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段惟已提前在京城寻好了宅子,两家的父母一到,他和左丘律便将他们接了过来。
他开心地陪了父母几日,期间把骗皇帝的那套神仙托梦的说辞告诉了他们,用的理由是觉得自己魔怔了,怕父母担心才一直瞒着没说。
即便后来真的见到了告示,他也心存疑虑,想着先来京城看看,若是真的,就拿到赏金再对他们和盘托出。
段惟的父母一听竟是这样,震惊之余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得了神仙点化,忧的是他可能会进朝堂。
他们自然知道当官好,但听说朝堂上的大人们吃人都不吐骨头,自家孩子心思单纯,哪算计得过那些人?
段惟安抚道:“没事的阿爹阿娘,皇上说我是福星,受不得苦,只让我好好玩,没说让我入朝当官。我阿兄也待我极好,亲自带着我读书和四处游玩,很疼我的。”
左丘律目前的身份是段惟的护卫,帮腔道:“满仓一向讨人喜欢,是个实诚的孩子,贵人们都很疼他。”
这是句实话。
那些贵人原是看不上段惟这乡下来的泥腿子,但这小子就是有办法让人迅速对他改观。
公主府赏花宴,他一脸天真“有问必答”,把会医术的事抖出去,为长公主治好了顽疾。
丞相府寿宴,毫无心机地为丞相母亲和一圈大人把脉,珍贵的养生方子说送就送。
大臣的公子不学无术,与他相处后竟有了上进心,全家激动得都快哭了。
左丘律有一次陪他赴宴,听见有几人咬牙切齿地低语,说是定要看好他,不能让老妖道祸害这么好的孩子云云。
也正因如此,众人见世子待他这般好,都没起疑。
段惟的父母闻言踏实了些。
他们抵京那天见过世子,能看出对方是位脾气甚好的贵人,待儿子也确实温和。
不过身在京城还是要小心,他们便叮嘱段惟谨言慎行,莫要仗着偏宠就放肆。
段惟听话地点头,接着把斐墨的事说了。
因为他不说,这事早晚也会传进他们的耳中。
“阿牛哥和我阿兄都可作证,我和他真的不是相好,”他说道,“我就是喜欢他唱的曲,看他太可怜,便救了他。”
父母见孩子的目光干净纯粹,自是信他,示意他有空把人带回家做客。
段惟道:“行是行,但他的脸被烧得很严重,我怕吓着你们。”
阿娘笑道:“既是你朋友,我们怎会害怕?”
段惟答应下来,觉得该圆的都圆了,便决定走了。
用的说辞是圣上让他住在王府,他得听话。
父母并不强求,儿子得了大造化,身份特殊,能偶尔陪陪他们,住个一两晚,他们已很知足了。
段惟便同他们道别,带着左丘律回到了王府。
他直接去了朗旭的院子,跑到对方的面前,递了一个东西:“阿兄,这是我阿娘今日在寺里给你求的护身符。”
朗旭笑着接过来:“好,替我谢谢你阿娘。”
说罢伸手挂在了腰上。
段惟“嗯”了声,扫见蔺响从外面进来了。
蔺响这次归京带回两个情报,一是那些消失的修士的身体都回到了原乡,但脸已不是之前的那个了,他们都变回了没被替换前的凡人。
二是意外身死的修士,死时会换个样貌,想来也是恢复了原身。
至于修士去了哪,这不得而知。
目前除了黑点和这两个情报,他们再没其他线索。文渊阁的书看了很多,亦没找到可疑之处。
再有就是丁白汲至今都没有消息。
蔺响今日出门便是去找城内留守的那些修士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见过他。
左丘律问:“如何?”
蔺响摇头。
左丘律皱眉:“他不该出事吧?”
朗旭也认为不大可能。
丁白汲跟着他去过不少古境,身手和见机行事的本事都不差,灵力被封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早已得心应手……他说道:“兴许是身份特殊,走不开。”
比如像斐墨那样,卖身契在别人的手里攥着,根本脱不了身。
丁白汲不笨,八成会想办法给他们传讯。
但他们也只是猜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两地发生水灾,灾民增多,出了些乱子。
国家在昏君执政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这么久,直到近两年苛捐杂税才开始加重,是因为一来朝堂上有一批能臣在,二来昏君是个听劝的性子。
可自从国师出现,这点就变了,
皇上听信国师,这几年越发的荒唐,还处理了好几位大臣,这也是众人恨那老妖道的原因。
如今诸位大臣正一边努力赈灾一边暗中运作,想一举烧死那老妖道。
段惟也没闲着,用心调理着皇帝的身体,还施了几次针。傅星宇也根据他给的养生方子,改良了丹方。
终于大臣们准备妥当,开启了弹劾。
傅星宇站在朝堂被群起攻之,面色肃然地等他们说完,端着仙风道骨的模样缓缓点头,叹气道:“此事……确实算得上是一种天谴。”
皇帝:“!”
大臣们:“?”
不对!
大臣们心生警惕,这老妖道岂会轻易认命,定然有诈!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皇帝也看着他,甚至想挪远点,免得一个雷劈下来把自己也带走。
傅星宇假装没看出他的忌惮,淡淡问:“陛下近日来身子如何?”
皇帝道:“挺好的。”
“那便是了,”傅星宇再次轻叹,“真龙的寿数不是那么好续的,天道需维持平衡,天意虽下了,但法则无情,天地间的法则运转都要遵循一定的定律,所谓福祸相依,得失相随,正是如此。”
他跪下行了一礼:“贫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故意泄露天机,当被骂一声妖道,甘愿受罚。”
皇帝听懂了,是因为他的寿命增加了,上苍才会在其他的地方找补。
死了点人而已,那些百姓的命哪有他的命贵重啊?
他一下急了,亲自上前扶起国师:“爱卿一心为朕着想,怎会有错?”
大臣们:“?”
傅星宇道:“可贫道……”
皇帝道:“别说了,朕用心赈灾便是了!”
他说着看向朝臣:“此事非国师之过,‘妖道’一词也休要再提!”
大臣们:“……”
你个老妖道巧舌如簧,竟卑劣至此!
傅星宇全身而退,继续回宫炼丹。
段惟则被人询问可为皇帝调理过身体,当场骄傲地承认了。
众人看着毫无心机的少年,后知后觉明白老妖道把他弄来的目的了。
段惟当初把自己的本事归到了不知名的老者身上,表示老者不愿见外人,他都是偷偷与人家见的面,后面来了京,陛下说可以不用再瞒着,他这才说了实话。
众人猜想老妖道定然认识那老者,知道人家教出了一个小徒弟,他眼看皇上的身体被丹药掏空了,又请不动老者,就用赏金把少年骗来了,简直无耻!
他们自然不能说少年给皇帝看病有错,只暗示他离老妖道远点。
段惟似懂非懂地应下,回家去找阿兄了。
朗旭正在看一封信,见他凑近,递给了他。
段惟拿过来一看,发现丁白汲总算有消息了。
丁白汲成了边关驻守的士兵,擅自离队是死罪。
更惨的是他这具身体大字不识一个,不能写信,只能在操练之余找队里的书记识字,起初对方不愿搭理他,是他找机会立了功,对方才正眼瞧他。
他跟着人家识了一段时间的字,独自写下这封信,以“王府的下人是旧识”为由托人送到了璟王府。担心信件遗失或被人拆开,他全程用的都是士兵的立场,说是在边关一切安好,远在这里都听说了算术题等等。
收件人写的是“辰旭”,这是朗旭偶尔会用到的名字。
他们想过丁白汲若身不由己兴许会寄信,一直有留意着寄到王府的各种信件,今日便被蔺响发现取来了。
最后一位同伴已找到,朗旭心中一定,看着段惟:“有空吗?拿出你给报纸取标题的本事,帮我写点话本子?”
段惟最近也在琢磨这个事。
他们寻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线索,很可能就是没有,始终就只有黑点这一个特殊之处。若破局的办法不是推翻政权,那就只能从黑点入手。
他还记得当初书生对修士消失的画面视若无睹,那……若是能让对方产生质疑,觉出不对呢?
这幻境可以当成一个游戏看,凡人就是NPC,都遵照着一定的代码行动。若他搅动了底层代码,这游戏还能运行下去吗?
他问道:“师兄是想写修士卷入幻境失去记忆,还是仙人下凡历劫?”
朗旭闻言便知这是想到一起去了,笑道:“聪明。”
段惟谦虚:“都是师兄教得好。”
朗旭眼中的笑意更深,为他取来了纸笔。
段惟以前没去过幻境,古境也去得少,便找师兄取了材。
左丘律和斐墨等人发现了他们的动作,迅速明白他们的打算,跟着贡献了一些经历。
段惟也改编了几个做任务时遇上过的狗血剧情,轻松写了数篇话本子,每一篇都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几人看得津津有味,左丘律道:“你将来若混不下去了,光是写本子都能养活自己。”
段惟道:“多谢祝福,到时我就写本阿牛迷路历险记。”
左丘律:“?”
朗旭拦住他抬起的胳膊,差人将这些话本子印出来,售卖的同时去各地的酒楼和茶楼说书。
京城留守的修士察觉这一动静,忍不住跑来打探消息,得到的答案是世道艰辛,想多赚点钱。
然后段惟给他们出主意,示意他们也能改动一番自身的经历,去茶楼说个书。
修士们对此将信将疑,有些信了,有的接着去找线索,还有的又蠢又毒,在京城找不到活计,便跑来找他们要钱,威胁说不给钱就把他们中邪的事传得到处都是。
朗旭温和地点点头,以“不敬世子”为由,把人关进牢房清醒去了。
话本子逐渐传开盛行时,某处发生了地动。
水灾还未治理完,地动又起,再次添了乱子。
同一时间,斐墨的脸上出现了一块烧伤,左丘律的皮肤变黑,傅星宇的眼角生了皱纹。
段惟和朗旭几人虽然没他们那么明显,但也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然而这些在凡人的眼里却是相反的变化。
凡人看修士,会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修士彼此互看,亦会越来越认不出对方和自己。
幻境任由他们随意为之了这么久,终于露出獠牙。
有这股危机逼着,修士们哪怕不动也得动了。
不出十日,在又一处发生了地动后,天下纷乱四起,足有三波人开始了起兵造反。
众大臣除了想法办对应,又弹劾了一波老妖道,既然对方上次认了,那就用他祭天。
皇帝也犹豫了,思考着是国师泄漏的天机,把人烧一烧兴许管用。
傅星宇不等他下旨,主动找上了他。
皇帝有些心虚,干咳一声:“国师来了啊。”
傅星宇淡淡道:“陛下的身子瞧着越来越好了。”
皇帝更心虚:“嗯,都是国师和福星的功劳。”
傅星宇道:“那陛下看看贫道,可有变化?”
皇帝细看了几眼,惊讶:“国师似是年轻了不少。”
傅星宇点头:“贫道大限将至,怕是不能再陪陛下了。”
皇帝震惊地起身:“怎会如此?”
傅星宇问:“前些日子贫道给陛下的话本子,陛下可看了?”
皇帝道:“看了,都很好看……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爱卿的身子……”
傅星宇打断道:“陛下还是未懂,贫道让您看那个,是望您能早日参悟。”
皇帝猛地一怔:“嗯?”
傅星宇侧头望着窗外的天,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轻叹道:“陛下本是玉皇大帝,此番是下凡历劫,贫道看陛下寿数将近竟还未勘破,只好冒险请来福星来为陛下延寿,望陛下能顺利返回天庭,统领三界。”
皇帝:“!!!”
傅星宇说着身体一晃,吐出了一口血。
皇帝吓得脸色雪白,赶紧冲过去扶住他,抓住他的肩膀急道:“那……那朕如何能回去啊?”
傅星宇咬破了舌尖,满嘴的血腥味,又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那么早飞升。
他木着脸念台词:“只有一个法子能试,让天下百姓来京,贫道拼死布下法阵使陛下显出真龙原身,有了天下人的见证,您或可恢复玉帝的身份。”
皇帝道:“好!”
于是转天早朝,大臣们还想接着弹劾老妖道,就听见皇帝下令让天下百姓来京。
他们当场就疯了,外面在起兵造反,这命令一下,那些反贼岂不是能伪装成平民直捣京城?
众人“扑通”就跪下了:“陛下,不可啊!”
皇帝看着他们磕头,牢记国师说的不可提前泄露天机,深沉道:“如今民怨四起,是朕之过。”
众人:“?”
您还知道啊?
皇帝不看他们的神色,大义凛然地表示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宣读罪己诏,再颁布一些减免税收的政策,百姓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会造反,若能有盼头,他们就会回家。
大臣们觉得这想得也太好了,再次劝他。
但皇帝一意孤行,当朝下了旨。
众人探到国师昨日找过他,只好一边大骂老妖道一边认命地干活,接着请旨调动了驻军,以免局势控制不住。
圣旨下达,各地都动了起来。
那所谓的“天下百姓来京”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自然不能真的全来,但即便每座城池只出一半的人,加在一起的数量也相当可怕了。
大臣们忙得团团转,段惟他们也在抓紧干活,努力让神迹更逼真。
半月后,城外百姓汇聚,几波由修士带领的反贼也混入了其中。
众目睽睽下,在大臣懵逼的注视里,段惟戴着面具,带着傅星宇等人登上了城楼。
然后他踏上城垛,往前一迈,整个人悬在了当空。
皇帝:“!”
大臣们:“?!”
修士和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