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凯旋式
星临城王宫。
“暴动?”
冷山公爵阿方索正在仆人的协助下试穿加冕典礼的礼服。他戴着“碎星冠冕”,身披宝蓝色的披风,望着菲奥雷枢机——他刚刚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暴民当街和圣国的军队打起来了。宣教长大人生死不明,更多暴民现在正往铁穹堡和王宫来!”
冷山公爵震惊地看着菲奥雷枢机。今天的处刑不是为了引出无名者吗?暴民是怎么回事?加冕典礼在即,城里却发生暴动……是无名者干的吗?背后是“她”在操纵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方索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推开仆人,大步流星走出更衣室。
“调集所有兵力守卫王宫!”他命令道,“菲奥雷枢机,能否出动圣国的军队?”
“目前驻守星临城的兵力绝大部分都部署在中央广场。”菲奥雷枢机说,“不过,圣国的海上舰队就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港湾里,总共有两百艘战舰,搭载的士兵超过两万四千人,还不算桨手的数量。”
维持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除了来自圣国本土的补给线和冷山公爵提供的粮草外,舰队还会“就地补给”,事实上就是掠夺。
摩尔塔利亚给这支舰队输了这么多血,现在是向它索取回报的时候了!
“请命令舰队立刻登陆星临城,协助我镇压暴民。”阿方索说。
菲奥雷枢机迟疑:“可是,一次性调来所有舰队……”
“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阿方索一把揪住菲奥雷枢机的衣领,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让那群暴民得逞,任何人都别想统治摩尔塔利亚!”
他的语气极为狠戾,带着命令的口吻。菲奥雷枢机一时间被他的气势所压倒,哆嗦了一下:“我、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络舰队司令官。”
阿方索松开手,为菲奥雷枢机抚平衣服上的皱纹。
“无名者肯定就在暴民之中。”他说,“把她引到王宫来,我来对付她!”
“可是要怎么引……”
“我有办法。”
冷山公爵挥去蓝宝石色的华服,大步流星地离开更衣室,前往王宫最高的塔楼。站在顶层瞭望台上,一边可以望见中央广场,另一边可以远眺星临城的海港。
阿方索忽然有些讽刺地想到,这座塔楼是亚斯特和斯黛拉最爱待的地方。他们兄妹俩从小就喜欢爬高上低,到塔楼上来玩儿。
他扶着栏杆,凝望中央广场方向。从王宫正门延伸开去的国王大道已经成了金红色的海洋,街道两侧的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垂下了天平狮子旗帜。道路上人头攒动,士兵与市民当街交战,士兵的战线竟然节节后退,市民们则踏着鲜血与尸骸高歌猛进。
冷山公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朝前方伸出手,用歌唱般的语调说:“起来吧,星临城的市民们。”
*
铁穹堡。
这座建筑曾是军事要塞,虽然被改造成了监狱,但依旧保留着要塞功能。
此时此刻,典狱长站在要塞城垛之后,紧张地观察着下方的情形。他已下令升起吊桥,要塞的护城河足以抵挡一支军队的冲击。
今天宣教长调走了一部分驻守铁穹堡的军队,但余下的足够坚守这座古老的要塞。
弓箭手正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准备将任何胆敢进攻铁穹堡的暴民射杀在弓箭之下。为了防止无名者混在暴民之中,他们还将所有的箭头都换成了锋利的黑曜石。
“典狱长,他们来了!”
典狱长极目远眺。要塞对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约有四五百人。他们穿着各色平民服饰,没有着甲,有些人握着刀剑,更多人则扛着锄头、斧头、干草叉和柴刀。
最前方的青年擎着一面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宛如火焰在风中猎猎飞扬。
“自寻死路。”典狱长冷冷说,“弓箭手预备,我一下令就立刻放箭!”
那支队伍一路向铁穹堡挺进,最终停在了桥头。护城河的深水在他们脚下荡漾。
拉多米尔将旗杆支在地上,仰头望去。铁穹堡的灰色石墙阴沉的天气中泛着冷铁般的色泽。高处的城垛之后,弓箭手的身形隐约可见。
“无名者”组成的队伍在他身后跟着停止。铁棍、草叉、斧头和刀剑高高举起,犹如一片野蛮生长的钢铁森林。
“上面的人听着!”拉多米尔吼道,“放下吊桥,开城投降,释放所有囚犯!否则我们就要进攻了!”
城墙上的典狱长冷冷一笑,讽刺地看向副官:“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佐拉低声问自己的同伴:“吊桥不放下来,我们攻不进去的,怎么办?”
拉多米尔紧抿着嘴唇。他只是个小演员,他哪里知道怎么攻城。凭着气势头脑一热就来了,现在换他束手无策了……
“我们渡河过去!”一个市民挤到前方,向众人大声说,“爬上城墙,打碎吊桥铁索,把它放下来!”
“好!”众人高声回应。
这是唯一的方法了。那市民说完便身先士卒地跳下河。深秋冰冷的河水淹没到他腰部,他却浑然不觉,一刻不停地蹚水前进。
其他人受到他的鼓舞,也一同跳下河。明明没有人指挥,人们却异口同声地再次唱起了歌。
城墙上,典狱长将一切尽收眼底。当市民们蹚到护城河中央时,他重重一挥手:“放箭!”
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不假思索地张弓搭箭。弓弦齐声鸣响,密密麻麻的箭雨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方的市民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样倒了下去。一瞬间护城河水就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后面的人丝毫没有惧怕。他们推开前人的遗体,在赤红的水流中继续前进。
拉多米尔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手脚发软,但他硬是撑住了旗帜,没让它倒下去。
他看见更多人跳下了河,一度溃散的队伍重新汇聚,击碎了护城河上要塞的倒影。
“放箭!”典狱长再次下令。
第二波箭雨犹如群鸦自铁穹堡振翼腾空,露出尖喙和利爪扑向“无名者”的队伍。
又一批市民倒了下去。不仅正在渡河的人,就连岸边的不少人也中了箭。
“不要怕!”有人怒吼道,“只要有一个人登上城墙打碎锁链就好!他们不可能杀掉我们所有人!”
死亡没有吓退他们,反倒让他们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越来越多的人跳下河,他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简直就像是要用自己的尸体为同伴铺成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明明人数在减少,歌声却越来越嘹亮。
拉多米尔眼眶发热,他用卡莱斯特剧团首席男演员的嗓音唱着团长所写的歌。他们只表演了一次就被强制停演了。可现在,这首歌在星临城的大街小巷里传唱。团长,你在哪里?你听见了吗?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纵使——”
突然,年轻演员的肩膀灼热地疼痛起来。一支箭擦过旗杆,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
歌声戛然而止。拉多米尔整条手臂像被撕裂了一般无法动弹,根本使不上劲儿。
他再也握不住旗杆。那面金红色的旗帜在风中摇晃了一下,朝后方倒去——
“不要!”拉多米尔惨叫。
——一只粗壮的胳膊越过拉多米尔的肩膀,牢牢抓住了旗杆!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作水手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加入了队伍。替拉多米尔撑着旗帜,昂首屹立在市民们的最前方。
拉多米尔认出了男人的脸。他在诗歌朗诵会上见过这个人!虽然未曾互通过姓名,但既然是听过诗朗诵的人,那肯定是他们的同伴!
弗洛里安也认出了拉多米尔,冲年轻演员昂扬一笑,接着大踏步走向前,挥舞起金红色的大旗。
他用浑厚的嗓音接着朗声唱道:
“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
将那勇气的传说,代代讲述!”
大地在震动!
后方的街道上涌出无数的市民。他们呐喊着,咆哮着,犹如决堤的洪水,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冲向铁穹堡。
典狱长俯视着岸边发生的一切。不断涌出的市民在他看来简直就像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老鼠。
“既然这样不怕死,那就送你们去死!”他再度下令,“放箭!”
第三波箭雨倾泻而下!
*
铁穹堡最高的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里。
多雷安·卡莱斯特正伏在地上奋笔疾书。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他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根本不知道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
他写下一个花字体字母,正要继续书写,却蓦然停笔。
“那是什么……?”
多雷安自言自语,竖起耳朵,脑袋转向镶嵌了铁栏杆的窗户。
他撂下笔,狼狈地爬起来。长久跪地使他膝盖僵硬,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窗前,抓住铁栏杆,踮脚向外望去。
铁穹堡的护城河外聚集了一大批市民。他们悍不畏死地跳进河里,朝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发起一波又一波进攻。
多雷安听见人民在歌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舞台上。他仍旧是万众瞩目的剧作家,正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演出的最后,返场表演时,观众们在他的指挥之下,和演员们齐声高唱剧中的名曲。
那首歌是他为《碎镣者》而写的,讲述古代帝国的奴隶少年如何挣脱枷锁,对抗不公。
今天,人们唱着这首歌,前来攻占铁穹堡,释放被关押的反抗者。
歌声汇成雷霆般的怒吼,撞击着这座号称从未被攻破的堡垒,这座囚禁反抗意志的牢笼。
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彻底洞开,被明悟的光芒所照亮。他眼睛如地震般震颤,胸口似擂鼓般搏动。歌声化作一把鼓锤,伴着庄严慷慨的节律重重擂击他的心脏,令他的灵魂在世界的舞台上颤抖。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时间若是能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形容落魄的中年男人眼底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曾经是不可一世的诗人,却遭到同伴的背叛而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一度失意潦倒,受尽白眼和嘲笑,也曾一度平步青云,成为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星辰。
他品尝过跌倒谷底的失败,也享受过登上巅峰的荣耀。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这才是……这正是我的愿望!”
他对着铅灰色的天空放声呐喊。
真正的英雄史诗,不是蜗居在书房的诗人用笔和墨书写的。
真正的英雄史诗,是那些亲身踏入历史洪流中的人,用剑和血所铸就的。
铁穹堡下的市民再度发起冲锋。城墙上的典狱长第三次下令放箭。
无数箭支如灾年过境的蝗群,遮天蔽日!
“等等——不要!”多雷安泪流满面,他拼命将手从栏杆间伸出去,好像这样就能阻止箭雨似的。
“住手!给我住手啊!”
多雷安手掌灼痛!
他的使徒卡出现在掌心,卡面迸射出惊人的绚丽光芒,将整张卡镀成了夺目的银色。
【你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
【你的超凡能力“莳花者(A)”已升级为“凯旋式(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撰写真正的历史”。】
【凯旋式(S):英雄凯旋之日,必有鲜花相迎。你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为鲜花,直到你解除该能力。】
*
弗洛里安仰起头。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他们的黑曜石箭头就像宣告死亡的黑色使者,以无可动摇的势头朝他们压下来。
——今天我将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弗洛里安脑中。
这样也很好。我本该死在白泉谷,战死在我的王子身边,让山巅的白雪掩埋我的尸骸。
但是像今天这样,为我的人民而死,也很不错!
他直挺挺站着,脊背如同一杆笔直的长枪。他高举着旗帜,金色的天平狮子仿佛也在引吭高歌。
飞在最前方的一支箭直奔弗洛里安而来,连弓箭手也知道,先取旗手的性命!
飞箭的黑色箭头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刺向弗洛里安的胸口——
噗。
箭矢变成了一枝盛放的玫瑰。
它无害地撞在弗洛里安的衣襟上,轻轻弹开了。
弗洛里安愣住了。他身边受伤的、没受伤的市民们也愣住了。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
黑压压的箭雨顷刻而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箭雨化作无数枝盛放的鲜花,劈头盖脸地撒了下来。
花瓣落在市民们脚下,飘到染血的护城河中。偶尔有人被砸到,却毫发无损——没人会被轻飘飘的花瓣砸伤。
城墙上的典狱长和弓箭手们也愣住了。典狱长因为自己在做梦。这波箭雨明明应该把所有暴民都放倒才对。可他箭呢?他那么多箭呢?!
“快!再来一次!”他扯着嗓子叫唤,“预备——放箭!”
无数支黑曜石羽箭腾空而起。
市民们高高仰起头,直到脖子发酸。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无数枝盛放的鲜花翩然落地。
一场从天而降的花雨,五彩缤纷,绚烂夺目,让这个阴沉的日子焕发出斑斓的色泽。
令人联想起古代帝国将军的凯旋仪式,将军骑着骏马在士兵的簇拥下入城,市民们则向他抛掷鲜花,送上象征胜利的桂冠。
铁穹堡的吊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
吊起木桥的铁索陡然变成了开满鲜花的藤蔓。
细细的藤蔓无法支撑吊桥的重量,“啪”的一声断裂了。吊桥以千钧之势倒下,在轰然巨响中铺在护城河上。
典狱长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大脑嗡的一声,短暂地失去意识几秒钟,待他回过神来,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超凡者!他们中有超凡者!”他咆哮道,“快,保卫城门!”
他声嘶力竭地命令士兵们在铁穹堡城门前集合。他的副官拔出武器,护着他往要塞内撤退。
噗。
下一秒,副官的武器变成了一束漂亮的百合花。
副官尖叫一声,把花束掷在脚下,用力踩了几脚,好像它长着毒刺似的。
噗噗噗噗噗噗。
弓箭手们的长弓变成了缠绕花藤的木头,箭囊中的弓箭变成了万紫千红的花束。他们呆若木鸡地瞪着彼此,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他们好像不是来战斗的,是来参加什么婚礼的。
噗。
典狱长的甲胄和披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鲜花编织而成的草裙,颇有南方殖民地的热带风格。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接着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铁穹堡中顿时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岸边的弗洛里安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发挥作用,他只知道一件事——通往铁穹堡的道路终于打通了!
今天,也许我不会死在这里。他想。我的尸体不会沐浴着白雪。我将披着鲜花,夺取胜利!
“我们走!”他欣喜若狂,高擎着天平狮子旗,第一个冲上吊桥,“前进!前进!星临城的人民,前进!”
他再次唱起了歌,这一次唱的是歌的后半段:
“诸位高朋,请侧耳倾听,
那勇敢者的队伍,正迈步前行!
他们将击碎枷锁,撕裂黑暗——”
人们欢呼雀跃,紧随其后,沐浴着天降花雨冲进城门。
“——穿越逆境,直抵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