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月瞳
“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手持骨白色的圣裁之锤,立于高天之上。
祂的身形是如此庞大,如高山般威严耸立。六道黑翼环绕周身,仿佛六根扭曲的漆黑长矛。
相较之下,飘浮在他对面的莱曼是那样渺小。
圣城在他们脚下就像孩童的玩具模型。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在大街小巷,犹如洪水来临时慌乱逃亡的蚂蚁。父母呼唤孩子,孩子哭喊父母,信徒或是大声祈祷,或是厉声咒骂,甚至有人试图趁火打劫。
从安哥纳姆身上滴落的黑色黏液落在地面上,石头开始溶解,冒出刺鼻的白烟。有运气不好的市民被黏液砸中,身躯立刻化作一摊溃烂的血肉。
比腐蚀性黏液更恐怖的是精神污染。目击到空中“黑色天使”的市民们顿时陷入狂乱。他们不再慌张地逃窜,而是入迷地仰望着空中那山峦般的黑影,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犹如吸食了某种会致人兴奋的药物。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发出歇斯底里的癫狂尖叫,将自己的脸上抓出道道血痕。有人面朝邪神跪拜在地,高举双手欢呼“黑色黎明”的圣名,而后用力在地砖上叩首,直到脑浆迸裂。还有人面带幸福的微笑,仿佛沐浴着无上的荣光,用绳索勒住家人的脖子。
疯狂和混乱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
城市卫队和姗姗来迟的骑士团茫然地站在人群中,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教会高层全军覆没,导致整个指挥系统彻底停摆,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位年轻的骑士。骑士以为她是来求援的,于是遵照骑士精神迎上去。
“尊敬的夫人,这里太危险了!请快回家去!”
女子倒进骑士的臂弯里,这一幕若是出现在糟粕小说中,必定是一段爱情奇缘的开端。然而现实根本没有那么浪漫——女子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她的眼球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巩膜下爬行。
接着,她的头颅整个裂开!数条漆黑的蠕虫从她的脖子里钻出,张开螺旋形的口器扑向年轻的骑士!
一条蠕虫咬住他的胳膊,细密的尖牙竟刺穿了臂甲。骑士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幅地狱般的景象他就算是做噩梦都梦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沦为黑色蠕虫的食物时,一道凛冽的疾风从他背后汹涌而来。
蠕虫瞬间被一分为二,仿佛被肉眼不可见的刀刃从中间劈开!
骑士啜泣着回过头,只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圣职者踏着满地的血沫,步履如飞地向他走来。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圣袍沾满灰尘和污渍,前襟被撕成碎片。他握着一只空剑柄,手起剑落,又一条蠕虫被劈成两半。
“……圣务枢机?”骑士认出了金发男子的身份,嗫嚅着对方的名字,“奥罗兰阁下?”
骑士团对这位杀害了大团长的凶手一直抱有敌意,但此时此刻,在啜泣的年轻骑士眼里,艾瑟·奥罗兰不啻为拂晓之神派来拯救人间的天使。
“振作起来,连骑士都倒下了,谁来保护神的信徒!”艾瑟大声喝令道。
他的语气说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瞬间稳定了周围骑士的意志。
“所有人注意,不要看天上!不要听祂的声音!——你们,去疏散人群!你们,去通知城内所有教堂,让他们开放避难所,供平民避难。来不及去教堂的平民就近躲在家中!”
他明明不是骑士团的领袖,可所有人都莫名地服从了他的指挥。他接连不断地下达命令,派出传令官或是间或挥舞无形之刃,斩落从市民体内钻出的蠕虫。
方才还一团混乱的街道霎时间变得井然有序。秩序开始从他所在位置朝四面八方扩散。
一队骑士穿过人群走向艾瑟。艾瑟皱起眉,还以为他们是来抗议他越俎代庖的。可为首的骑士向他敬了个礼,沉声说:“圣务枢机阁下,我们也要加入战斗。”
艾瑟打量着骑士们,从他们脸上没看见半分虚伪或是隐瞒。于是他点了下头,用下颌朝城市中央方向示意。
“跟我来!”
为首的骑士看着他身上的圣袍:“阁下,您就这样去吗?是否要穿戴护甲?”
艾瑟也看了看自己身上脏污的圣袍。他笑了笑:“这件衣服好像的确不合适。”
他挥去圣袍,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件褴褛的旧白袍披在肩上。
骑士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白袍布满针脚歪斜的缝线,斑驳破旧,随着他的脚步飘扬舞动,在黑暗降临的天幕之下,却仿佛一面光辉四射的旗帜引领众人向前。
*
天空中,莱曼目不转睛地瞪着安哥纳姆,将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洞启之刃横在胸前。
邪神的头颅转向他。明明对方脸上连眼球都没有,莱曼却知道自己也被邪神注视了。一阵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灵魂吗,让他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战栗。
莱曼没有移开目光。他心想,经过这么多冒险历程,自己的实力确实进步了不少,现在他面对外世邪神,居然能抵抗对方的精神污染了。
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带着有节奏的律动和音调,好像在说一种莱曼听不懂的语言。祂停顿了几秒,换了一种语言,接着又换了一种,最后,祂开始用圣国通用语说话。
“你侍奉哪个神?你们一直在阻挠我的计划,不止一次,你的神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反而要问你,安哥纳姆!你毁灭了黄金城还不够吗?现在要像千年前一样,把圣城也摧毁吗?”
莱曼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毁灭世界?统治人类?杀死除你以外的所有神明,成为唯一的真神?”
“奇怪的问题。”邪神的声音带着古怪的腔调,“我本来生活在其他的世界,在星轨交汇时被召唤到此地。不论在哪个世界,生命的目的不都一样吗?神也是一种生命,只不过是更高层次的生命。我的目的也是如此——进食,生存,延续。”
三个词语直截了当,不含任何感情,就像在阐述某种世所公认的科学公理。
“我遍历群星,吞噬万物,被我吞下的东西最终变成我血肉的一部分,与我融为一体。”
它的黑色头颅微微偏转,似乎在看下方的城市。
“然后我们会一起穿过星轨之门。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这个世界……所有的世界……万物皆是食粮。”
随着祂的声音传遍八方,城市中接连不断有人爆炸成一片血雾。从他们的残躯中钻出一条条黑色蠕虫。它们大张着蠕动的螺旋形口器,撕咬附近的活人,大快朵颐血肉的盛宴。
莱曼只觉得一阵恶寒。安哥纳姆没有善恶,不论是非,对祂而言,只有生存才是真理。一切都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明明是有理智的高层次生命,却完全无法交流。
“给我住手!”
莱曼咬牙切齿,指向安哥纳姆,试图发动“重力操控”。然而就像面对天使时一样,他竟然无法选中安哥纳姆!
“不自量力。”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传来低沉讽刺的笑声,“区区凡人,不过获得了些许特殊力量,就敢妄称‘超凡’。明明连踏入神域的资格都没摸到。凡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对神起效?”
说罢,黑色的邪神举起白色的脊椎圣剑,一剑斩来!
圣裁之锤的剑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生了扭曲,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仿佛连光线都在剑风之中湮灭。
莱曼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这是他在不知多少次战斗中逐渐锻炼出来的本能。
他微微偏转身体,剑风险险擦过他的胸口,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中他下方的建筑。
瞬间,那片建筑灰飞烟灭,连尘埃都没散逸。有座房屋只剩下半截,露出屋内的家具、墙壁的挂画、厨房中冒着热气的锅。切口平整得仿佛一幅画被剪刀剪去了一半。
“蝼蚁!”安哥纳姆声如洪钟,“让你的神出来面对我!这是诸神之间的战争!”
莱曼将影子戏法上的皱褶抚平。他鼓起勇气直视安哥纳姆:“你虽然用了数百年来蚕食拂晓之神,但是并没有完全成功吧?因为圣国对摩尔塔利亚的战争其实失败了,既然圣国没能吞并摩尔塔利亚,那么巫术仪式自然也不可能成功。
“你坚决要求圣座举行大弥撒,是为了赶在圣国正式投降之前执行巫术仪式。你认为只要圣国没有认输,战争就不算失败,也许巫术仪式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莱曼陡然提高声音:“但是你错了,安哥纳姆!星临城已经收复,摩尔塔利亚依然存在!”
他的喊声回荡在苍穹之下,宛如惊雷乍响。
这是星临城全体人民的战果,是风暴舰队的功绩。一座北方的海滨城市在战争中屹立不倒,最终破坏了邪神耗费千年处心积虑的阴谋!
“巫术仪式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你并没有完全吞噬拂晓之神的力量!如果你真的篡夺了拂晓之神的权柄,又为什么要使用不属于你的武器?”
莱曼指向邪神手中的白色脊骨圣剑。
他在和安哥纳姆对话的同时,也在脑中与卢纳斯特飞快交谈。
——那把脊骨剑,难道就是……?
——没错,那就是!
——最后一块,原来在祂手里!
——只要把它夺过来,就能……
安哥纳姆仰起头,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漆黑头颅上那颗似眼球又似心脏的器官爆发出激烈的律动光芒,仿佛代表这位邪神正怒火中烧。
然而区区凡人,与蝼蚁无异!即使祂未能完全夺取拂晓之神的神力,碾碎对方也是轻而易举!
“那又如何!”
咆哮之后是狂笑。安哥纳姆放声大笑:“你的超凡能力和遗物都对神无效,你要怎么杀死我?还是要呼唤你的神来帮助你?”
莱曼面不改色,语气波澜不惊:“没错,超凡能力是对你无效。可是对别的东西呢?”
他不紧不慢地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双女士手套,从容不迫地戴在自己手上。
这幅画面实在是非常怪异: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超凡者,居然戴着颜色鲜亮的蕾丝手套。若是以这种打扮走在街上,绝对会被当成疯子。然而当那双手指向安哥纳姆的时候,邪神本能地感觉到莫大的危机正在降临!
——怪盗姐妹的手套·发动!
安哥纳姆手中蓦然一轻。他愕然看向自己的右手,掌中的圣裁之锤居然莫名其妙消失,然后凭空出现在对面的凡人手中!
莱曼踏着狂风,残破的黑色斗篷猎猎狂舞。
他紧握着圣裁之锤。在他身后,一个新的人影浮现空中。
那是一个长发乌黑、皮肤苍白的男子。他容貌俊美无俦,却有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质,左眼是一只银灰虹膜的竖瞳,右眼则蒙着绷带。
他四肢俱全,唯独缺少躯干,更加为他增添了几分恐怖邪异。
男子咧开嘴,朗声大笑,好像遇见了毕生最令他畅快的事。笑声久久地在天地间回荡,就连城市中张皇失措奔逃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仰望天际。
他朝失去了太阳的天穹中纵身飞去。与此同时,被莱曼“偷走”的圣裁之锤也脱手而出。
白色的圣剑再次开始变形,骨节劈啪作响,依次回到原本的位置,重新化作一根脊骨。
“莱曼!圣血!”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只小瓶子,远远丢给卢纳斯特。那是尼诺维尔岛上的风婆婆送给他的谢礼——群山之母的圣血,真正的生命之泉。
卢纳斯特接住瓶子,拔开瓶塞,将其中的液体当头淋下。
清澈的生命之泉沿着他的发丝和皮肤流淌,接着陡然凝结、膨胀,化作新生的血肉。
肌腱和神经开始飞速生长,彼此连接,脊骨上长出新的肋骨,生成新的器官,覆盖新的皮肤。
转眼之间,卢纳斯特破碎的残肢便再度合而为一,生命之泉所生出的血肉为他补足了缺失的部分。
“东西给我!”卢纳斯特再度喊道。
莱曼将猩红的匕首丢向他。
卢纳斯特接住匕首。这把能洞开万物的神秘武器在他手中变成一根苍白的指骨。他将它接在自己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的位置。
骨骼完美接合,血肉与皮肤飞速生长。转眼间,他的左手已完璧如初。
“整整一千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卢纳斯特手臂一挥,一件幽深如夜色,却又璀璨如星辰的长袍便披在了他身上。
他一把扯去覆盖右眼的绷带。绷带之下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窝。
他松开手,绷带随风飞走。随后,他高高举起手臂,修长的五指伸向天穹中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透过指缝,他可以看见月色流泻。
卢纳斯特握紧拳头,仿佛要把月亮也握在掌中。
圣城的人民惊恐万状地凝望天空。本就一片昏黑的世界瞬间又黑暗了几分——月亮也消失了。
卢纳斯特张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球。
他微微仰起头,将月亮放进了自己的眼窝中。
他用力眨了眨眼,旋即绽开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安哥纳姆!”
安哥纳姆怔愣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
“是你——!是你——!!!”
祂山峦般宏伟的身躯竟露出了一丝震颤。
“居然是你——血祭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