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灵魂熔炉
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士兵们一拥而上,抓住海因里希的胳膊。年轻的铁匠虽然强壮,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士兵往他膝窝狠踹了一脚,他痛呼一声跪了下了。其他人立刻把他按住,强迫他跪下。
宾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后排的一些人趁士兵们不备,转头拔腿就跑。士兵们本想追上去,但那名领头的骑士抬起手阻止了他们。
“让他们跑吧,一群乌合之众。”
前排的宾客也想逃走,但退路已经被截断,更多士兵涌进村庄,将会场团团包围。宾客们只能手足无措地抓着彼此,祈祷刀剑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威廉明娜完全吓坏了,抓着花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色比纸还苍白。凯珀夫妇一把将小女儿拉到身后护住,还想去拉大女儿,却被横在面前的长戟拦住了。
“放我过去!”凯珀太太失声尖叫道。
斯黛拉扯了扯她的衣袖,冲她摇摇头。凯珀太太发出一声啜泣,无助地望着台上的大女儿。小克拉拉扁着小嘴,用力抱住她的腿。
领头的骑士跳下马,慢悠悠地走向木台。他故意走得那样慢,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被他无声的威严所压倒。
不过也有人完全不在意他的震慑。
“你们这些圣国人!真是粗鲁!没有教养!没有礼貌!”
磨坊主跳到骑士跟前,用粗短的手指戳着骑士的胸甲。
“你们在圣国怎么样我管不着,可这里是摩尔塔利亚!在我们国家,打断婚礼的人是要被马踢死的!”
骑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马鞭轻轻敲打自己的靴子。他的副官走上前,一拳将磨坊主撂倒在地。
磨坊主捂住流血的口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骑士昂首阔步地他身上踏过去。在磨坊主杀猪般的哀嚎中,他庄严地登上木台,锐利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海因里希,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禽。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问:“你……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骑士看也不看他:“我是雷纳托队长,奉命前来捉拿逃犯。”
“我们这儿没人是逃犯!大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
雷纳托队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这个人,”他用马鞭指着海因里希,“是窝藏逃犯的共犯。”
宾客们齐声倒抽冷气,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逃犯?不可能吧!哪儿有逃犯?”
“绝对是栽赃陷害!海因里希是个顶好的小伙儿,绝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
雷纳托队长冲部下做了个手势。人群再次分开,士兵们押着三个人走上前。
他们蓬头垢面,鼻青脸肿,身上沾满血迹。一个表哥的胳膊不正常地扭曲了。另外一个拖着一条腿。
“咦,那不是海因里希的表哥吗!”有人喊道。
又有两个士兵拎着三套胸甲和长剑走上前。
斯黛拉的目光越过凯珀夫人肩头,望见士兵将那三套胸甲和长剑丢在队长脚下。金属落地,当啷作响,同时震去了胸甲上的泥土,露出雕刻精美的有翼狮子纹章。
宾客们齐声倒抽冷气。那个纹章在贴满大街小巷的通缉令里出现了太多次,以至于大字不识的文盲也认得。
“翼狮军!”
众人看向三名表哥的眼神刹那间改变了。嗡嗡的耳语声在场地里弥漫开来。
斯黛拉屏住呼吸,眼睛几乎无法从那些甲胄上挪开。
翼狮军!她想。他们三个原来是亚斯特的翼狮军,是哥哥麾下的将士!
“这些东西,都是从你家后院挖出来的,新郎官。你对此有何解释?”雷纳托队长得意洋洋地问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满面通红,肌肉绷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一个表哥——一个翼狮军的残兵——奋力仰起头,大吼道:“是我们要挟了那个年轻人!跟他没有关系!你们放开他!”
“闭嘴。没人问你们。”雷纳托队长冷冷说。
他用马鞭拍打了一下海因里希的脸颊。他力道很轻,但羞辱的意味极重,海因里希不得不偏过头去。
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和木台另一边的威廉明娜相遇了。
新娘的身体颤抖起来,她如梦初醒,总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冲向海因里希,却被一个士兵粗暴地推了一把,朝后倒去。斯黛拉这时终于从士兵高举的胳膊下钻了过去,眼疾手快地扶住威廉明娜。
威廉明娜双眼含泪,沙哑地问:“那是真的吗,海因里希?”
雷纳托队长饶有兴味地盯着海因里希:“哦?你没把你做的事告诉你的新娘吗?刚刚还发誓要真诚待她,可你从一开始就在对她撒谎啊!”
斯黛拉感觉到怀里的威廉明娜颤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我,海因里希,为什么……”
雷纳托队长笑道:“是啊,你说啊,告诉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海因里希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威廉明娜。我……那三个翼狮军士兵是我在山里砍柴的时候遇到的。我想帮他们逃到国外去。正好我们要举行婚礼了,我就想了个主意,假称他们是我的表哥,打算趁着婚礼上所有人都集中在这儿,偷偷让他们逃走……”
雷纳托队长一脚踹翻海因里希。他的亲朋好友们紧张地叫起来,宾客们一阵骚动,有人大声抗议,却立刻挨了士兵重重一拳。
“听见了吗,新娘子?你们神圣的婚礼,被他拿来这样利用!唉,大喜的日子就这么毁了!”
雷纳托队长挥舞着马鞭,扫过半空,朝所有宾客说,“瞧见了吗,多愚蠢的男人啊,不但自己要上绞刑架,还会连累妻子。这就是窝藏逃犯的下场……”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突然直起身体,声嘶力竭喊道:“和她没关系!婚礼还没有完成,她还不是我的妻子!你们要杀就杀我吧,放过威廉明娜!”
雷纳托队长对他投以惊奇的眼神,旋即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用洪亮的、诗朗诵般的嗓音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既然不是夫妻,那倒也不必连坐。好吧,那我就宽宏大量……”
他的演讲戛然而止。
一个白色的身影像矫健的小鹿一般从他跟前掠过,士兵们甚至来不及阻拦。
威廉明娜奔向海因里希,张开双臂一把拥抱住他。
“太好了,海因里希,真是太好了!”
她泪雨滂沱,同时纵声欢笑,仿佛被极度的狂喜所支配,所有看见她那焕发着夺目光彩的面庞的人都相信,这一刻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将手中那象征着爱情、长寿、忠贞和幸福花冠扣在海因里希头顶,然后坚定且不容拒绝地拥抱住年轻的铁匠,用力亲吻他的嘴唇。
当他们分开,威廉明娜骄傲地宣布:“婚礼完成了!你们把我也一起抓走吧!”
雷纳托队长爆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他用马鞭指着那对刚刚结为夫妇的新人,士兵们立刻冲上前,粗暴地将威廉明娜拉开。
雷纳托队长用马鞭抵着威廉明娜的脸颊,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嘲讽道,“真是个蠢丫头!年轻人就是鲁莽冲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干出这种傻事!我问你,你真的愿意跟这个男人一起去死吗?难道你不要你的父母姐妹了?”
他望向被士兵们拦住的凯珀夫妇,“你的父母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你就这样弃他们而去?他们年纪大了,谁来照顾他们?你就这样不孝吗?还有你的小妹,你死了谁来保护她?将来她被人欺负了,谁来替她出头?你这做姐姐的,就没有一点儿责任感吗?”
他对士兵们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放开凯珀先生。
“凯珀先生,我听说你是这附近最大的农场主,我向来是敬重老实的庄稼人的,不忍看见你失去心爱的女儿。我愿意卖你一个面子:你的女儿虽然已完成了婚礼,但依照习俗,只要夫妇还没有圆房,就可以宣布婚姻无效。你好好说说你女儿,只要她愿意和这个男人划清界限,弃暗投明,我就放过她,还有你们一家。”
凯珀太太发出一声响亮的啜泣。斯黛拉拿出一条手绢替她擦去眼泪,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雷纳托队长。
真奇怪,如果他是来捉拿逃犯的,直接把海因里希和三个表哥带走就行了,甚至直接把他们处死也可以,为什么非要让海因里希当众坦白?
看到雷纳托队长那傲慢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窝藏逃犯是没有好下场的。
如果只是处死海因里希和翼狮军,那么他们会变成人们心目中慷慨赴死的英雄,就像斯黛拉曾在路边的树上见过的那两具尸体一样。
雷纳托队长却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所谓的“英雄”是满口谎言的骗子,是利用婚礼的小丑,是连累无辜家人的蠢货,不但要死,还会众叛亲离。
他要让人们恐惧、胆怯、瞻前顾后。最终让人们分裂,再也没有人敢去援助翼狮军,再也没有人敢去反抗圣国。
凯珀先生两腿打战,却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威廉明娜瘫坐在地上,无助地望着凯珀先生:“爸爸,我……”
凯珀先生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向雷纳托队长。
“呸!”
他狠狠啐了骑士一口:“你这该死的东西!我女儿是个好样的!”
雷纳托队长震惊地抹去脸上的口水,他的五官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方才的镇静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扬起马鞭,重重挥向凯珀先生。只听见破空的响声,所有人都以为凯珀先生肯定会被打倒,可下一秒,鞭子竟然停在了半空中!
凯珀先生用他那属于庄稼汉的强壮手臂,生生接住了鞭子!
他用力一扯,竟将雷纳托队长扯了个趔趄。
雷纳托丢下马鞭,抽出腰间长剑,刺向凯珀先生的手臂。后者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胳膊倒退好几步。
“这是你们自找的!”雷纳托队长怒吼,“全部给我抓起来!一个不剩!”
士兵们蜂拥而上。一部分人把海因里希拽下木台,一部分人抓住了威廉明娜。
雷纳托乘胜追击,扬起剑锋,砍向凯珀先生的脖子。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士兵们腿下钻过,像小猴子似的扑向雷纳托队长,双脚一蹬跳上他的后背,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啊!”雷纳托大声惨叫,将背上的小克拉拉甩了下去。小女孩摔在地上,滚到了台下。
凯珀太太尖叫着奔向小女儿。与此同时,整个会场里爆发出狂热而愤怒的吼叫!
方才仓皇逃走的那些宾客居然又折返回来了!他们大多是灰水村的村民,一边冲进会场,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抛给其他宾客。
干草叉、铁铲、锄头、锤子……
拿到武器的宾客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和士兵们扭打在一起。混乱之中,三个翼狮军挣脱了束缚,从圣国士兵手里夺来了武器,登上木台准备营救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被士兵压制着,只能一寸一寸地爬向威廉明娜。女孩正要去够他的手,却被其他士兵们不由分说拽开。
斯黛拉为她精心编织的发辫散开了。那个她们一起采摘秋日鲜花做成的漂亮花冠掉在地上,被铁靴踏过,转眼间陷进了污泥里。
翼狮军固然骁勇善战,但雷纳托队长更是不遑多让。他一人对战三个人竟丝毫不落下风,还有余力指挥士兵们反击。
斯黛拉被士兵们撞得七荤八素。她先是想去救援威廉明娜,接着又担心起小克拉拉。不停有士兵扯住她的胳膊,企图把她掼倒,她头晕目眩,耳膜震颤,只觉得天旋地转。
“住手啊!快住手啊!”
可是没人听她的。
训练有素的士兵结成方阵,滴水不漏的防御让宾客们根本无从下手。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所用的武器也只是粗糙的农具。随着雷纳托队长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转守为攻,一眨眼的工夫就将宾客们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挥舞着精钢锻造的长剑、长戟和钉头锤,无情地朝宾客们身上砸去。
斯黛拉躲开一个士兵的剑锋,又被另一个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扑在长桌上。
只过了几分钟,宾客们就落入下风。强壮者被挨个打倒,体弱者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士兵们似乎恼火于这群胆敢反抗的村民,将那些还有余力的人拎出来泄愤。
一个宾客被士兵扔过来,砸翻了桌子。
就在斯黛拉眼前,她精心准备的花篮被砸了个粉碎。那些灰水村的村民们亲手烹制的菜肴哗啦啦落了一地。牛奶泼洒,面包和奶酪滚进泥土中,新钓上来的鲜鱼和香喷喷的烤肉包裹了尘土和鲜血。
她和村民们一起支起来的火炬也被打翻了。火焰点燃了桌布,一股火焰蹿上村头老树的树枝,浓烟立刻升上天空。
“快住手……求求你们了……”
斯黛拉脸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她努力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今天早上,这里还是洋溢着喜气的婚礼会场,是整个村子的人怀着祝福和爱意一起布置的。将有一对相爱的年轻人将在这里喜结连理,共赴百年之约。
可现在,到处都是痛呼呻吟的人。新郎和新娘被打倒在地,象征着爱情的花冠被践踏进了泥土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的人都是最善良、最朴实的农民,他们是最有资格过上幸福生活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瞬间,许许多多画面浮光掠影般地掠过斯黛拉眼前。
她看见星临城美丽的海港和整洁的广场,如今冒着滚滚浓烟。
她看见白望城巍峨的城墙和优雅的喷泉,如今被拆成乱石废墟。
她看见那为行人遮蔽烈日的大树,如今成了悬吊尸体的绞刑架。
她看见世界之西的广阔麦田,那饱满垂坠的、随风摇曳的麦穗,那无边无垠、浪涛滚滚的金色大海,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田埂和衰草蔓延。
火焰烧着了会场,让她想起逃离星临城的那个日子。那一天,北方诸国最美丽的少女脸上,被烙下了丑陋的烧伤。
同时,她心中最美丽最富饶的国土,也在熊熊燃烧。那些宏伟的奇观,那些迷人的风景,全部被付之一炬,只剩下残损的废墟,像伤疤一样横亘在摩尔塔利亚的大地上。
本应该用来耕作土地、收获庄稼的农具,被拿来当作了武器。被迫拿起武器的,是那些本该享受幸福生活的人们。
斯黛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所有的怒吼声、惨叫声,都在此刻离她远去了。
她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渺小,渺小得像一块铁坯,被钳在铁砧上。所有的痛苦和仇恨,所有的愤怒和不甘,还有所有的爱,所有的怜悯,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期盼——
都化作一把铁锤,狠狠敲击在她的灵魂上。
“等你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我会再来的。”
一个声音如同雷鸣,在她耳边炸响!
斯黛拉猛地睁开眼睛。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她对着虚空放声呐喊。
她想要再一次目睹摩尔塔利亚秀美的山川,目睹河流奔涌在碧绿的原野间,春季鲜花盛放,秋季果实丰盈。
她想要再一次聆听古往今来艺术家们的伟大作品,聆听船只入港时码头敲响的悠长钟声,水手们归家的欢声笑语。
她想要再一次握住父王母后的手,说出那些她没机会说出的、关于爱和感激的话语。
她想要托住她的星星,让它永不坠落。
她想要天下的父母儿女都能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
她想要世上所有相爱的恋人们都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我想要,去爱那些爱我的人。”
泪水滑下她的脸颊,炽热犹如火焰。
“我想要,去保护那些我爱的人。”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流动!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比宇宙更辽远的影子浮现在她头顶。漆黑的暗影中浮现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祂的手中托着一本封面镶嵌着眼球的大书。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你的愿望,我已经听到了!”
下一瞬间,一张怪异的灰色卡牌浮现在斯黛拉手中。
那敲击她灵魂的铁锤,又是重重的一响。
当——
卡牌上迸射出夺目的火星,好像无形的铁锤将它敲打成型。随着一声又一声响亮的敲击,灰色从卡牌上褪去,宛如锻铁时杂质被烧灼和震落。卡牌逐渐显出黄铜明亮的色泽。
然后,仿佛被淬了火一般,卡牌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名少女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道丑陋的伤疤。她披散长发,高高举起一顶钢铁的王冠。
在王冠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闪耀的星辰。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
【野心家摧毁你的家园故国,击碎你的尊严与天真。背叛者夺去你的挚爱亲朋,给你留下悔恨和伤痕。烈火将你珍视的一切烧为灰烬,也将你的灵魂熔铸为利刃。在这爱与憎的熔炉之中,必有钢铁的冠冕为你留存。】
【你已接受使命:“灵魂熔炉”。】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保护一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