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段惟觉得这糖有贿赂的嫌疑。
不过他参加大会吃的是辟谷丹,一颗能顶一个月,确实二十多天没吃过其他东西了。
他便开心地道声谢,大度地不计较对方避开的事了。
朗旭见他用胳膊夹着碗,就准备用这双脏手剥糖纸,问道:“你这手,清洁术不管用?”
段惟抬头:“不知道,没试过,我不会。”
朗旭:“?”
段惟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某种质疑,诚恳道:“师兄,你可能对我有点误解,我刚炼气,就只会个吐纳,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朗旭提醒:“你在秘境里将十几个筑基扔出去时,我就在外面坐着。”
段惟道:“那是情况特殊,一时走运罢了。”
朗旭没与他争辩,主动施展了小清洁术,发现没用,指尖便打了道灵光。
段惟手里的纸包被灵气托了起来,接着外面的一层被迅速剥开,一颗小巧的糖果飘到了他嘴边。
他张嘴含住,很快尝到了甜味,里面大概加了灵果,带着丝丝的灵气。
他赞了声“好吃”,问道:“师兄是刚进来?”
朗旭道:“算是。”
他带着对方往前走,说了一下从遇见傅星宇到去店铺的事,包括他们会被强制念经或要饭。
段惟对“要饭”的设定接受良好,见他拿的是散客身份,好奇道:“神识扛住的一瞬间,能分辨出变的是什么吗?”
朗旭道:“不太能。”
段惟道:“你就不担心若这东西不能用神识扛,而你又变成了动物,该怎么办吗?”
朗旭问:“你买木盒时担心吗?”
段惟道:“咱们不一样,我这边有三个人啊。”
何况他们主要是为了傅星宇。
在得知他们用了两个岔口就到了店铺,他觉得官方给的资料大概率没写错,傅星宇确实气运旺盛,哪怕会伴随着一些附赠的难度,也架不住那是飞升的天道气运。
所以他和老板娘简单聊完,就放心让傅星宇试了,真有个万一没抽到好卡,还有他和斐墨在。
朗旭道:“咱们一样。”
他端着平日里那副靠谱的天骄模样,神色轻松道:“店铺那边有四个金丹,见到我时神情激动,语气恭敬,那表情一看便是听过我不少传闻。我若变成了动物,他们定会照顾好我。”
段惟无法反驳。
而且这里丢脸的风险也比较低,因为朗旭是进来救人的,抽卡也冲到了最前面,那几个金丹本就崇拜他,必然不会泄露此事。就算真有个黑粉敢出去嘲笑,这等忘恩负义的行径也会被人用吐沫星子淹死。
但段惟还是觉得朗旭应该是有些依仗才下的场。
他们之前抽卡太顺利,他都没和老板娘深聊,便问道:“除此之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朗旭笑了笑,暗道果然脑子好使。
他便将“每次能买一个木盒”和“给几位金丹留了话”的事也说了。
段惟了然,这就说得通了。
朗旭不可能卡在店铺那边不动,既然变成动物也有翻盘的机会,还能试试在动物体内的感受,探查其中是否藏有线索,他也就直接试了,用神识硬扛肯定也是一种尝试。
他由衷夸道:“师兄真英明。”
朗旭谦虚:“过奖,没你英明。”
段惟不知他指的是哪件,选了最近的说:“我只是想多讨点饭而已。”
朗旭道:“我不是说古境里的事。”
段惟明白这是想开始聊秘境的事了,无辜地回了一个音:“嗯?”
朗旭听着这语气,脑中便浮现出他最后站在法阵中央对那五人招手的样子,向他看了一眼。
段惟穿着一身破烂顶着一张脏脸,维持着无辜的神态回望——当初雪地上掌控全场的英雄一下子成了眼前脏兮兮的小乞丐。
朗旭:“……”
他压住涌到喉间的笑意,神色自若地收回视线,暂时没提那几个法阵,而是先从他们的目的入手。
“在秘境卖药,搞得整个筑基区腥风血雨,临走时又立了块木板吊大家的胃口。”他温和道,“傅星宇说你们想和我做生意,要不你说说你们的生意?”
段惟来了精神:“好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修士渡劫是与天道的一场生死对赌,赢了晋升,输了陨落。他们渡劫前要做许多准备,比如法阵、灵符和挡雷劫的各种法器。可即便耗费巨大的精力、花费大把的灵石,也有人算不如天算的时候,运气差碰见远超预期的劫雷,还是会倒霉。”
他说道:“而我们做的东西能卸掉一部分雷劫的威力,让渡劫变得更容易也更稳妥。”
朗旭眸色一深,站定看着他。
段惟跟着停住脚,认真与他对视。
朗旭这次没被装扮影响。
他早已猜出若段惟他们在秘境里的举动是为了这笔生意,那他们要做的事就必然小不了,可也没料到竟与渡劫有关。
他问道:“你可知这事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段惟道:“我知道啊。”
朗旭道:“那你想怎么做这生意?”
段惟道:“我想交给络听微楼,师兄做得了主吧?”
朗旭不置可否,说道:“你们在梵海大会特意立了木板,这东西若真的做出来,便是最后由络听微楼出面,所有人也会知晓是你们的主意,再加上你在秘境布的几个法阵,到时那些抱有各种目的的人会一窝蜂地找上你们。”
段惟道:“我也知道。”
他感慨:“不过这些钱财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我觉得修士还是要以修炼为主,对吧师兄?”
朗旭心想你听听你的话再想想你干的事,自己信吗?
他知道对方还有下文,回道:“嗯,在理。”
段惟严肃道:“所以我们三个早就决定好了,等做完这笔生意,我们就好好修炼!”
朗旭:“?”
他心里骤然升起一个猜测,有些荒谬,可若放在段惟的身上,他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缓缓问:“你别告诉我,你们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想做成这笔生意,好拿到一个长久的分利,让你们能踏实地修炼?”
段惟用力点头,感动道:“师兄,你懂我!”
朗旭难得有这种哑然无语的时候,就这三人搞出的动静,以后都不一定能有安生的日子过,他们却说这是为了能好好修炼。
低阶散修一开始是穷,但段惟有沽望城的令牌,傅星宇也有惊人的炼丹天赋,斐墨想来本事也不差,他们三个完全有更稳妥的路能走,而不是弄到这一步。
段惟昂首挺胸目光坚定,试图让他明白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朗旭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上次容哥说沽望城愿承担你的一切修炼所需,你当时若提出带上傅星宇他们,容哥不会拒绝你。而以他俩的天赋,沽望城也定会用心培养,为何不去?”
段惟心想当然不能去了,在沽望城修炼和在你身边修炼,这能一样吗?
他幽幽地叹气:“去沽望城倒是可以,但我们人微言轻的,终究是寄人篱下。虽然我后来通过那块令牌看出了沽望城的诚意,但总归吃穿用度都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赚钱更踏实。”
“而且我们三个自在惯了,不想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管着,因此不打算进沽望城或那些宗门,”他看着朗旭,“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也信不过,我只信你。”
朗旭扬眉,不想接这碗迷汤:“为何只信我?”
段惟道:“怎么说呢,一种直觉,就是感觉你肯定不会欺负我。我现在才刚炼气,那么多人要盯上我,师兄你不会不管我吧?”
朗旭与他对视了两眼,转身继续走:“这可不一定,我得好好想想。”
段惟跟上他,再次叹气:“我知道我身上有那么多古怪,师兄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朗旭诧异:“你能有什么古怪?”
段惟是不会主动去数自己身上的疑点的,拍着胸口道:“师兄我信你,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趁着这里没人,我都告诉你!”
朗旭一副好师兄的样子:“别胡说,你才炼气,就只会个吐纳,我怎会疑心你?”
段惟:“……”
二人说话间到了小路的尽头。
原以为又会看到岔口,却见没有路了。
眼前是一块空地,正前方是座山,两侧雾气弥漫,与那些小路一样,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树影。
其中左边的树林前建着一座凉亭,里面放着石桌与石凳,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在这里仔细转了一圈,没找到机关暗道,也没找到其他东西,便决定回去了。
段惟精神抖擞,准备续上刚才的话题,这时只见前方的雾气里隐约有个人影,不由得一停。
朗旭也是一停,看着对方越走远近,慢慢从雾里出来,发现竟是熟人,奇木宗的掌门首徒,卫西三。
卫西三也是乞丐的打扮,见到他们,当即露出一个笑。
朗旭看着他:“你何时进来的?”
卫西三道:“你前脚刚来,我后脚就到了梵海大会。我找到店铺的时候,那几个金丹说你刚走,我还以为很快就能追上你呢,谁曾想这才碰上。”
他说着走过来,目光转向段惟,笑着打量了几眼:“多日不见,好像长高了些。”
段惟乖巧地行礼:“师长。”
卫西三“嗯”了声,问道:“进来后可有受伤?”
段惟道:“没有。”
朗旭在旁边听着他们寒暄,知道卫西三八成是冲着段惟来的。
从奇木宗到图余,御剑飞行得两个时辰。
卫西三能在大会一出事就赶来帮忙,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早就收到了奇木宗长老的传讯,已提前到了图余。
梵海大会不允许宗门弟子报名,段惟能进秘境就说明没加入任何门派。
凭段惟三人在秘境的表现,即使身上有疑点,奇木宗的长老也不会放弃招纳,尤其是在他们曾有过一段师生缘的前提下。
朗旭若没猜错,卫西三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图余,定然还带了段惟以前的师长或同窗。
这是抢人来了。
他等着他们说完,对段惟道:“他又没教过你,喊什么师长,以后喊他卫师兄。”
段惟眨眨眼,迟疑地回望。
朗旭道:“没事,我做主。”
段惟自然也不想比别人矮一个辈分,从善如流道:“好。”
他重新看向卫西三,一副“这是朗旭让喊的,我只是在听话”的样子,喊道:“卫师兄。”
卫西三:“……”
他沉默地看了看朗旭,不知对方这个插手是何意。
不过段惟若真能进奇木宗,也是拜入某位长老的门下,的确和自己是同辈。
他便对段惟点点头,应下了。
朗旭示意边走边谈,换上了正事:“和我一起进来的有谁?”
卫西三闻言把抢人的活一放,正色道:“只有你一个,我这批搞不好也只有我一个。”
古境卷人的喜好各不相同,梵海大会后期,淘汰的人在逐渐增多,但古境启动四天了,每天就只吞了几个人。
“我进来时,师叔他们正在尝试可否临时在秘境里加支队伍,因为小队的人能一起被吞进……”
一句话没说完,他猛地停住脚,不受控地举起碗,伸到了朗旭的面前。
卫西三:“?”
段惟:“……”
朗旭掏出一块灵石扔了进去。
卫西三感觉自己能动了,看看碗里的灵石,倒是不笨:“变成乞丐会被强制要饭?”
朗旭“嗯”了声。
卫西三道:“那你呢,这钱给得情愿吗?”
朗旭笑道:“不太情愿,可惜身上没有更便宜的东西了。”
卫西三不客气地把灵石收起来,转向旁边的同行:“若周围没人会如何?”
段惟道:“不知道,我这一路都是在主动要饭,还没被强制要过。”
卫西三:“?”
段惟分享经验:“不过可惜,每只妖兽就只能要一次。”
卫西三道:“……妖兽会送什么?”
段惟道:“小草、果子、石头之类的……”
他说着便见有只小妖兽从林间跳到了路上,高兴地过去了。
妖兽看着伸到眼前的碗,转身进了树林。一阵窸窣的响声后,它把一棵草放进了他的碗里。
卫西三没那么要脸,既然在段惟的面前要过一次饭,他就不端着了,紧跟着伸了碗。
妖兽于是又去揪了一棵草。
卫西三拿起来查看:“这是灵草啊。”
段惟道:“嗯,我要到的东西很多都有灵气,只有一少部分没有,但我都不认识。”
朗旭和卫西三便让他把东西拿出来,辨认后发现是些普通的花草或种子。
卫西三看着他又把它们装了回去,说道:“这些都没用。”
段惟道:“可这是我凭本事要的,我要留着。”
卫西三笑了:“行,留着。走,师兄陪你一起去要饭,我要的都给你。”
段惟没忘自己先前放的话,维持着“我只信你”的人设,询问地望向朗旭。
朗旭勾起嘴角:“都不是太贵的东西,他给你就要着。”
段惟这才乖巧地答应下来:“好,谢谢卫师兄。”
卫西三:“……”
他瞥了朗旭一眼,想知道这是给人家灌了什么迷汤。
朗旭假装没看见,接着往前走,问道:“我不是留了话,变身能用神识扛吗?”
卫西三暗暗翻个白眼,心想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那么妖孽?
但段惟在这里,他不能认,便说道:“时机上不太容易把握。”
三人过了两个岔口,又见到了那家店铺。
同时回来的还有傅星宇。
他已收起笼子,小黑豹没有再闹,正安静地蹲在他的肩上。
三位金丹一看见他,齐齐热泪盈眶,宛如见到了亲爹,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和朗旭打招呼。
朗旭买木盒前留了两句话,其中一句就是:若他变成了动物,等傅星宇回来,他们便带着他去听经。
此刻见到傅星宇肩上老实待着的小黑豹,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朗旭的话就是有他的道理!
三人当即架着“吱吱”乱叫的猴子和另外两位同伴直奔傅星宇。
“大师啊,你可回来了!”三人顶着一脸血,激动道,“快,你快给他们念个经!”
傅星宇:“……”
朗旭闻声看去。
傅星宇当初念完经,朗旭就留意到小黑豹变得安静了,但不确定这二者是否有关。
后来遇见段惟,他便知晓八成没猜错,既然乞丐能强制要到东西,那和尚念经也该有些用处。
这次刚好彻底确认一下。
傅星宇沉默地打量面前的人。
三位金丹初遇时好歹还能维持着体面,现在则满身狼狈,各种伤痕和动物毛。
他回来的路上又念过一次经,发现斐墨恢复了一些神智,心里明白这三人的目的,便盘腿一坐,念起了乘法表。
声音很低,但附近嬉戏打闹的小动物都停下了,接着纷纷围过来,安静地听着。
林间也出来几只动物,各自在他面前坐好。
朗旭的神识快速扫过,这次共卷进二十一个参会的,目前还差四人。
这四人可能还没找到店铺,也可能是换了装。
他见到他们和傅星宇回来的小路没有再被白雾遮住,便准备换条路去找找人。
这时余光一扫,见段惟冲向了店铺,问道:“干什么去?”
段惟的声音充满了期待:“我去找老板娘要饭~”
朗旭和卫西三闻言跟了过去。
段惟迈进店铺:“老板娘,我回来了!”
老板娘闭着眼“嗯”了声:“回就回吧。”
段惟道:“你看看我。”
老板娘道:“不看,别打扰我养神。”
段惟心想这就别怪我了。
他的手一伸,把碗怼到了她面前。
下一刻,老板娘倏地被强制睁开了眼。
卫西三:“?”
朗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