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段惟他们后面又来了几波人排队。
众人见他们一直不出来,不由得低声议论。
侍卫看得不放心,上前敲门:“世子?”
朗旭回道:“无事。”
他示意段惟把题解开,写好名字与籍贯,放入箱中。
段惟见箱子里堆了一沓纸,上面都是些鬼画符,给了师兄一个询问的眼神。
朗旭言简意赅地说了下前因后果。
算术的法子是他和傅星宇想出来的,可王府人马有限,想要短时间内将告示贴遍全国,这事得皇帝下令。
于是傅星宇对皇帝说做梦受到了上天的启示,许能找到皇帝与国家的福星。
但张贴告示直说“找福星”有些荒唐,文武百官怕是能磕死在殿前,也会给国师又记上一笔,因此傅星宇以“天机不可明说”的理由,让皇帝用了璟王府的名头。
题目的答案只有国师知晓,璟王府只负责每日把答题收好,统一送入宫中。
段惟有点担心傅星宇目前的处境:“那皇帝还能活多久?”
朗旭笑道:“活个两三年不成问题。”
段惟踏实了,有这时间他们应该能破局。
外面还有人等着,他们不便久留。
由于答了题的才能去别院,斐墨和左丘律也写了两笔,陪着他一起走了。
王府差人护送,每凑齐一车就出发。
有旁人在场,三人路上都没怎么开口。段惟扒着车窗吹风,不多时便进了别院。
这里建在郊外,景色秀丽,比城里凉快。
此时已晌午,他们在仆人的带领下去了饭堂。
堂内的人见状纷纷看过来,当场有几个呛咳一声或失手掉了筷子。
斐墨进来特意摘了面纱,就是想快速分清修士与凡人。
三人扫了一眼,在心里记下,找地方落座。
几位凡人见在场其他人都很淡然,深感失礼,尴尬地没话找话:“你们解出题了吗?”
段惟道:“胡乱写的,不知对不对,你们呢?”
凡人见他们没计较,暗自松气:“我们也是乱写的。”
段惟“哦”了声,开始专心吃饭。
饭堂里有侍从,众人放不开,等吃完到了院子里,这才少了几分顾虑。
段惟与凡人闲聊,得知世子偶尔会来别院转转,曾收过一个人做护卫,致使不少人都想来碰个运气,万一能被贵人看中,将来就前途无量了。
何况别院管吃住,光是来这里长长见识都值了。
起初他们也怕会触怒贵人,但后来一看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排队,也都没被怎么样,胆子便跟着大了起来。
“不过起码得写点沾边的东西,”凡人道,“不识字定是不行的,而且每人只能答一次题。”
段惟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凡人也敢来了,想到方才在师兄的身边没有见到那位被收的护卫,问道:“那个护卫是跟着世子了,还是被派去了别处?”
凡人挠头:“不知道,应当是留在王府里当差了吧?”
段惟不置可否,结束攀谈,去找斐墨和左丘律了。
二人正在凉亭里坐着,周围有几名修士。
因为大家见左丘律气度不凡,猜测他许是大宗门或世家的人,便想来问问他的看法。
左丘律说了黑点的事,扫见段惟回来了,便三言两语把这些人打发掉,看着段惟坐在斐墨的身边喝茶,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他之前便已看出这小子不一般,还琢磨过是哪家养出来的,原来这就是段惟。
沽望城与络听微楼的关系一向不错,在城外给他们批了块地建渡劫场,城内也有修真报、纸牌和见澜等物在卖,这些皆出自段惟之手,他都看过和玩过。
他知道大哥上次拿回家的那块令牌也是段惟给的,一早就想见见人了。
不过他一直在忙,最近才得了空闲,会来万宝天阙一是想找找是否有涅槃古域的东西,二来就是计划买点稀罕的小玩意,想着哪天见到段惟了就当见面礼,没想到竟提前遇上了。
段惟被他盯着,问道:“干什么?”
左丘律扬眉:“我瞧瞧大名鼎鼎的段惟。”
段惟道:“你瞧了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我的真实样貌。”
左丘律道:“用了遮掩的法器?”
段惟点头,想起了自己先前放的话,骄傲地问:“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师兄是不是很厉害?”
左丘律想到他告状的样子,勾起一点恶劣的笑,伸手就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段惟:“!”
朗旭来到别院,远远地就看见了凉亭的这一幕。
他走过去,抬手下压做了个“免礼”的动作,扫了左丘律一眼:“别欺负人。”
左丘律哼道:“他什么德行的你不知道,我能欺负得了他?他不坑我就不错了。”
朗旭道:“你不惹他,他也不会坑你。”
段惟附和:“就是!”
他给师兄倒了杯茶,乖巧地放在对方的面前:“后面没人排队了?”
朗旭道:“有,我让他们下午再来。”
段惟道:“我听说你收了一个护卫?”
朗旭道:“嗯,蔺响。”
段惟就猜到是蔺响或丁白汲之一,问道:“怎么没看见他?”
朗旭道:“有事派他出去了。”
几人聊了聊这个幻境,朗旭也说起了黑点的事。
段惟顿时就知道蔺响去做什么了。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朗旭说让蔺响去了某位消失的修士的老家,等蔺响回来,他们就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情况了。
左丘律见朗旭说完看向了自己,不解地回望。
朗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他。
左丘律瞳孔微缩,这上面的花纹他化成灰都认识,是涅槃古域的标识。
朗旭道:“皇室的族徽。”
左丘律摸着玉佩:“这是涅槃古域的幻境。”
朗旭“嗯”了一声。
左丘律皱眉:“所以这是古境?你在集市上可有察觉到古境的气息?”
朗旭扫向一旁的段惟,见他低着头默默喝茶,眼底升起了笑意。
左丘律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怎么?”
朗旭没有瞒他,把石头的事说了一遍。
左丘律沉默地看向段惟,先前他问的时候这小子一脸无辜,敢情他们就是这事的罪魁祸首。
段惟不喝茶了,理直气壮:“看我干什么?当时我又不认识你,怎可能对你说实话?”
左丘律明白这个道理,但架不住手痒,可惜刚抬起胳膊就被朗旭拦住了。
朗旭如今是奉皇命干活,不能久待。
好在今日“福星”顺利被找到,后面就不用每日应付人了。
他取回玉佩,嘱咐左丘律别欺负人,起身走了。
世子最近时不时便会来别院与人说话,仆人早已见怪不怪。
几位凡人也是听到这个传闻才敢跑来答题,见贵人来了别院却没理会他们,又是失落又是羡慕地来到凉亭,想知道世子说了什么。
段惟的神色受宠若惊:“只简单闲聊了几句,可能是他看我答题时写得比较多吧。”
几位凡人得到解惑,暗暗期盼世子晚上能再来一趟。
他们的心愿成真了,晚饭过后,世子又来了。
但这次不是来与人闲谈的,而是来赶人的。
算术题已被解开,没答出的都可以走了。
段惟三人正在被安排的小院里坐着,周围有几名仆人,闻言面露震惊,都没想到这寒酸的少年竟有如此才华。
有外人在,三人都没露馅。
左丘律激动地一把抓住段惟的肩:“满仓,你真的答出来了!阿叔他们知道了定会为你高兴!”说罢稍微加了些力道。
段惟先是不可置信,接着也激动了,用力抱住他,对着他的背“哐哐”就捶了两下:“我竟做到了!阿牛哥你一身的牛劲跑得快,要不你亲自跑回去告诉我阿爹阿娘吧!”
朗旭:“……”
左丘律差点被捶得咳出来,听完他的话暗骂一声混账,掐着他的肩膀撕开他,对他说还是大人们骑马快,接着就把人扔给了那位知音。
斐墨神色愣怔,直到看见他才仿佛回了魂,颤抖地握住他的手,喜极而泣。
段惟立即进入状态,收敛笑容抚上他的眼角,心疼道:“我解开了是好事啊,怎的还哭了?”
斐墨摇摇头,哽咽道:“没什么,就是为公子高兴。”
段惟握紧他的手:“阿雾你看,我说今后不让你受委屈,带你去过好日子,又做到了!”
斐墨的泪彻底收不住:“嗯,公子不仅懂我的曲,人也好,阿雾能跟着公子真的很欢喜!”
朗旭:“?”
仆人们:“……?”
段惟温柔地安抚完他,这才看向师兄,询问去哪领赏金。
朗旭盯着他看了看,吩咐下人安排他们沐浴更衣,然后左丘律与斐墨被送回了王府,段惟跟着朗旭坐上马车进宫面圣。
车帘一放,朗旭把人拉到身边坐下,似笑非笑地问:“斐墨是怎么回事?”
段惟低声说了说来龙去脉。
朗旭想到他们坑骗辛舒扬时还唱过私奔的戏,不由得笑了一声。
段惟终于能有机会问了:“左丘律是少主的亲弟弟吗?”
朗旭道:“是。”
段惟道:“少主有几个弟弟?”
朗旭道:“两个。”
段惟暗道一声果然,问道:“他另一个弟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朗旭的眼中升起了意外。
他知道容哥救过段惟,但他不觉得容哥会将此事透露给一个生人,定是提都不会提……他突然想起当初那句“嫁娶除外”,心头一跳:“你如何得知的?”
段惟道:“我猜的啊。”
朗旭道:“怎么猜的?”
段惟略过了原主爬床的事,只说他那时感觉少主对他挺照顾的,护卫听到他的话就提了句少主的弟弟。
他观察朗旭的表情:“这个是不能问吗?”
朗旭道:“能问,这事几大宗门的人都知道,你也可以告诉傅星宇他们,但以后别对外人说。”
段惟很听话:“好。”
朗旭道:“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们在找涅槃古域吗?”
段惟点头。
朗旭道:“当年涅槃古域关得突然,期间还出过意外,容哥的幼弟便陷在里面了。这些年沽望城努力寻找古域的蛛丝马迹,研究各种史料,为的就是救他出来。”
段惟一怔,随即恍然。
他就说左丘容堂堂一个天骄,经历的古境怕是不少,什么惨事都该见过了,怎会突然对一个少年动恻隐之心,原来如此。
原主的父母兄长皆亡,身边的家仆与医修也死了,在古境里孤立无援。
而左丘容的幼弟孤身陷在涅槃古域里,虽然父母手足皆在,但在里面与死了也没区别,也难怪左丘容看见原主就想起了自己的幼弟。
朗旭嘱咐:“这事是他们家的心病,你听过就好,别轻易在阿律的面前提。”
段惟乖巧地应声。
朗旭垂眼看他:“上次在咸清城,容哥为何会对你说‘嫁娶除外’?”
段惟茫然地睁大眼:“我不知道啊,我当时也很惊讶来着。”
朗旭和他对视。
段惟维持着无辜的神色回望。
朗旭点点头,问起了他这具身体的情况和上京这一路发生的事。
二人聊到了快到皇宫才停。
此时已入夜,段惟跟着朗旭去了皇帝的寝宫。
傅星宇早已来了,正陪着皇帝在这里一起等。他穿着规整的道袍,往皇帝的身边一站,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段惟没有随便看,低着头进门,诚恐诚惶地跪下行礼。
皇帝示意朗旭先退下,对这少年道:“抬起头来。”
段惟垂着眼抬头。
皇帝在灯下仔细端详他,只觉样貌普通,看着并无过人之处。他拿着题纸问:“这题你是如何解出来的?”
段惟为他讲了一遍思路。
皇帝没听懂,但没有叫停,等他说完才道:“那你是从何处学的?”
段惟面露犹豫。
皇帝和气道:“直说,说了什么朕都不会怪你。”
段惟便说自己救过一个老者,这都是对方教的。
接着他将与书生打赌下棋一起欺骗父母的事也说了。
因为这些事即便皇帝不查,等将来他崭露头角,那些皇子与大臣肯定也会派人查,与其到时被揭穿,不如他主动坦白。
皇帝被勾起了兴致:“为何要如此做?”
段惟的神色忐忑,将一个心里害怕又不愿说谎的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草民那些天总是做梦梦见老者,他非要叫、叫我这么做的,说……说是他教了我许多东西,我的使命要到了云云,然后上面就发告示了,我就来了。”
他不安地问:“我以为就只是赚个赏金……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皇帝听完这场仙人托梦,双眼直放光,暗道这果真就是他的福星,“噌”地从座位上站起,结果激动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缓缓又倒了下去。
段惟:“!”
傅星宇:“!”
旁边的总管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