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纸扎
姜亦尘扶安煦在怀里缓神,他低眸去看,对方脸色被昏黄烛火映得憔悴,三日不见这人好似又瘦了很多,眉毛、睫毛墨黑,将脸颊衬得惨白,下颌削尖得近乎锋利。而他都要晕了,还紧护着那孩儿,惹姜亦尘心中一柔。
安煦站定没动,稳心神、捱过眩晕,睁开眼睛。
这时新唤的奶娘来了。
碍着屋里还有尸身,安煦怕吓到她,没让她进来,亲自将孩子送去门口,看她将孩子抱离这片衰地,终于松口气。
“怎么头晕,吃过晚饭吗?”姜亦尘问。
安煦也不知为何发晕,好在感觉不是木僵,胡言乱语道:“许是这两天没吃饱,”借着姜亦尘离得近,他头一歪,贴对方耳朵、语速极快道,“贺昭仪最后的话很怪,好像是句提点。”
他骤然凑过来,满含气音说一句正经话,姜亦尘头皮都要炸了,也不知道该动情、心疼还是心惊。
论及那话本身,他也觉得很怪,一时没想通因由,向安煦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累了,回王府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咱们把细节对对,”他一直借身位优势,扶着安煦的腰,尽管眼前侍卫进进出出来回晃,也没碍着他多给对方支撑,他说完一堆嘱咐还不放心,又道,“累就睡一觉,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
安煦阖眼,是感觉乏累。他见姜亦尘手臂擦伤简单处理过,确定在这陪绑没用:“你怎么这么啰嗦。”遂在姜亦尘肩窝怼一拳,悄然离宫。
安王殿下安排几名侍卫送安煦到宫门口,几人排队恪尽职守,送神仙似的把安大人送上王府马车才回转。
月色下,排在最后的侍卫悄然越走越慢,身型一晃、进入无人的区庐,再出来时换上常服,摇身变成个书生,出宫门策马远去。
书生穿过坊市喧嚣,一路到闹中取静的小酒楼。楼门口有小厮迎客,见是他来恭敬行一礼:“公子还在常坐的那间。”
书生点头,熟门熟路到楼角屋门口,三长四短地敲门。
片刻屋里一声:“进。”
这是间小屋子,布局简单雅致,中隔门堂挂着珠帘,帘后桌边的男子缓缓起身:“怎么样?”
他话声温和,衣着也低调富贵。
书生叉手行礼:“殿下安。”
太子姜炼转出门帘,示意他起来答话。
书生眼神往后飘,见帘内有女子,一时迟疑。
姜炼再次点手,示意他说。
“贺氏自裁了,陛下、安王殿下、安大人都在,现在安大人回了王府,安王殿下在善后。”书生道。
姜炼嘴角弯起抹笑意:“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其实生孩子从鬼门关闯过来,她是能活的,怎的就想不开了呢?”这话说得叹惋,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死前说过什么?”
书生沉思虑片刻:“她始终没把话彻底说开,卑职未觉出不妥。但卑职把几人的对谈转述给殿下听吧。”
他是个能人,记忆超群,将当值时听到的因果转述,对几人对谈所记只字不差。
姜炼沉默听完,摸出块小金饼子给对方:“买壶好酒喝。”
他把人打发走,慢悠悠踱回珠帘后,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那女子各斟一杯。
酒杯推至女子手边,她不接。
姜炼与她碰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她说‘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倒会藏头。你猜无烬和六弟要多久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女子没回答。
姜炼坐回桌旁,随意夹菜下酒,撂筷子忍不住去描女子的脸颊:“阿卿,你可知道孤想你吗,是孤疏忽,害了你,孤定让疆北太平,如你所愿。”
女子动也不动地听他喃喃哀伤,她总是不答,“她”是个纸人。
纸扎做得逼真无比。
暗灯乍看,它脸颊圆润,看不出被细竹龙骨支撑的痕迹,纸面不知用什么涂抹过,也没有寻常纸张的生硬,隐约藏着真人皮肤才有的流光,一头长发干净蓬松,轻轻挽起半髻,碎发荡在鬓边,分明皆是死物居然显出灵动。
可它终归不会笑,眼睛也不会眨,直勾勾看着姜炼。
姜炼叹息一声,理好它的发丝,目光柔得太缱绻。
他平时说话文雅,现在更温和百倍:“待孤登基那日,就给你正名、封你为后,孤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多么优秀的女子,孤还许你来生,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花草……咱们这辈子来不及说的话,都要留到下辈子去说。”
话说到这,他看它发髻太素净,将桌上瓶子里的红梅折下,插在它乌黑的头发上。
他看着它,分明是在看许久不见的爱人;然后他又不敢再看了,去打开窗户,透散屋子里的哀伤和旖旎。他怕再这般下去,他要忍不住……
窗外恰好也有一株梅花,依墙而生。
墙外是条浅水湾,另一侧是小径,小径幽静,没有行人。
只道旁浅水边一男一女站得持礼,正在说话。女子时而被男子逗得掩面巧笑,二人身影让残月拉得长,投在溪水里,随水波流动,像抱在一起似的。
姜炼突然朗声喊:“公子,若是心上有姑娘,切莫教人家猜了又等!”
楼下二人给吓一跳,循声望见他,低骂一句“癫子”,对眼神、结伴走了。
姜炼无奈摇头,看树影被月亮铺上金银难辨的柔光,只觉万物皆美,却怎么看都不完整了。
此时,安王殿下的马车正踏着不完整的月色,在府门前停稳。
安煦确定刚才发晕是饿的,他见姜亦尘车上有茶点,忍不住“偷吃”两块,现在还魂许多。
他推门下车。
门房尚未往外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安煦只看人影,便认出那是裴明。
裴大人身着官服,在安煦面前翻身下马,看他身边是避役司近侍,向对方一笑,算打过招呼。
而后他向安煦行常礼,近身两步道:“大人,纸人有线索了。城里的纸扎用纸有九成来自两家纸铺,下官顺着用料方向细盘,查到那些纸人是城南铺子里做出来的。这几日年下,那铺子闭门谢客,但一直有用料进出,似是还接了活计。”
城南……
安煦沉吟,把事在脑子里过一圈,问道:“灵光寺案件里,有一对被害人亲属,父亲叫顾航,养女名来瑶琴,那顾航是否在城南的纸扎铺里上工?”
裴明点头:“正是。”
安煦眼中划过道异光:“我去看看。”他萎靡扫尽,飞身跨上一旁避役的随车马匹,与裴明一路绝尘往纸扎铺子去。
跑出几十米,扔回来一句:“告诉王爷,让他回来先歇,别等我。”
门口几人对望。
近侍眨巴眼睛:这话怎的听着这么……暧昧。
门房一摇头:安大人就是脱口而出。王爷脾气好,咱也不能私下这么编排他。
老管家出门,拎猴一样把俩人拎回府门:一对儿傻小子,原话转达,少说多看。
安煦浑然不知自己无心一句,惹人多想。
到地方带住马,观察地形——
纸扎铺前店后堂,门口贴着春节封条,从院墙的气窗望进去,看不到半点光亮。
安煦松开缰绳,一跃上墙,在裴明的诧异目光中招手:上来。
裴明表示拒绝,跟安煦比划:大人你下来,兄弟们还在附近待命呢,咱俩进去算怎么回事?
安煦一哂,又跟他比划:你去安排他们,我先进去看看。
然后,他不管裴明冲他龇牙咧嘴、指摘他私闯民宅,扭头沿房脊往后院溜过去。至此,安煦对裴明此人有新的定义:办事利索,但过于死板。要是姜亦尘在,指定跟我一起去看个所以然。
……
意识到脑子又飞到姜亦尘身上,安煦甩甩头,观察院内情况。
这铺子后院极大,不仅服务丧事,也给家族、宗教的节日祭典扎各样人、物。八成是库房满得没地方,廊下都给堆得无处下脚,元宝纸钱、车马、房屋,甚至还有连片园林建筑群——也不知是谁死了还要这排场。
本就不是奔这些玩意来的,安煦不乐意多看。转一圈发现每个屋子都贴封,不似裴明所说内里还有人做活。
他遂有点后悔,怎么都该拉那古板家伙一起来探路,免得自己瘸腿还傻狍子似的四下乱跑。
他脑子和脚各跑各的,大摇大摆在屋脊闲遛,至最深处,隐约看见拐角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像是偏院,院里闪出些许灯火光。
安煦眼冒贼光,两步跨过去估算位置、伏身揭开房瓦向下看。
屋里很乱,灯火晦暗。
这是个小型纸扎作坊,彩纸、竹条、未完工的纸人断肢,散得到处都是。
工作台的油灯边坐着个身形瘦弱,头发蓬乱的人,因为太投入,脊背略显佝偻。
那人正哼着诡异小调,给男纸偶画脸。
近来,安煦的右眼偶尔在暧昧灯光下难聚焦点,他眼花,遂换个位置重新揭瓦。
这回位置找得精准,房顶空口正好能侧向看到纸人脸。
那纸人五官挺清秀,脸颊红润晕染极佳,好似真是从皮肤底子里泛出来的血色。
他眼皮是能动的,随着匠人将它的头放平、立起,眼帘一开一合。
下一刻,匠人拿出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润滑黏腻的一团中含着一颗人类眼珠!
匠人将眼珠在清水碗里涮过沾干,往上面点胶水,仔细将它黏到纸人空洞的眼眶里。那动作很小心,能看出温柔,黏好一颗,满意端详片刻,用涂料在眼珠上涂。
死气沉沉的眼球立刻如被镀釉,敞亮灵动。
安煦蹲在房脊上,略偏角度就能看到匠人的脸。
她是个大姑娘!
是那顾航的养女来瑶琴。
安煦变换视角,看房间其它地方,眼神一遛,见墙角一堆纸人中不大对劲。
那里藏着个活人……
对方身处之地太暗,安煦调整好几次角度才看到他的脸,惊得眉心一抽——那人被挖去了双眼,该是纸人点睛的供体。
安煦看不下去了,轻悄悄抽掉五六块房瓦,自破口处从天而降,如仙人轻落凡尘苦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