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暴怒
姜亦尘从刑部出来,遍寻安煦不见,让避役司豢养猎鹰的兄弟可着整个邺阳搜寻,得知安煦来了这隐蔽之处。
他走那铁索也提心吊胆,即将大功告成时,见安煦飞扑出窗口救卷宗,后面一人紧跟而出,抄起木头桩子撞向安煦后背。
姜亦尘在铁索上凉了半截,一句“小心”生生噎在嗓子眼——他不敢喊,生怕这般会让安煦分神,死得更快。
这一刻,他只剩一个念头:掉下去我也要接住他!
他是凭本能凌空而行,踏至崖边、踩着崖壁往安煦身边冲。落脚力道太猛,不知蹬碎多少岩石。直到安煦瘦得扎人的肩膀抵在他心口,他才觉得活过一口气。可他劫后余生的心还没彻底放下,就见安煦脸色煞白,不言不语一针扎在嗓子上,把自己扎出一口血。
那行细细的鲜红蜿蜒向下,岩浆一样烫着姜亦尘的眼睛,把心融出个大窟窿。
而安煦呢,他强忍不成还是吐血,索性不再克制,咳嗽几声,歪在姜亦尘怀里阖眼把血沫子咽了咽,捻出针来钉稳心脉:“你怎么……找到这的?看来这地方也不隐秘。”
姜亦尘说不出话,抬手沾掉他嘴角残血,将他半扶半抱到被风处,靠着岩石,脱掉外氅裹住他:“缓一会儿。”
言罢,他掀眼皮看梁九立,暴戾之气直冲顶梁。
“安王殿下,”梁九立猜到他是姜亦尘,“此是司天堂内务,一场误会……”
可他话未说完,眼前便人影一晃。平素风评温和、甚至没有几分存在感的年轻王爷眨眼功夫到他咫尺前,一拳向他面门招呼。
梁九立心中一凛:捱完一百军棍不足二十天,身法怎能快成这样!
老头是块老姜,只看对方拳势便知这招不能硬接,偏身去躲。
姜亦尘一拳打空。
拳势未老,他手臂急转出折角,大袖一晃,袖中冷光暗闪,匕首亮锋,向老头鼻子削去。
事实证明,拳怕少壮。
安王殿下出手角度太刁钻,梁九立想躲开只得使铁板桥,可他年纪大了,生往后折怕要闪了老腰,只得以攻为守,出拳击打姜亦尘手肘。
万没想到啊……他今天遇到一个、两个,全是只攻不守的疯子!
姜亦尘甚至比安煦还豁得出去,不躲不闪,也要削他鼻子——手肘打伤能痊愈,鼻子掉了可就彻底没啦!
梁九立情急变拳为掌,在对方臂一缠,妄图带偏对方力道。
几乎同时,姜亦尘以甩飞刀的手法将匕首掷出,极近的距离,尖端怼向梁九立左眼。
梁九立吓得嘴歪眼斜。
他顾不得体面,情急出怪招,使个千斤坠让自己重心急降,宁可一屁墩坐地上,也不能瞎了眼。
匕首贴着他的发顶掠过,又被姜亦尘左手接稳——这等招式分明是暗卫刺客的杀招,堂堂皇子的武功路数怎地如此诡谲阴损?
梁九立不待细想,余光见对方衣袍翻飞。
“砰”一声闷响,他终于躲闪不及,胸口被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后背生生撞在石塔外墙上才停住。
陈年积灰合着残雪“扑簌簌”往下掉。
梁九立五脏六腑移位,眼前发黑,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往上翻。
这般依旧没完。
老头眼前金星未散,姜亦尘已如鬼影、眨眼贴近,一拳向他心口打去。
拳风将空气撕裂了,带给梁九立“我命休矣”的恐惧。
恐惧激发求生本能,让老头牟足气息,电光石火间缩成一团,堪堪让开要害,肩膀一阵难忍的剧痛——“咔”一声响,姜亦尘一拳冲中他右肩,生生将他肩膀打得向内凹陷,肩骨碎裂。
梁九立左掌撑地面,龇牙咧嘴侧翻出去,袖中也滑出匕首,反撩姜亦尘腰侧。
姜亦尘依旧不躲,以更快速度抬脚,角度刁钻地后发先至,重重踹在梁九立腕上。
梁九立“哎呀”一声惨呼,匕首甩飞,抱着手腕顺势滚出去。
他在翻滚间看到了姜亦尘的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眸子,低垂看他像在看碍事的垃圾。他心一沉,知道对方杀意不含半点水分。
姜亦尘冷森森地逼近。
梁九立右手几近废了,脑子飞转,确定力敌不成,若再耽误片刻,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证据!殿下饶命!骆九菊的黑账只有我知道在哪里,你若杀我,便永远也拿不到证据!”他嘶声喊,怕极了,表情因恐惧扭曲变形。
姜亦尘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但很快他冷笑道:“不重要,你记得与阎王老子去说!”
决绝把梁九立最后的希望也撕裂了。
他坐在地上向后蹭,右肩因剧痛完全失去知觉。忽而灵光一闪,他眼神又变得阴戾,尖声狂笑:“好啊,反正活不了了,那就一起死!”
话音落,他左手翻花,雷火弹在手,在腰间火石上猛划,火星噼啪。
下一刻,他作势把炸雷扔向姜亦尘,脱手的须臾紧急转向,掷向倚在石头边、意识恍惚的安煦——他在濒死之际悟出姜亦尘有软肋。
果不其然,安王殿下眼神陡变,顾不得揍他,直向安煦冲过去。
梁九立得了喘息,第二枚雷火弹立时投出,投向铁吊索;同时,他爬起来向后山跑,跑得趔趄,地葫芦似的连翻带滚,没身消失在石塔的另一侧——这地方虽是山地,下山崎岖险阻,也总能下去,总比死在这里强!
姜亦尘则冲至安煦近前,一把抄人在怀,急速转向山石另一侧;掀氅衣带起罡风,将落至不远处的雷火弹扫开些许。
“轰——轰——”
不分先后的两声爆响。
石屑迸散,震耳欲聋。
铁索被精准炸断,炽热的火光中,气浪将碎成截的铁链子甩上天,抛高、又让其带着火星呼啸坠入深渊。
碎石、烂草、雪和土如雨点子般溅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个来回,久而不息。
爆响倒非全无好处,安煦被惊得醒了神。
他反应过来时正被姜亦尘抱着,对方不松不紧将他护在怀里,为他挡去了所有纷乱伤害。
好半天,尘埃落定。
姜亦尘撑开些空间,紧张兮兮地看安煦,见对方也在他怀里看他。
他略放心,回头确认雪地上一趟脚印——是梁九立逃向后山的痕迹。
连番惊险让他心有余悸,对安煦又怜又气,再次将人拥在怀里:“你怎么回事,护那破书卷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安煦眉目柔和,倦恹恹地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温言软语吹在耳畔。
姜亦尘做梦一样,万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听见这么一句话,这可比明天皇上让他登基还稀奇。
他偷偷在自己手心掐一把——嗯,疼的。
他将安煦从怀里扶起。
阳光侧向打来,被白雪反得明媚,在安煦松散的头发上打出一圈虚影,那头乌黑长发变成金棕色,柔和了主人平时的凌厉,姜亦尘一时看呆了。
安煦对姜亦尘扯出个笑,笑劫后余生。
可笑意持续不过须臾,又被他因忍痛而收缩的眼尾打散。
紧跟着,他身子一震,歪头又一口血呕出来。
这是很大一口浓烈的红,呛得紧了,一半从鼻子里顶出来。
“无烬啊!”姜亦尘梦醒了,高兴灰飞烟灭,心要跟怀里的人一起碎掉。
他给对方擦血迹。
血沾满衣袖,也沾了满手。温热迅速被冷风带走,独留一片冰凉在指尖,让他想起安煦反噬的谶断——只接梁九立一招,他不至于伤成这般。难道禁术将他生命蚕食至此了吗?
此番猜猜扎得姜亦尘五脏六腑都疼,手抖得不受控制。
安煦近来吐血太多,怕是习惯了,看姜亦尘手足无措,紧喘两口,抬手示意对方“不要紧”。他尝试调息,从试过幻粉起,他心神就很乱,现在缓提内息,任脉顿时岔气横生。
那滋味像一团钢针在胸腹间刮,太难熬,他目光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涣散,偏又强撑着不肯失神。
姜亦尘抱起他往石塔里去。
安煦浑身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迷迷糊糊,下意识搂对方,无奈手臂也没力气,松垮地扯住姜亦尘后腰一把衣裳。
直如扯着姜亦尘的心。
姜亦尘跨步进门,看到杵天杵地的书柜时,也被压迫感闹得一愣,他环视四周,见屋角有屏风,屏风后是张单人卧榻。
遂绕过去,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安煦极缓地舒出气息,皱眉合眼片刻,摸出两粒药吞了。
姜亦尘千万般不舍,也得暂时放人在这,去石塔后身巡视,确定梁九立的脚印延伸至陡峭的岩石下方、那老贼适当真逃遁,才彻底松心,回到安煦身边。
安煦在调息,姜亦尘屁都不敢放,悄咪咪守在一旁,待对方长舒一口气,他才小心翼翼问:“你的伤……怎么回事,要我做什么?”
他懊恼自己不懂医术,现学完全来不及。
安煦睁眼,看他难得面有菜色,坏心眼莫名爽到,不答反问:“我还没死呢,殿下脸色这么难看,想什么呢?”
姜亦尘嫌他说话晦气,又不好数落伤员:“看你这样帮不上忙,发愿下辈子要学医。不如你教我些皮毛,现在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安煦更想笑了,心说这人算计深、做事沉,多数时候让人摸不清所想,有时候又很异想天开。
“学了医也不一定好,悬壶济世难医心,殿下何不医医天下,比救某一个人有意义。”
姜亦尘垂着眼睛想:我可从没这种想法,我若说只想你好,怕是在你心中的最后丁点光芒都要熄灭了。
他眼中伤悲闪逝,转为温和笑意:“先说眼下吧,你的伤药够吗,咱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安煦叹息道:“索道炸了,咱们都要死在这了。”
姜亦尘鄙夷看他:“不会的,后面山势陡峭,但我能背你下去。”
安煦摇头道:“你伤也没痊愈,一人下去勉强,背我下去是做不到的,况且我手没力气,缚不住你。”
姜亦尘眨巴眼睛看他,居然露出个淡笑:“哦。”
之后,他不再多话,转身靠着卧榻、坐在地上,安静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