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婶娘的速度很快,李二总算吃上了爽口的西瓜。
他早晨一睁眼就被喊走锄地了,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只从同行的男人那里打探出这村子有三十二户人家,去镇上得走一个多时辰。
段惟白天和婶娘聊得很开心,都打听完了。
他家有四口人,姐姐嫁到了隔壁村,父亲去镇上干活了,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目前只有他和婶娘相依为命。
段惟道:“你叫阿牛,你娘一提起你就是‘我家阿牛如何如何’。记住了,别一会儿她喊你,你没反应。”
李二看过去一眼,没想到这小子问的事还挺多。
段惟以为他不乐意,劝道:“阿牛挺好听的,没叫狗蛋狗剩什么的就知足吧。”
李二问:“那你叫什么?”
段惟道:“满仓,多好的寓意。”
他说着把这块瓜啃完,甜甜地喊了声婶娘,轻松又要来一块新的,开心地继续啃。
李二盯着他看了看:“你真实的年纪有二十吗?”
段惟道:“没有。”
李二心想果然没看错,还是个少年。
这个年纪的小孩撑死是个筑基,便是再妖孽也不过是金丹。
若换成其他同龄人,无故被卷进陌生之地,灵力还被封上了,早就六神无主了,可这小子不仅不慌,瞧着还很游刃有余。
他有心想问一句“你是哪家的孩子”,但转念想到对方刚刚应付地给了个“何二”,他就算问了,这小子多半也不会说实话,便作罢了。
他便聊回先前的事:“可见到了其他人?”
段惟道:“没有。”
李二道:“出事时你在哪?”
段惟道:“集市上。”
李二吃西瓜的动作一顿:“集市?”
段惟看出了问题:“是啊,你呢?”
李二道:“我在琅嬛阁。”
段惟第一次来天权城,不认识路,心虚请教:“离得很远吗?”
李二道:“这取决于你在集市的哪里。”
段惟任务做多了,已习惯观察周围的环境,便为他描述了附近的建筑和一些比较明显的特征。
李二略一思量就得出了大概的数,虽不知事发的源头在哪,但单看他们的距离便能知道波及很广,加之集市上人山人海,这次卷进来的人定然不少。
段惟从他那里得到反馈,说道:“村里兴许有和你一样傍晚才回家的修士,咱们饭后去转转?”
李二对此没异议,点了点头。
夏日黑得晚,晚饭结束天还亮着。
二人以散步为由去转了一圈,可惜依然没能找到其他修士。
卷进那么多人,村里却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一种解释,便是这地方极大,人员一分散,才会如此稀疏。
李二琢磨道:“得去镇上看看。”
段惟与他的想法相同,说道:“你爹在镇上,现成的理由,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李二道:“知道。”
段惟决定先看他的发挥,回家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天都未亮便被喊醒了。
阿娘道:“满仓,起吧。你阿牛哥梦见他爹出事了,想去镇上看一眼,说是想让你跟着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段惟暗道一声靠谱,说道:“好。”
他草草吃了饭,收拾一番出门,见到了等在院里的李二。
对方正满脸的忧郁,一看他出来,感激地道了声谢。
段惟跟着入戏:“阿牛哥你别担心,我相信阿叔不会有事的!”
李二道:“嗯,时辰不早了,咱们早去早回。”
二人在家人的目送下并肩离去,踏上了出村的路。
微风清徐,村里鸡鸣嘹亮,随着日头渐升,树上的蝉扯开了嗓子,此起彼伏,空气也越发燥热。
段惟擦了把额上的汗,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面前空无一人的路:“我问个事。”
李二道:“说。”
段惟道:“你知道去镇上的路吗?”
李二语气淡定:“知道,我问过阿娘了。”
段惟姑且信他一回,跟着他又走了一炷香,只见树上突然跳下两个大汉。
大汉的手里都拿着刀,其中一人喝道:“哪来的小子,竟敢来我们枫三寨的地界,不想活了?”
段惟:“?”
李二:“……”
段惟由衷赞道:“阿牛哥你真棒。”
李二:“……”
那人见他们站着不动,还想再喝,另一人便拦住了他。
“俗话说得好,来者是客啊。”大汉的目光落在段惟的脸上,勾起一个邪笑,上前道,“更别提客人还长得这般漂亮,当然得好好招待了。走,哥哥今日也陪陪客。”
段惟:“?”
李二本就憋了火,眼见他要对孩子伸手,一脚踹了过去:“你瞎啊,看不出你二爷比他好看?”
说罢直接动手。
段惟无言了一瞬,跟着帮忙,默默祈祷他们能早日出去。
外面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距离出事已快半个时辰了,期间城内镇守的高阶修士想尝试打开这个方正体,但研究过后,发现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想强行动用灵力,又怕里面的人出事,一时僵住。
城主早已赶来,一边吩咐手下拦一拦总是往前凑的人群,一边派人整理失踪者的名单。
城内的各世家恰好也到了,他们族中皆有被卷进去的子弟,见状焦急地围住了他。
城主连忙安抚,告诉他们已向宗门求援了,后者正往这里赶,暂且先等一等。
不过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焦灼得不行。
眼下“涅槃古域神器现世”的消息被发上了论坛,正邪两道皆在路上,万一有人想争抢神器,免不了会发生一场大战,到时城池可就遭殃了。
甚至他都担心城内镇守的几名长老会动邪念,暗暗往他们那里看了一眼,见他们个个神色凝重,不禁一愣。
手下见他应付完了那些世家,白着脸快步冲了过来。
集市上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定然还有一些修士做了伪装,很难查清都有谁。
但其他地方还是很好查的。
他附耳传音:“琅嬛阁这次被波及了一半,方才阁主来报,沽望城二公子也在其中。”
城主:“!!!”
城主顿时一阵头晕目眩,难怪几个长老都不敢动,原来左丘律竟在里面!
天权城和沽望城虽然都是“城”,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若类比一下,就是他们城内吃饭的迎仙楼与络听微楼的区别。
他踉跄地站稳,抓住手下的胳膊:“告、告知他们了吗?”
手下知道这个“他们”是指沽望城,回道:“没,等您拿主意呢。”
城主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去说……说一声吧。”
手下领命去了,城主则开始围着法器来回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金光一闪,有人从方体里跌了出来。
镇守的长老一道灵光打过去将他扶住,其余人迅速上前询问,得知里面是个小世界,且时间比外面快,已过了一天一夜。
他灵力被封,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有钱人家的府邸做活,探查情报时被当成贼给打死了。他以为会真死,没想到竟回来了。
众人悬着的心全往下放了放。
听这意思那大概是个幻境,左丘律和少主一样都是天骄,应付这个不成问题。
说不定都不等宗门的人赶到,左丘律就率先破局了。
被寄予厚望的二公子把山贼狠狠揍了一顿,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说,去小镇怎么走?”
两位大汉正要痛哭求饶,闻言一愣:“……啊?”
左丘律扬声:“嗯?”
两位大汉回神,抢着把路说了一遍,害怕不好懂,还在地上画了简易的地图。
左丘律低头看完,觉得这次应当出不了错了,便又打探了些其他消息,听完感觉没什么能用的,准备把人绑在树上离开,这时见少年走了过来。
段惟看了看他们,一边解自己的腰带,一边对左边的大汉吩咐:“脱衣服。”
左丘律:“?”
大汉:“!”
耍流氓未果的大汉:“?!”
被点名的大汉虎躯一震,满脸写着“为何啊”,心想冤有头债有主,不该找他的同僚吗?
他立刻把人卖了:“对你动手的是他。”
段惟道:“我知道,赶紧脱。”
左丘律问:“你想作甚?”
段惟道:“一会儿说。”
他利落地脱得只剩亵裤,看着大汉哆嗦地脱完,便把对方的衣服捡起来穿上,然后用刀将人拍晕,拎着刀就要上山。
左丘律伸手拉住他的后领:“你要去山寨?”
段惟道:“嗯,你刚才不都问过了吗,上面就二十来号人,好解决。”
左丘律是问过,但主要是想探探是否有线索,他说道:“那就是个寻常的山寨,上去作甚?”
段惟道:“去吃饭。”
左丘律:“?”
段惟很沉痛:“我急着陪你去镇上,早饭都没吃多少,我阿娘还特意给了我钱让我去镇上吃点好的,结果这都快晌午了还在山里打转,我饿了。”
左丘律:“……”
最终左丘律嫌弃地穿上另一人的衣服,跟着他去了山寨。
二人身手不凡,哪怕用不了灵力,对付这些人也绰绰有余。由于穿着大汉的衣服,他们快到门口才被看出不对,但对方再想关门已来不及了,二人直接冲了进去。
山寨上恰好正在做饭,他们把这群人捆上,去厨房看了一眼,发现吃的也是粗粮和野菜,便解开大厨,盯着他宰了头猪,等他处理完肉,放锅里炖了。
段惟的厨艺技能也点满了,满屋飘香。
一群山贼吞咽着口水,眼睁睁看着他们准备过年吃的猪就这么被祸害了,气得破口大骂。
段惟充耳不闻,专心吃饭。
左丘律就更不在意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中一个瘦高的山贼惊疑不定地观察段惟,试探地喊道:“满仓?”
段惟闻声抬头。
左丘律和其余山贼跟着抬头,目光在他们之间过了一个来回。
那瘦高个更惊:“竟真的是你,我是你远房表叔啊,你还认得我吗?这才两年没见,你怎么变了这么多?哪学的身手,性子怎的也成了这样?”
段惟尚未开口,只觉左手腕一疼,见上面多了一个黑点。
左丘律循着他的视线一望,也见到了黑点。二人对视一眼,暗道总算找到了一点线索。
段惟做任务得心应手,进来第一天便通过周围人的反应,猜出自己扮演的是个老实善良的少年。
他神色怔怔,松手让筷子掉在桌上,眼眶微红:“表……表叔?”
他像是一直在绷着情绪,此刻遇见熟人,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起身冲过去蹲在对方的面前:“真、真是表叔。”
他“哇”地哭了:“你怎么当山贼了,你都不知道你们的人见我长得好就想……想欺负我,幸亏有阿牛哥在,刚刚我被阿牛哥强拉上来找你们算账,拿着刀乱砍,几次都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瘦高个被孩子哭了一通,那点惊疑渐渐消了。
他说道:“别怕,表叔替你去打他一顿。”
段惟哭着点头:“嗯!”
瘦高个劝道:“满仓啊,你是个好孩子,听话给表叔解开,有我在,我们老大不会动你们的。”
老大就在附近,顶着一脸淤青道:“没错,都是自家人,我们就当是闹着玩了。”
段惟犹豫了一息,抽噎道:“可、可我阿爹阿娘告诉我要做个老实本分的人,表叔你当山贼,是做错了啊!”
他不等对方狡辩,说道:“那要不这样,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出个简单的题,你答对了我就解开你们,这样我心里也过得去了。”
瘦高个问:“什么题?”
段惟道:“五跟七的中间是什么?”
瘦高个当即面露喜色:“果然是我认识的满仓,真是个好孩子!”
段惟扫见手腕上的黑点消了,抬头看他。
瘦高个笑道:“是六。”
其余山贼也一个个喜上眉梢:“对,是六!”
段惟哽咽:“错了,是‘跟’啊。”
瘦高个和一众山贼:“?”
左丘律:“……”
段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崩溃地大哭:“为何如此简单的题你都能答错?表叔啊,这就是天意,你别怪满仓心狠啊!”
说罢从身上撕了块布,用力塞住他的嘴,免得他再说些别的。
接着又将其余人的嘴也堵上,一抹泪,抽抽噎噎地坐回去吃肉。
左丘律叹为观止。
他看着这小孩,再次好奇对方的来历,不过有黑点在,他没有当众问。
两个人吃完了饭,都觉得不能给山贼报复的机会,同时也想知道他们身上是否有赏金,便找了点蒙汗药把人药倒,扛上两辆板车下山,中途把那两个大汉也捎上了,由段惟在前面带路,终于成功抵达了小镇。
运气不错,山贼头目和二当家都有赏金。
他们在县衙领了钱,去街上逛了逛。
此刻天色将晚,眼看就要宵禁。左丘律出来前曾说过若有事耽搁会在镇上待一晚再回,因此二人便找客栈住下了。
转天一早,他们先是看了看阿牛哥的爹,见他也是个寻常百姓,没什么能用的线索,便再次到了街上。
一天下来,他们只见到了三位修士。
这三人也是各有各的身份,同样迄今都没发现有何不对之处。
眼下日头快要西移,段惟和左丘律商议后便决定先回去,因为左丘律以前去过幻境类的秘境,推测这里很可能就是。
若真是幻境,他们不能太脱离既定的身份行事。
段惟被朗旭教过相关的知识,赞同地“嗯”了声。
来时的平板车被县衙扣下充公了,他们便租了一辆车,为家人买了些吃的用的,赶在天黑前回到了村里。
两家人全迎了出来,一看满车的东西,惊讶不已。
左丘律解释说是半路碰见了吃坏肚子的山贼,绑了交给县衙,拿到了赏金。
两家人听得心惊肉跳,急忙抓住他们一阵打量,确认没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婶娘担忧问:“他们剩下的人不会找你们算账吧?”
段惟啃着爹娘切的西瓜,回道:“不会,他们全进大牢了。”
两家人惊道:“你们碰见的是一伙山贼,不是一两个?”
段惟道:“是呀。”
两家人失声道:“这大白天的,好好的怎会遇上他们?”
段惟语气欢快:“不知道呀,我就跟着阿牛哥一直走,走着走着就中午了,然后就看见了他们,哇,运气真好!”
左丘律:“?”
两家人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左丘律。
段惟啃着西瓜,不解他们为何突然不说话了,抬头看过去,神色茫然又无害。
婶娘转身回屋,拿着鸡毛掸子出来了。
左丘律:“……”
敢坑你二爷,你个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