浮屠门经文三千一百八十一部,我已烂熟于心,不需再记新的。”

  言罢,他念开经了。

  安煦看他这头上生疮、脚底流脓、难得善终的作死样子气得牙痒痒,长叹一声站起来:“执相求果,求来求去都是魔。”

  他正要上前……

  “下官……下官为大人指明方位!” 一声颤音从担架床上传来——那一直闭目挺尸的庄庆贤以略显僵硬姿势坐起来了。

  他脸色惨白,眼睛却很有神地环视众人,目色中正、声音端定:“下官忍辱负重,眼看惨事发生未敢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这一刻!六殿下,安大人,且听下官剖白其中势力纠缠与不得已的苦衷啊!”他自说自话,不管安煦等人回应,开始唱,“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日暖春归你去看,新禾全朝浮屠拜……”

  嘶哑的嗓音拢在阴暗的正堂里,活像有恶鬼从阴曹地府探头窥视,爬向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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