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圣务枢机
艾瑟僵在了原地。安多内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满意了吗,奥罗兰审判官?”
这不可能。艾瑟内心巨震。她到底是怎么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某些模棱两可的语言的确有可能瞒天过海,但安多内拉说得那样明确,那样笃定,他找不出哪里有问题……
“你……你敢不敢重复一遍,你对我和纳谢尔没有任何恶意?”
“好哇。”安多内拉毫不犹豫答道,“我对艾瑟·奥罗兰审判官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没有任何恶意,也从来没想过伤害他们,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艾瑟还想让她再说些别的,安多内拉就滔滔不绝了起来:“实际上,我还很佩服他们呢,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高级审判官,未来真是不可限量。对于索拉里乌斯审判官的死,我感到万分遗憾。失去这样的精英,是我们教会的巨大损失。这都怪我,我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做出了错误的部署。如果审判庭和圣座陛下要追究我的责任,我甘受惩罚。”
她斜睨着艾瑟:“伊安尼斯还在外面,要叫他进来吗?”
“不必了。”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说道。他一脸疲惫,从侍从官手里取走狮子雕像。
安多内拉摊开双手,接着朝圣坛深深鞠躬:“请您明鉴。”
太阳法庭中响起了嗡嗡的耳语声。艾瑟脸色铁青,攥成拳头的双手因愤怒而颤抖个不停。沐浴着安多内拉那洋洋自得的目光,他心中瞬间腾起了一股漆黑的火焰。
这火焰烧灼着他的大脑,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胸口如撕裂般疼痛。他对不起纳谢尔,他没能为纳谢尔报仇,没能让安多内拉认罪伏法。一个恐怖又理所当然的念头跳进他的脑海——
——索性就在这里,直接把她……
“肃静!”
圣坛之上、光明之中响起圣座威严庄重的声音。
圣殿内的耳语声霎时间消失,连一根羽毛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几次呼吸之后,圣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大团长,我已经明白你的心志。我相信你的清白。”
安多内拉深深俯首:“您的判决总是这样英明,我的辉光。”
“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圣座呼唤道。
艾瑟绷紧了身体,心脏沉入谷底。他的指控失败了,说不定圣座会以诬告之罪判他的刑。他将被剥夺一切职务,打入黑牢。
真是讽刺,他曾经是个把无数异端送进监狱的审判官,现在同样的结局轮到他了。海角监狱的囚犯们若是听说此事,肯定会笑到眼泪都流出来吧。
“无凭无据地指控大团长犯罪,可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啊。”
艾瑟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我不会撤销指控的。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安多内拉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哦?我有说要惩罚你吗?”
艾瑟猛地抬起头。安多内拉的嘴角又向下弯了下去。
圣座继续说道:“想来你也是受了异教徒的欺诈。大团长说得不错,定然是异教徒假扮成骑士团,企图挑拨我们教会内部的关系。若是中了他们的计,那才叫亲者痛、仇者快。”
安多内拉眉间显出深深的沟壑:“可是,伟大的辉光啊,您忠诚的仆人平白无故遭受污蔑,难道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大团长,你没能识破异教徒的诡计,将两位教会的贵重人才送入险境,的确有指挥失误之处。本该对你略施惩戒,但念在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味指责你也有失公允。你也应当好好反思一下。”
安多内拉咬紧嘴唇。圣座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她执意追究艾瑟的“诬告”,那圣座也要追究她军事上的失利。
这次战争,骑士团功劳最为显赫,审判庭则损失惨重。圣座给予她口头申斥,对审判庭则施以安抚,这也是一种平衡之术。
好一个和事佬!
“我明白了,圣座陛下。”安多内拉语气恭敬,心中却大感不屑,“我就原谅奥罗兰审判官的不逊吧。拂晓之神教导我们应当宽容,不是吗?”
“很高兴看到你还牢记着神的教诲。”
艾瑟感觉到辉光之中有一道目光投向自己。
“奥罗兰审判官,你昔日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在战场的英勇表现,也令我印象深刻。虽受了异教徒的蒙蔽,但你也是为了替同袍伸张正义。我想,应当给予你嘉奖。”
艾瑟疑心自己听错了:“……圣座陛下?”
“亚历桑德罗枢机过世后,枢机团就出现了一个空缺,我一直烦恼该将这个重任授予谁。你年轻有为,正是教廷所渴求的人才。我宣布,在此册封你为圣务枢机,掌管教会仪典。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盼,继续为彰显拂晓之神的威光而恪尽职守。”
太阳法庭中突然爆发出巨大的争论声,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用尖锐的声音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圣殿中一时乱作一团,好像民间最嘈杂的市场。
“他太年轻了吧?!明明还有比他更年长、更有经验的候选人……”
“不追究他的诬告罪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怎么可以再给予嘉奖?这不公平!”
“以奥罗兰审判官的功勋,早该得到更高的位阶!”
“难道你们能找出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吗?”
艾瑟有些不知所措。掌管教会仪典的圣务枢机实际上是个闲职,负责主持重大宗教仪式、圣礼和法典。但不论怎么说也是枢机团的一员,圣座的近侧重臣,这意味着审判庭在教廷中枢的话语权又多了一分。
可是,为什么要授予他此等荣誉?
他望向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用眼神征求对方的意见。首席略微颔首,示意他接受。
“我……万分荣幸,尊贵的辉光。”艾瑟沙哑地说,“我必不辜负您的托付,将为拂晓之神和教会的伟业奉献我的一切,直到我蒙主宠召的那一日。”
一位近侍走向艾瑟。他手捧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袍。和审判官朴素洁净的白袍不同,那是一件极为奢华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精美的纹样,后背则用银线绣出太阳圣徽,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璀璨夺目的色彩。
圣座连枢机的礼服都事先准备好了,看来今天的册封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露出会心的微笑:“换上吧,奥罗兰,这是你应得的。”
艾瑟犹豫了一下。安多内拉看向他,嘴角扯了扯:“听艾尔哈特的吧。您现在可是尊贵的枢机主教了,还穿着那种乞丐一样的破烂衣服,实在是有失体统,圣·务·枢·机。”
又有两名近侍走上前,帮助艾瑟脱下那件缝补过的褴褛旧袍,然后恭敬地为他披上华美的新礼服。
这件富丽堂皇的白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没有一处不妥帖。近侍为他整理好领口和长发后,旁观的人群中响起了高低不一的惊叹声。即使是那些对这起人事变动最为不满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披上枢机圣袍的艾瑟·奥罗兰实在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
近侍将他的旧白袍叠好,朝艾瑟鞠躬,退出宫殿。艾瑟张了张嘴,想问他们会如何处理那件旧白袍。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圣座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众人同时躬身行礼。圣坛上的光芒熄灭了,当众人再度抬起头时,御座上空空如也,圣座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首席审判官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艾瑟的肩膀。他喜上眉梢,指着宫殿之外,要拉着艾瑟去庆祝一番。
他们随着人群涌出太阳法庭。大团长安多内拉和她的部下们合流了。艾瑟越过重重人头,看到伊安尼斯和安多内拉正一边耳语,一边朝他投来不善的目光。
“太好了,奥罗兰大人!我们审判庭终于又出了一位枢机了!”
克雷朗·贝拉克斯与一众年轻的审判官一拥而上,将艾瑟簇拥在中央。
“今天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在花园区预定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年轻的审判官们喜形于色,故意高声商量着要如何为艾瑟庆贺,得意地冲骑士团那边挤眉弄眼。
艾瑟注意到了那个收走他旧衣的近侍,便让众人先稍等片刻,然后快步走过去。
“等等!”他叫住近侍,指着对方怀里的旧衣,“你们要怎么处理这件衣服?”
近侍不明所以。新任枢机怎么会关心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
但他还是诚实回答:“当然是烧掉了,大人。这样破旧的衣服配不上您的地位。今后您对置装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仪典厅。”
背后传来克雷朗的呼唤:“奥罗兰大人,快点儿!”
艾瑟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挥手示意近侍退下,接着返回他的同袍之中。
近侍抱着旧白袍,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穿过花团锦簇的庭园,来到一处偏僻的礼拜堂前。
一个银发红眸的年轻仆人正呆呆站在门口,仿佛一尊上了色的雕像。扫帚掉落在他脚边。他双手握在胸前,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近侍皱起眉,骂道:“愚蠢的炉渣!不给你下达新命令,你就不知道自己找活儿干吗?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银发红眸的仆人张开双手,一只死鸽子躺在他手心里。
“小鸟,死掉了。”他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说。
“什么脏东西!”近侍愤怒又惊恐地倒退好几步,“把那玩意儿给我扔进焚化炉!不要污染了地面!否则你就给我用舌头舔干净吧!”
他又把旧白袍也丢给仆人:“这东西也一并拿去烧了!快点!”
仆人机械地抓着白袍,踉踉跄跄地走向圣殿西北角。那里是仆人们起居的区域,也是洗衣房和处理垃圾的场所。即便是伟大尊贵的圣职者,也免不了制造污秽,需要有人去处理它们。
*
艾瑟和年轻的审判官们到花园区的一家高级餐厅庆祝了一番,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首席借口要处理公务,没参与年轻人们的闹腾活动,但大方地让他们把账单寄到白塔。
升任圣务枢机后,艾瑟需要从他原本的住处搬出来。枢机主教在第一圣殿内有各自的寝所,他们需要在圣殿内值勤,随时接受圣座的传唤,为拂晓之神的人间代言人提供服务。
那些寝所最初只是朴素的石室,但随着圣殿逐渐扩建,一栋栋恢弘壮丽的宫殿拔地而起,寝所也慢慢变得奢侈华美起来。
可饶是如此,许多枢机仍然觉得它过于狭窄,因此在圣城内又购置了地产——他们有的是办法弄到足够的金钱。
但艾瑟不准备从众。圣殿中的寝所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他是经历过战场的战士,过惯了艰苦的日子,即使幕天席地也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在正式履职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海角监狱的犯人都关押在重生之泉。艾瑟一大早便前往那所监狱。典狱长诚惶诚恐地接待了这位新任的圣务枢机。
“我要找一个囚犯。”艾瑟对一脸谄媚笑容、苍蝇搓手的典狱长说,“从海角监狱移送来的,名叫莱曼·维夏德。”
典狱长立刻叫人取来厚重如词典的囚犯名单,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维夏德”这个姓氏。
“枢机阁下,这个犯人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他为难地说,“被你们审判庭研究部的人提走了。”
“研究部?”艾瑟扬起眉毛。
“是啊,所有从海角监狱移送我们这儿的犯人,都去研究部走了一趟。那位部长大人会挑出拥有超凡能力的人……”典狱长声音越来越低。
“莱曼·维夏德有超凡能力?”艾瑟大感惊讶。他记得在海角监狱时,莱曼做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测试,明明是没有超凡能力的。
典狱长看了看名册:“他的超凡能力叫作‘母语通晓’,可以像学习母语一样学习任何一种语言。”
艾瑟想了想,莱曼·维夏德的确很擅长翻译,不论是精灵语还是尼诺维尔岛的方言,他都说得很流利。
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读过大学,没想到是超凡能力的缘故吗?他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海角监狱被袭击的时候?听闻人在遭遇巨大危机时,更容易觉醒超凡能力……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我不曾在白塔见过他。”
典狱长的脸色越发难看:“那个,他已经,呃……送去圣殿当仆人了。”
“仆人?”
“您知道的,研究部用废了的那些人,都会送去圣殿当仆人……”
艾瑟愣住了。“莱曼·维夏德,变成炉渣了?”
他知道研究部的路茨部长有时候会拿囚犯做试验,失败品就叫作“炉渣”。那当然是极不人道、完全违反拂晓之神教诲的试验。但审判庭中的所有人都默契地装作看不见这一回事。
艾瑟失魂落魄地离开重生之泉。
纳谢尔临终前交代他去找莱曼·维夏德。虽然不明白纳谢尔的意思,但他既然有预知未来的超凡能力,想必早已预见莱曼会发挥重要的作用吧。回想起来,从海角监狱到圣城的一路上,莱曼确实帮了他不少。
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纳谢尔的所托。纳谢尔或许只预见了他和莱曼·维夏德的重逢,却无法预见莱曼在研究部的遭遇。他来得太迟了。
站在监狱的大门前,回头望着正在操场上劳作的那些囚犯,艾瑟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虚伪。
他也曾洗脑自己,为了审判庭和教会的事业,一些无奈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的谦卑仆人,却默许恶行在自己身边发生。
他到底算什么神的战士?他到底行在神的哪条道路上?
不。他不能容许这种事继续存在下去。就像他不能容许安多内拉逍遥法外一样。
他不怕什么刑罚,也不在乎会违背拂晓之神的教诲。这世上真有神的旨意吗?倘若拂晓之神真的在照拂人间,为何要夺走纳谢尔的性命,又让杀害他的人逍遥法外?
既然他已经决定豁出去了,那他也不在乎手上多一条人命。神不去制裁他们,就由他来制裁!
哪怕会因此被斩首示众,他也要拎着敌人的首级走上断头台!
“路茨部长……”艾瑟望向圣城中央高耸入云的白塔,眼神逐渐变得森冷,“好,今天我就先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