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重要的人
沉默笼罩了整个客厅。
莱曼盯着韦格纳。韦格纳回以昂然的眼神。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莱曼才缓慢而又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偷到圣座头上吧?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偷走圣座的椅子,扶你坐上去呢?”
韦格纳慌忙摇起小手,像雨刷器似的:“我怎么敢提那么过分的要求呢!”
“你的眼神就像是在恳求我做那种事!”
“哎呀误会,我这个人天生狗狗眼。”
“我呸!”莱曼震怒,“总之你不要白日做梦!把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韦格纳一脸不情不愿,从口袋中取出一叠文件交给莱曼。双方拉扯了一番,最终莱曼抢走了文件。
“这是什么?”莱曼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问道。他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痛,毕竟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账本。”韦格纳惬意地说,“大团长安多内拉这些年来一直在偷偷侵吞骑士团的物资,把物资转移给那个邪教结社。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被转移的物资都会以‘正常损失’的名目报上去,但是嘛,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莱曼翻阅着那厚厚一沓文件,越看越触目惊心。文件中不仅有每次转移的物资数量,还有进出仓库的地点、转移的路线,甚至有几个安多内拉手下负责接应的骑士的名字。
“这种秘密资料你是怎么搞到的?”
韦格纳神秘一笑:“但凡是记录在纸上的知识,就没有我们真理探索者搞不到的。”
“说明白点。”
“……我们内部有人在安多内拉手下当会计。”
莱曼讶异:“如果我把这份证据呈递上去,不会连累你们那位成员吗?”
韦格纳悲伤一笑:“没事,他已经进去了。这是他被抓之前拼了命送出来的。”
莱曼肃然起敬。会计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高危职业啊!他一定不会辜负这位会计的付出,就收下你这最后的波纹吧!
确认资料无误后,莱曼打发走了韦格纳。他吭哧吭哧地搬走了包裹着布的圣坛屏风和生锈重剑。莱曼最近以变卖家什为名找来了许多商人,因此韦格纳也被邻居当成了商人之一,没有受到任何怀疑。
莱曼站在二楼窗前目送韦格纳离去,然后拉上窗帘,从神之匣中提溜出卢纳斯特的脑袋。
卢纳今天心情奇佳,竟然在哼歌。莱曼又依次取出他的双腿和左臂,接着是被猎犬繁星带回来的右臂。
披上斗篷之后,四肢俱全的卢纳斯特看上去总算有那么点儿人样了。就是右臂被猎犬咬出了几个洞……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都拼好神了,就别在意这种微瑕了。
“你瞧,莱曼,我给你变个魔术!”卢纳斯特伸出他的两只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小狗!小兔子!小鸭子!”
“哈哈,真精彩。”莱曼干巴巴地棒读。
卢纳斯特继续显摆他的右手:“没想到我的这条手臂居然在大团长身上。她是怎么得到的呢?”
“黑日教团给她移植的?”莱曼打算待会儿用“以血溯源”读取一下安多内拉的记忆。那支原本属于纳谢尔的空剑柄上沾了不少安多内拉的血液。
“或许吧……不过能承受住神之手的力量,她也真不是一般人。”卢纳斯特有些感慨。
“谁家一般人好端端地杀自己队友啊。”莱曼吐槽,“对了,既然安多内拉能用神之手将超凡力量无效化,那你也行吗?”
“得接上身体才行。否则这只手没有能量可用啊。我现在身体还没找到呢。”
“听起来好没用的呢。”
卢纳斯特立刻委屈了。他像个会嘤嘤叫的摄魂怪一样飘到莱曼身边,往他的神之匣里一掏(他怎么能随便掏我的神之匣!莱曼震惊地想),取出那只没有眼珠的恐怖洋娃娃。
洋娃娃的头发飘了起来,像黑色的触手一样包裹住卢纳斯特的头,像在拥抱他。
“呜呜呜,还是玛格丽特对我最好。”
“把那玩意儿给我放回去!”莱曼立刻别开脸,不去和洋娃娃“对视”,否则今天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不许凶她!”卢纳斯特把洋娃娃抱在怀里,“我和玛格丽特聊过了。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攻击你只是因为应激了。”
莱曼指着自己:“怪我咯?!”
卢纳斯特嗔怪:“莱曼,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对年轻的女士要耐心一点!”
“那个玩意儿既不年轻,也不是女士!”
卢纳斯特立刻捂住洋娃娃的耳朵,惊恐地说:“这个听不得,玛格丽特!”
洋娃娃发出橡皮鸭子被捏一样的嘎嘎声,像是在应和卢纳斯特。
莱曼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晕过去。
他撑着墙壁平复了一下呼吸:“早知如此我就该把那玩意儿扔进画里,送给韦格纳。”
“遗物是进不去的吧?”卢纳斯特说,“说起来,你在画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总觉得你出来之后就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你把那玩意儿放回去我就告诉你!”
卢纳斯特这才不情不愿地交出洋娃娃。莱曼飞快地把它丢进神之匣。光是看一看它所占的那个格子都让他心悸。
“我在画里遇到了古代的神明。”
莱曼大致将他如何寻找出路的事说了一遍。听到云中出现了一只大眼珠子,卢纳斯特的神情明显变得十分怪异。
“祂认识你,甚至知道你的名字。你跟祂很熟?”
“呃,算是吧。”卢纳斯特语气复杂。
莱曼端详着他:“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是远古的邪神。我一直以为你吹牛逼来着。”
卢纳斯特:“……”
卢纳斯特:“我想玛格丽特了。”
莱曼护着神之匣往后一跳,防止卢纳斯特再一次把恐怖洋娃娃掏出来。
“眼珠太君让我给你带个话,问你有没有保护好重要的人。”莱曼说。
卢纳斯特愣住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祂真这么说?”
“对啊!你有吗?”
那一瞬间,卢纳斯特露出了一种莱曼从未见过的表情,仿佛有人当面扇了他一巴掌,可他连反击的意愿都没有,因为他会被扇全然是他自己的错。
他就那样沮丧地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莱曼既看不到他包着布条的那只眼睛,也看不到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了。
过了似乎几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用极为干涩的声音说:“我没有。”
“啊?”
“我没能保护好他……”
卢纳斯特背过身,幽幽地飘在窗前。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照得他如同一个徘徊在寒夜中的悲伤幽灵。
莱曼原想调侃几句的,可卢纳斯特这种前所未有的哀伤神情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一个被遗忘了十个世纪的孤独神明,从某个朋友遗留在画中的一丝神魂口中,听见了一个只能用遗憾来回答的问题。
“卢纳,你那个重要的人……他死了吗?”
卢纳斯特沉默了很久。就在莱曼以为这个问题也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卢纳斯特张口了:
“莱曼,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些事情比死亡更痛苦。”
“啊……”
那么说,那个重要的人现在处于一种生不如死的状态?
莱曼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想知道让卢纳斯特魂牵梦绕、让远古神明都关心挂怀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甚至产生了一点儿小小的嫉妒。世界上居然还有能被卢纳斯特放在心上的人。
“他是谁?”
卢纳斯特从窗前转过身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下方有一道晶莹的痕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不想说。”他说。
莱曼欲言又止。他在心里组织了许多话,可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吞回了肚子里。
“好、好吧。”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好像自己窥探了一个不该知晓的禁忌,“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你这老谜语人……”莱曼咕哝,“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很奇怪。千年之前外世邪魔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你们这些土著古神不是联合起来对抗祂们吗?那为什么你们陨落的陨落、碎掉的碎掉,唯独拂晓之神活到最后?”
卢纳斯特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语句。
“拂晓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一个,但即使是祂也受了伤。神战的最后……我们都贡献了一部分力量去保住祂。如果连祂也陨落,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一切生灵就完了。”
莱曼可以理解。要是没有太阳,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简直无法想象。
“既然你们关系这么铁,那你的脑袋掉在监狱岛上之后,为什么拂晓教会要在上面建了一座监狱封印你?你也说过你得罪过拂晓教会的老大。那是怎么回事?”
卢纳斯特扬起眉毛,神情变得越发奇怪。
“这个嘛……其实古代诸神也不总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和平相处。我们之间也会有矛盾和斗争,不如说斗争才是主旋律。但是一旦有外敌来犯,所有神明都会团结一致。等到没有敌人的时候,大家就又故态重萌,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所以你和拂晓之神关系不咋样?”
“才不是!”卢纳斯特忽然生气了,“我们好得很!但是现在的祂已经不是……”
他忽然闭上嘴,警惕地望向夜空。除了一轮孤月和点点繁星,漆黑的天幕上空无一物。
“我不能再说了。有可能会被听见。”他说。
“就像尼诺维尔岛上的风婆婆和小鸟儿一样,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莱曼问。
“差不多就是那样。而且这里是圣城,处处都是那家伙的眼线。”
卢纳斯特嘟嘟囔囔地将窗帘拉得更紧。
“莱曼,快点把我的最后一部分找回来吧!等我重临神位,我……”他想了想,“我想骂谁就骂谁!”
莱曼翻了个大白眼:“你就这点出息?”
“你不明白!在诸神的时代,敢随便开骂也是一种实力的证明!没有实力的弱小神明连骂人都不敢的!”
好像有几分道理。毕竟这里不比地球。在地球的网上开喷,网友又不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打你,顶多开你的盒。但是在这个世界说神的坏话,神是真的会降临到你面前给你一个大逼兜的。
“你身体的最后一部分在哪儿?”莱曼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卢纳斯特说,“不过,应该不用凑齐完整的躯体。只要找回大部分,用风婆婆给的那瓶神血,也足够补齐缺失的那一小部分了。”
莱曼摸了摸下巴:“对哦,我都快忘记那瓶神血了。那可是纯天然无添加的正宗生命之水,能生死人肉白骨。是不是可以给艾瑟用?”
卢纳斯特突然炸毛:“不许对他那么好!”
他让自己的头脱离斗篷,飞到莱曼跟前,凶狠地瞪着他。
“不要闹。”莱曼拨开他的头,像拨开一个因为静电而被吸到他身边的气球。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他欺负我!”
莱曼装作没听见,从神之匣里取出纳谢尔的空剑柄。上面沾满了安多内拉的血迹。
“黑日教团一直在收集你的身体碎片,甚至将你的手移植给了安多内拉。也许她的记忆里有什么线索。”
卢纳斯特骤然安静下来。他将脑袋亲昵地贴在莱曼肩膀上,双臂则从背后搂住莱曼。远远看去,莱曼就像长了两个头、四只手的连体婴。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说。
“哇,你别变魔术了,学变脸去吧。学成了我介绍你加入卡莱斯特剧团,你要是不红回来打我。”
莱曼一边吐槽,一边用指尖沾了些血液。
——以血溯源·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