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军棍(修)
司天堂异术巧匠齐聚。
《晋历代集事录》中记载,司天堂在武帝晚年被“招安”,那是五十来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事闹得大,有数十位司天堂门人被当街腰斩,后来,武帝特许司天堂“己律上备自治,监正享正二品俸,无特诏可不上朝”,因此,每年有很多真、假能人来投奔,想吃上这口“自由散漫”的皇粮,闹出许多乱子、笑话。
为免怪人太多,扰乱百姓安宁,司天堂的公务“衙门”设得很偏僻。
安煦给景星传讯,少年很快牵坐骑来接他。他没提晕进太医院的茬,和对方闲话策马出城。
冬日的日头升得晚,郊野雾重,让阳光红渗渗的,让蜿蜒的小路盘踞如血色长蛇。
安煦拍拍坐骑脖颈,胯下暗红近黑的马儿便在奔跑中慢下脚步,歪脖亲昵地蹭他掌心,而后甩开蹄子开始溜达。
那溜达的模样……乱七八糟;但骑在它背上的安煦能免颠簸,异常悠然自得。
因为这马正在顺拐走路。它是个从小被安煦捡回来的“胎里走”(※),得主人悉心训练能在顺拐和帅气奔跑之间自由切换,取了个名字叫“溜儿”。
前些日子,溜儿马掌受伤,安煦没忍心让它去幽州,一直养在家里;眼下,它伤愈与主人重逢,时不时便要安煦抬手与它蹭蹭。
又不多时,道路尽头得见晨烟袅袅,庄园似的建筑显现。
安煦在院门前下马,紧闭的大门缓缓自行打开,门前无匾,门口无丁,门楣左右各矗立一只巨型枢鸢站岗,象征此是何地。
安煦进门,依旧无人远接高迎。
从门房开始,这院子里看门、收拾、洒扫等诸多事务都是枢木机关在做,那些机关有人形的,也有稀奇古怪的。比如正在扫院子的便是个在轨道上晃悠、长着六条胳膊、拿着六只扫帚的怪物。
安煦路过怪物往里走。
司天堂由上至下分监正、司正、祭酒、司吏。
今儿是腊月初十,堂内逢“十”有集议,他外出前将主持之责交予骆九菊。
可骆九菊死好些天了……
此时,一众司正内堂落座,主位还空着。安煦不言不语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除了裴明,众人皆诧异。他们看监正一身常服,脸色、神色皆不好看,面对见礼也只是摆手,话都不肯说。
怪渗人的。
与会司正十来位,各个左顾右盼,挤眉弄眼怂恿旁人开口寒暄,直到脸要抽筋,也无一人敢说话。安监正行事时常出其不意,谁知道他是否正拿死王八煮汤——“鳖”一肚子坏水?
就这时,中堂侧门有人朗笑:“无烬回来了,怎不让枢鸢传信通告,我们好给你接风。”
话音落,那人进屋,是个七旬老者。他长髯飘飘,头发花白,面皮松懈,刻意挺腰才不显得佝偻。
“梁九立见过监正大人。” 他揣手溜达到安煦面前叉手行常礼。
安煦掀眼皮看他,二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僵持片刻,安煦面无表情道:“二叔新丧,无烬身为晚辈怎能提接风?”
老者皱纹堆叠的眼角抽搐一下:“监正教训得是。”
安煦这才起身,带出不多的笑模样向对方行礼:“大伯。”
对方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兄。
司天堂正统传人到莫九岚这辈只剩三个,如今一在外族,一个死了,剩下的大师兄梁九立一言难尽。
梁九立在副手位置坐下:“监正近日不在,前掌印师弟……意外亡故,我只得暂代掌印之职、并主持集议。现在监正回来了,印钥交还。”
他将一柄巴掌长的金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帽头上有一方金色小印,上刻“司天堂印”几字。这钥匙是打开藏书阁大门的重要器具。
安煦见对方从头到脚透露出“交权”的不甘心,心里有个小人要暴躁掀桌,另外几个小人赶快跑来阻拦,告诫道:冷静。
梁九立在司天堂内辈分最长,却多年无要职,抛开他能力太寻常,还因为他得罪过前右司马,也就是贺昭仪的父亲。于是他多年郁不得志。
安煦看一眼印钥,问道:“刑部的信函呢?师伯为何不将二叔消殒之事告诉我?印钥在手的几日是否顺意?”
梁九立眼中闪过慌乱,跟着面露困惑,看向身边小侍喝问:“我将信函转交予你,让你立刻传予监正,你没办吗?!”
小侍脸一下子绿了,看看梁九立,又看看安煦,想说话瞠目结舌。
安煦心里让他“冷静”的小人开始叛变——梁九立此人,第一大毛病是甩锅,甩不出也得现拉一个扣在人家脑袋上。
“掌印殒命事关重大,该用密信枢鸢速传,大伯让这位连司吏都不是的小兄弟使用密信枢鸢,他会吗?又是谁允许您这样做?”安煦冷笑问。
梁九立被噎住了,眼珠一转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着他去拿密信枢鸢。你休假没几天,九菊就出事了,全堂上下一百多口子指我一人安置,实在是……分身乏术,嘶……我这脑子,我到底发没发信?”他倚老卖老打个哈哈,“更何况此事由刑部处理,叫你回来徒曾你的忧虑,大伯是心疼你,良苦用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安煦没拾茬,转向裴明道:“裴大人,密信枢鸢使用皆有记载,你去查清。”
裴明躬身领命,立刻去了。
其实不用查,所有人都知道梁九立根本没传信,安煦跟他较真,是要给他下马威。这事往后是否再次当众提及,主动权握在安监正手中。
小侍见状上前帮衬:“大人,这些天代掌印挂念您,三天两头念叨您的身体……”
安煦掀眼皮看他,把他后半句话看成蔫儿屁:“代掌印?此事我还不知,你就改口了。授印集议推举的吗?在座各位只瞒我一个?!”他声音清肃,目光寒风一样在众人脸上刮过,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无烬,”梁九立沉下声音,话茬也冷了,“是小孩子说话不严谨,印钥在我手中,他们便这样戏称。方才师伯跟你道过不是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召集议,批判我传信的疏漏、和一个玩笑称谓吗?”
安煦心思一翻,这般下去梁九立倒更得人心了。
“自是不至于的,”安煦顺水推舟换套路,声音温和下来,“骆二叔出事,无烬未能第一时间赶回懊恼愧疚,说话语气急躁,大伯勿怪。未知出事之前,二叔有何异常?”
梁九立见他“服软”,将长辈架势端得更稳些,环视一周:“你们可察觉有异?”
众人纷纷摇头。
“九菊出事前只跟我提过白璧消沉、问什么都不爱说,让他担心,再多便没啦。如今那兄妹二人一个在家昏沉不醒,一个关在刑部重牢,我曾想疏通一二去看看白璧,都……咳。”梁九立长叹一声。
安煦点头,暂没提案子已经交在他手上的事情,拎起桌上印钥:“事出突然,堂内确实不可无掌印侍者,大伯会开藏书阁的大门吗?”
他以退为进,给对方想要的。
梁九立眼睛果然一亮:“方法似是很复杂,请监正传授吧。”
安煦示意众人散会,和梁九立往后院去。
藏书阁是司天堂的宝地,据说七层塔中有无数外界失传的奇书异术抄本,只有掌印和监正的印钥可以开锁。
锁名为“易数枢扣”,解法复杂。金钥匙每打开一层枢扣闩,锁芯便会移动打乱角度,开锁者需要推演“六十四卦”、“天干”和“地支”的组合排序,以正确角度入锁孔、连续打开九道拴扣,才能开门。不提推演过程,光是开锁的组合排列结果便有7680种。
梁九立不会算。
安煦给对方讲了三遍算法,发现这人不仅算不明白,还总质疑他讲述的结果。他好脾气要磨没了,最后叫景星拿来类似的易数枢扣锁,将锁壳拆开,扒拉着锁芯耗到中午,梁九立才算开了半个窍。
梁九立将拆开的枢扣锁要走了,说是拿回去研究,扔下句:“你若一上来就拆开讲,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安煦目送对方离开,开始捏眉心:怪我以己度人,把你想聪明了。
他早知对方的德行,无奈得很,将腕上翳珀撸下来放在手里搓,告诫自己不跟傻子生气。
但景星没他的涵养,气愤道:“大人,您真让他掌印啊,回头他再把个中门道忘了?到时候,您不在堂里,藏书阁的东西一样也拿不出来!”
安煦笑而不语:钓鱼当然要给饵。至于藏书阁中的要紧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四面不透风的破塔一把火烧了都不心疼。
景星见他笑得好看,那笑容跟冲破云霭的暖阳似的,遂呆愣愣地瞪眼看他。
安煦“啧”一声,在对方背后一掴:“你和庆云回家备些好药,午后我去二叔家里……”
话未说完,他头顶戾风急降——放去查姜亦尘下落的枢鸢疾冲直下,悬飞在安煦面前好一通“表达”。
安煦只看几个动作便难以置信,语速很快向景星道:“你快马回去,将我书房柜子里的老山参和我自己熬的紫珠膏拿来,到街市口会合,若是错过了,就直接去六皇子府!”
景星知道出事了,但不及问,安煦已如刮起的疾风卷出大门去了。
然后,真的起了风。
晌晴白日,刮开好大的冷风。
街市口突然架起的刑台周围满是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宁可被冷风割透衣裳,也要闹明白台子是为谁搭的。
很快,风把姜亦尘的“罪名”送入每位百姓耳中。
六殿下只穿着净白的中衣,缓步走上刑台,跨立站定,双手握着面前的挺刑杆。他隐约听见台下议论:
“这是受刑替身吧……?”
“是六殿下,我二伯在宫里当差,听闻六殿下脸上有块黥纹。”
“所以陛下让儿子当众挨揍?不要脸面了吗?”
“皇上英明,你们听他那罪名,说好听是治下不严,难听是贻误战机,砍了都不为过。”
“他活该啊,太子殿下在西疆御敌,他在都城拖后腿……”
“但他是皇子诶,当众挨打,没打死也要臊死了。”
姜亦尘无所谓地撇嘴,环视刑台下方,他直觉安煦没来。否则他定能第一时间觉察那人的目光。
就是这么神奇。
“张大人,时辰到了,开始吧。”姜亦尘向监刑官员道。他想尽早结束,不想安煦看他挨揍。
这位张大人是大宗正院的宗令,为官三十载,看过无数高官受刑,从没见过上赶的。
“殿下准备好了么?”
这是句预备词,不用姜亦尘回答。而后,张宗令抬手将令牌一磕,鼓手开始擂鼓,“咚咚”声与狂风唱和,一共响了八十一下,停下时整场鸦雀无声。
“行刑!”张宗令声音又冷又硬。
施刑官移步至姜亦尘身侧,低声道:“殿下,卑职要动手了。”
姜亦尘合眼:“劳烦打得快些。”
军棍高高举起,迎风落下,“砰”一声闷响,敲在姜亦尘脊背上。他身子防御性地一震,手抓挺刑杆,牙关咬紧,鼻息打了个颤。
一百军棍打下去可大可小,重者丧命,轻者能做到皮都不破。姜亦尘觉得出来,施刑官未下死手,也非手下留情——他当街挨揍,揍完毫发无损太说不过去。
“殿下若是受不住,便敲挺刑杆。”施刑官声音极轻。
姜亦尘闭着眼睛不做声。
第十棍打下去的时候,姜亦尘背上除了疼,开始又烧又冷——烧感因痛而生,并不奇怪;而那冷是风带走了伤口血液的温度。
血在背上越洇越阔,湿哒哒地让衣裳黏着伤口。棍子敲击的闷响,通过骨肉传导、灌进耳朵,又与类似雨打木板的“啪嗒”声交错。
后者是血甩落刑台的声音。
姜亦尘不听计数官吆喝。
他心中倒数:
八十……
七十……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双腿开始发软,又多运力气钉在地上。
他不在乎安王尊严、皇室尊严,他只是念着安煦,仿佛那人住在心里便能撑住他的脊梁。他突然想:若是我能不折分毫地捱完一百棍子,无烬的毛病便能很快医好。
念头飘过,姜亦尘便又想笑:存着这样的发愿,被打死也得站着。
——不对,就算要死,也要先找到法子医好他。需得再去深挖“剔骨”这条线索。
他胡思乱想,军棍还在继续。
四十……
三十……
即将“胜利在望”,姜亦尘的心莫名乱了,别样的注视感灌入脑海。
他蓦地睁眼,去寻感念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他与安煦间隔人海。
对方正骑在马上,满脸惊骇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