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狩猎愉快
莱曼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卢纳斯特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当然只能支持你。毕竟我还需要你把我带出监狱呢。你死了对我也没好处。”卢纳斯特的声音带着笑意。
要利用普瑞的狩猎计划来杀死他,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行。
莱曼沉吟了一会儿,问:“你说普瑞队长有一件遗物,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效果?”
“是一把匕首,叫作‘洞启之刃’。”卢纳平静地说,“它平时就像一把钝刀,连纸都捅不破,可是一旦沾上血,不论是敌人的血还是主人的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无比锋利。即使是圣骑士的盔甲,在它面前也不过像块破布。”
莱曼问:“那洞启之刃和纳谢尔审判官的超凡能力,哪个比较厉害?”
“假如他们两个打起来,那么肯定是审判官技高一筹。但这并不代表洞启之刃很弱。世界上没有无用的超凡能力,也没有无用的遗物。只有不会使用的人。”
《邪神之书》听见这话肯定很高兴,因为我总是骂它给的超凡能力很没用。莱曼苦笑着想。
“你的意思是,普瑞没有开发出洞启之刃的真正力量?”
卢纳笑了两声:“没错,所以这是你的机会。如果你能把洞启之刃弄到手,我就告诉你它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莱曼想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但卢纳肯定不会正面回答。那家伙老谜语人了。
普瑞队长的遗物固然很厉害,但匕首扎不到人身上,再强也没用。莱曼已经想好该怎么对付他了。
只要让马夫收下自己,下一次普瑞队长狩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随行了!
至于怎么成为马夫的助手……莱曼望向吱吱叫的小老鼠,心中已有了主意。
只需要稍稍再加一点推力,和演技……
“谢了,卢纳斯特!”莱曼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一定会成功的,邻居。”卢纳斯特轻笑,“因为你非成功不可啊。”
***
翌日。
苍白的太阳朝监狱广场洒下有气无力的阳光。
监狱里一如既往地宁静,没人在意昨天死去了一个囚犯,好像他已经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又好像那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以至于众人已经麻木了。
今天莱曼被指派的活儿是修补外墙的裂缝。他和学者一人提着一桶灰浆,往裂开的墙壁上抹平。监督他们的看守倚在墙上打呵欠。这是份无聊的工作,连看守都懒得监视了。
突然,马厩方向传来惊恐万状的叫声。
“安静,赤电,安静!”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高声嘶鸣,前蹄狠狠踢向木栏。碗口粗的栏杆应声断裂,木屑四溅。马厩里顿时炸开了锅,其他马匹也跟着躁动起来。猎犬汪汪直叫,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当心!马惊了!”马夫奥里夫脸色煞白,抓起套马索。
然而已经迟了。枣红骏马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练武场附近横冲直撞。两名试图拦截它的看守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谁也不敢阻拦这匹突然发狂的骏马,更不敢伤它,因为它是普瑞队长的坐骑。
枣红马吐着白沫,又踹开几个不长眼的看守,冲向莱曼方向,鬃毛飞扬如深红的烈焰。
看守一个激灵,落荒而逃。学者尖叫着丢下提桶,手脚并用地爬开。
说时迟那时快,莱曼一闪身躲过枣红马的冲击。马儿人立而起,前蹄作势踢向银发囚犯。众人几乎可以想象莱曼头破血流的惨象,甚至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却见莱曼不慌不忙,一个箭步绕到马儿身侧,抬手抓住它的缰绳。
“冷静,赤电!”莱曼喊道,“没事的,好小伙!”
奇迹发生了。狂乱的马儿竟被他这句话安抚了,放下蹄子,甩了甩脑袋,喷了几个响鼻,乖乖地停了下来。
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莱曼牵着枣红骏马走向马厩,把缰绳还给呆若木鸡的马夫奥里夫。
“给,先生。”他礼貌地说。
“啊?哦。”奥里夫愣愣接过缰绳。他和马匹打交道这么多年,有时候都会因为马匹发狂而受伤,这个年轻人却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很会驯马?”奥里夫试探道。
莱曼抓抓后脑勺:“不会啊。”
“那你是怎么安抚赤电的?”
莱曼拍了拍枣红骏马的鼻梁:“动物也是有感情的,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就能明白它们在想什么。当我看着赤电时,我就知道,它并不想伤害别人,它是个温顺的好孩子,只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说着,莱曼走进马厩,踢开满地的稻草:“您瞧!”
马夫伸长脖子,只见稻草下竟藏着一条死蛇。
原来如此,这条蛇爬进马厩,吓坏了马儿们。赤电一脚把它踢死,却还是惊魂未定,这才挣脱了缰绳,险些酿成惨剧。
再度看向莱曼时,奥里夫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欣赏。
“没错,没错,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他颔首同意。
之前担任他助手的那个囚犯,只有力气大这么一个优点。他根本不懂得和动物进行心灵交流,只会用暴力控制它们。奥里夫无数次想换掉他,却无能为力,因为其他囚犯连“力气大”这个优点都没有。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马夫很需要一个新助手。这个新来的囚犯,倒是个可塑之才。
“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马厩干活?”马夫问,“比在外面挖石头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日晒雨淋。我看你很有照管动物的天赋。”
莱曼露出为难之色:“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我会去和他们说的。”奥里夫挥挥手,走向负责监督莱曼的看守。
他们不知商量了什么,声音渐渐变大,之后两人一齐走向了埃顿副队长。
马厩里只剩下莱曼和赤电大眼瞪小眼。
枣红骏马喷了个响鼻,开口:
“人,我刚才演得不错吧?”
莱曼拍了拍赤电的脖子:“在我老家,高低得给你颁个金马奖影帝。”
“哦!”赤电不知道什么是影帝,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让它觉得自己卓尔不群,和别的庸驴俗马迥然不同。
昨天夜里,一只小老鼠跑到马厩,替莱曼传话:如果赤电肯帮助他当上马夫助手,他就替赤电干掉它的主人。
之后,小老鼠和它的同伴们拖来一条死蛇作为“舞台道具”。便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你真能干掉普瑞?”赤电狐疑地打量着这个银毛人类。他看上去并不强壮,对上普瑞那家伙真有胜算吗?
“当然,只要有足够的帮手。”莱曼一面观察看守,一面掩着嘴说道,“你为什么讨厌普瑞?”
“那家伙总打我。我跑得慢要打,因为他嫌不够快。我跑得快也要打,因为他的手下追不上。”赤电郁闷地踢着地面,“我以前的主人可是典狱长呢。他胖是胖了点,但从来不打我,还喂我吃苹果。”
埃顿副队长和马夫一道走了过来。
“囚犯1154,想不到你对动物这么有一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埃顿副队长的语气并不十分惊喜。
莱曼佯装惶恐,揪着自己的衣角。“和动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要轻松。狗永远是狗,但人有时候却不是人。”
“哼,这话倒是真知灼见。”埃顿副队长说,“好吧,今后你就在马厩工作。”埃顿最后说,“奥里夫,这小子交给你看管,要是再发生越狱之类的事,你也要连坐!”
马夫连连点头称是:“他敢逃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然后我再打断你的狗腿。”埃顿边摇头边离去,喃喃自语,“那小子竟然都有驯兽的天赋,我岂不是能当队长了?”
马夫将莱曼推进马厩。“囚犯1154,今后就和你的动物朋友们好好相处吧。”
莱曼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当然。”他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好朋友们,今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
数日之后。
清晨,天还未亮,监狱广场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普瑞队长穿着他最好的一套猎装,背着猎弓,腰挎长剑,骑在骏马上。他身边跟着十多个看守,都是他最信赖的部下,从圣城跟随他来到这里。
圆球典狱长站在一群骑者之间,显得更为矮小了。他作苍蝇搓手状,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今天是个适合狩猎的好天气,先生们,希望你们都有丰足的收获。”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两个人身上——两名审判官,艾瑟和纳谢尔,也骑着马跟在队伍中。
“等你们满载而归,我们就能开场宴会了。相信一切误会和不愉快都会在欢宴中消解。”
艾瑟一脸阴郁。
昨天,典狱长提议让普瑞队长和他们两人一道参加狩猎。“希望一场盛大的活动能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让你们握手言和。”
艾瑟一点儿也不想和普瑞握手。他宁可去掏邪教徒的裤裆也不要碰普瑞一下。可他又不好拂逆典狱长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纳谢尔用手肘戳他。“笑一笑吧,算是给典狱长一个面子。哪怕你做做样子也好。”
艾瑟嘴角抽搐了一下,表示自己努力做样子了。“我宁可跟邪教头子一起郊游。”
“听起来比跟普瑞队长一起狩猎有趣多了。要我我也选邪教头子。”纳谢尔漫不经心地说。
队伍最后方,马夫奥里夫将一包物资装上马背,转身面对莱曼:“这次狩猎,你负责看管好马和狗。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郊游的!”
奥里夫牵着四头猎犬,个个都戴着嘴笼,因即将到来的狩猎而兴奋不已,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制住它们。
莱曼则牵着几匹驮马。它们没有赤电那样的爆发力,却吃苦耐劳,适合运送货物。它们载着狩猎所需的工具和给养,回来时,还得负责背较为沉重的猎物。
“我明白,奥里夫先生。”莱曼礼貌地说,“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说着,他望向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普瑞队长。队长胯下的坐骑扭过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监狱大门徐徐开启,狩猎队伍开拔,浩浩荡荡向监狱岛中央的森林而去。
普瑞队长骑着赤电,一马当先,一众部下们则簇拥着纳谢尔和艾瑟,架势不像是在保护他俩,倒像是害怕他俩逃跑。
“审判官大人的骑术非常精湛嘛。”副队长斯莱文恭维道,“两位以前参加过狩猎吗?”
纳谢尔笑嘻嘻说:“猎动物嘛,没有。猎人类嘛,倒是经常。”
斯莱文的笑容僵了僵:“那、那是当然,正是有你们这样优秀的审判官狩猎异端分子,我们才能高枕无忧啊。”
“咦,不是应该反过来吗?我们狩猎的异端分子都关在监狱里,你们的任务应该越来越繁重才对。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纳谢尔笑眯眯的,天真无邪的表情让斯莱文副队长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故意嘲讽。
斯莱文尴尬地笑了两声,朝其他看守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起审判官。纳谢尔跟他们嘻嘻哈哈,艾瑟则一言不发,仿佛在场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
周围的树木渐渐浓密起来,脚下的道路也从平整大道变成了坎坷的小径,最后连路都消失不见。
“把猎犬放出来!”普瑞队长下令。
马夫取下猎犬的嘴笼,解开绳索。四条猎犬立刻冲到队伍最前方,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普瑞队长望着马夫和他的助手,眉头拧了起来。
“那个囚犯怎么会跟来?”他低声问斯莱文。
“他现在是马夫的助手。”斯莱文回答,“总要有人看管动物。”
普瑞队长脸色阴晴不定。几天前练武场那事他到现在都刻骨铭心,一回想起那时的屈辱,他就觉得仿佛被丢进了火炉,脸庞不住地发烫。
“哼,自寻死路。顺手把他也干掉。”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量说。
猎犬们高声吠叫起来,森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似乎某种动物被犬吠惊扰,正飞速逃离。
普瑞队长骑向两名审判官,刻意提高声音:“我们来场比试吧?谁猎到的动物最大,就算谁赢。赢家可以得到一瓶‘骄阳’。如何?”
纳谢尔说:“这恐怕不太公平吧。您比我们更熟悉地形,还有猎犬助阵,我们岂不是输定了?”
“那我让让两位,你先请。”普瑞队长用马鞭指着森林深处,“斯莱文,你给审判官当向导,再带两条猎犬。”
“遵命。”
副队长策马来到纳谢尔身边。“大人,我知道一条野兽饮水的小溪,我们去那边试试运气吧?”
纳谢尔和艾瑟面面相觑。
这场狩猎虽然是典狱长提议的,但背后必然有普瑞队长推波助澜。艾瑟可不觉得他真想握手言和。没准这家伙是想趁狩猎时给自己难堪,因此两个人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去吧,纳谢尔。”艾瑟淡淡地说,“你的弓术比我好,获胜就靠你了。千万小心,可别被‘野兽’咬伤了。”
纳谢尔咧开嘴,驱马跟上斯莱文副队长,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腰带,将空剑柄移动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行人继续前行,却逐渐分散。纳谢尔和副队长带着几名看守朝西方而去,身影很快就被浓密的树枝所遮蔽。
普瑞队长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挑起,眼神越发森冷。
***
昨夜。队长办公室。
“大人,陷阱已经布置好了。”
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斯莱文副队长的脸半明半暗,如同戴了一张诡谲的面具。
“确定万无一失?”普瑞队长冷冷问。
他摆弄着洞启之刃。“遗物”被他当作玩具小刀,在掌中上下翻飞。
“我特地把陷阱设在森林深处,那地方连我都不敢轻易涉足。”副队长说。
“好,先困住那个红毛,让他的超凡能力无法施展。”普瑞队长握紧匕首,“有必要的话,连他也一起做掉!”
***
斯莱文副队长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木。布置陷阱时,他沿路做了标记——每隔一段距离他便折断一根树枝,再在断口处刻上一条刻痕。
当然,纳谢尔全神贯注于搜索猎物,是决计注意不到这标记的,即使看见了,他也只会当成野兽撞断的。
“大人,小溪在那边。”斯莱文满脸堆笑,引导纳谢尔朝陷阱的位置行去。
树冠在他们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仿佛暮色提前降临。寻常人早该在这片绿色迷宫中迷失方向,斯莱文也是靠着自己布下的路标才能稳步前进。
“副队长,还有多远啊?”纳谢尔懒洋洋道,“你该不会是为了让上司获胜,故意带错路吧?”
“哪敢啊大人,真有条小溪。我在那边猎到过野猪和雄鹿呢。您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亲自为您去打一头猎物来。”
纳谢尔轻哼一声:“算了吧,我可不喜欢被人说是不劳而获。带路。”
斯莱文向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入林间。前方十步之处,就是那个耗费他们数个夜晚挖掘的陷阱——深坑上铺满落叶,伪装得天衣无缝。一旦审判官踏上去,就会连人带马掉进坑里。
到时候他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是把他活活困死,还是折磨一段时间后再救上来,全凭普瑞队长的意思。
斯莱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注视着前方的纳谢尔。审判官挺拔的背影在他看来就像一只注定走向灭亡的野兽。他的嘴角不自觉向上弯曲,仿佛已经听见美妙的惨叫……
审判官骑着马,从堆满落叶的空地上踏了过去。
无事发生。
笑容凝固在了斯莱文副队长脸上。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这里!”他慌乱地望向四周,那些标记明明就指向这个位置!折断的树枝、断口的划痕,没错啊!
他不信邪,亲自驱马跟上。到了陷阱的位置,他不顾形象跳下马,用力蹦跶了好几下,又用靴子狠狠践踏那片应该塌陷的土地。
坚实的大地纹丝不动。
“喂,副队长!干什么呢?撒尿吗?”密林深处,纳谢尔的喊声悠悠飘来,仿佛在嘲笑他小丑般的行径。
冷汗瞬间浸湿了斯莱文副队长的衣衫。
真他妈活见鬼了。他心想。
***
昨夜。黑牢。
银灰毛皮的小老鼠蹲在莱曼掌心,呱唧呱唧地啃着黑面包。对人类而言过于坚硬的黑面包,却是老鼠眼中最好的磨牙珍馐。
“是吗,普瑞队长叫人挖了陷阱。”莱曼搓揉着老鼠的小脑瓜,“蒲公英,你能不能带你的同伴毁掉那些标记?”
“没问题!我们老鼠最擅长啃木头!我还可以和森林里的动物打招呼,叫它们也帮忙!”
只要毁掉那些标记,两脚兽就找不到陷阱了!莱曼先生是想帮红毛审判官!
蒲公英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莱曼先生的用意。它不愧是监狱岛最聪明的老鼠。
“然后,”莱曼接着说,“你们再模仿那些标记,制造一些新的,通往森林里安全的地方。”
“啊?”蒲公英跟不上莱曼的思路了,“为什么?只要让他们找不到陷阱不就行了?”
“因为错误的路标会让斯莱文副队长带着审判官离队啊。”莱曼轻描淡写地说,“这样主队伍的人数就减少了,更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计划。我希望普瑞队长最终能落单——他必须落单才行。”
***
普瑞队长率领剩余人马抵达一片林间空地。这里是他狩猎时惯用的营地,空地中还留有没收拾干净的柴堆和供人休憩的圆木。
马夫拉住莱曼。“我们在这儿扎营,等大人们回来。你去生火,手脚麻利点儿!”
莱曼顺从地颔首,将驮马拴在一棵橡树下,与马夫一同卸下沉重的物资。如果狩猎持续到傍晚,来不及返回监狱,这支队伍就必须在此露宿了。
不远处,普瑞队长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忙碌的银发身影。练武场上的耻辱记忆再度浮现,如同毒蛇喷吐出的毒液般侵蚀着他的理智。
等解决掉艾瑟·奥罗兰,就回来对付这个卑贱的小囚犯。他心想。折断这杂种的四肢,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他后悔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突然,猎犬躁动起来。它们激动地嗅闻着空气,利爪将泥土刨出深深的沟壑,涎水不断从利齿间滴落。
“好像有猎物的气息,普瑞队长。”艾瑟凝视着幽暗的密林深处。
普瑞脸上瞬间堆满假笑:“可别忘了咱们的赌约啊,审判官大人!”
他吹了声口哨。两条猎犬得到指令,飞身窜入林间,犹如两道闪电。普瑞猛夹马腹,赤电嘶鸣着冲了出去。
艾瑟见状也轻抖缰绳,胯下骏马立刻如旋风般紧随其后。
赤电追着猎犬,在密林间疾驰。艾瑟的坐骑尚且能和它驾齐驱,可其余亲信早已被赤电远远甩在身后。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林间,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普瑞起初有些慌张,他本想找个僻静之处,联合众亲信围攻艾瑟,最后将尸体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样子。可现在只剩他一个……
不对,慌什么!难道他一个人就对付不了这小白脸的了吗?更不用说他还有舅舅给予的“遗物”呢!单打独斗,正中他下怀。他要让所有人瞧瞧,他伊诺克·普瑞不弱于人!
引路的两条猎犬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吠,朝两个方向分头狂奔而去。赤电追着那条黑白斑点猎犬,而与他并驾齐驱的艾瑟则追着另外一条。两人不知不觉间分道扬镳,距离逐渐拉远。
普瑞暗叫不好,急忙挽住缰绳,指示赤电转向,可这畜生不知发什么颠,竟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只顾对猎犬紧追不舍。
前方不时传来猎犬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呼唤骏马和主人一同加入这场追猎。
蠢货,还真以为我们是来打猎的?!
普瑞扬起马鞭狠狠抽向赤电。骏马痛苦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主人掀翻。普瑞慌忙扯紧缰绳,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白痴!”他破口大骂,“快掉头!去那边!”
然而无论他如何呵斥、鞭打,赤电都置若罔闻,只在原地焦躁地兜着圈子。
普瑞额头沁出冷汗。他环顾四周,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深入森林腹地。
从前狩猎时,纵使有亲信陪同,他也不敢踏足如此幽深的地方。
据说这座岛上不仅栖息着凶猛的野兽,更蛰伏着古老诡谲的力量。圣国在此设立监狱,正是为了监视那些邪恶的异动……
沙沙沙——
树丛蓦然颤动。普瑞大吃一惊,本能地按住腰间长剑。
却见那条黑白斑点猎犬从树丛里钻出来。它目不转睛盯着普瑞,棕色的眼瞳幽深如寒井。
“原来是你这畜生。我还当是什么猛兽呢。”
普瑞松了口气,刚要松手,猎犬却骤然暴起,如同一道黑白交织的飓风袭向普瑞。
它四足蹬地,凌空跃起,竟硬生生将主人从马背上扑了下来!
***
三天前。马厩。
“你好,人类。”
莱曼低下头,只见一条黑白斑点猎犬缓慢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猎犬身材精瘦,肌肉流畅,是为了长距离奔跑和寻回猎物而专门培育出的品种。它有一双棕色的、温柔的大眼睛。
莱曼东张西望,确定马夫正在远处照顾马匹,看守也不在附近,这才谨慎地开口:“有什么指教吗,呃,”他瞄了一眼猎犬,确认对方的性别,“女士?”
猎犬朝他优雅地点了下头。“我听赤电说,你想杀掉普瑞队长?”
莱曼望向枣红骏马,用眼神责怪它口无遮拦。后者却无所谓地甩了甩尾巴。“这事儿已经‘物’尽皆知了兄弟。”
莱曼收回视线。“我的确有个计划。”他说。
“我可以帮你。”猎犬说。
“我以为你们的种族对主人都很忠诚。”莱曼感到惊奇。不是说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
猎犬突然亮出利齿,喉咙深处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普瑞杀了我的孩子。我要报仇!我要他血债血偿!”
莱曼想起来了。普瑞队长杀死的那条小狗,也是黑白花的猎犬。
“除了你,还有多少猎犬愿意加入?”他问。
“它们全都听我的。”猎犬说。
莱曼闭上眼睛,快速推演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如果猎犬和马互相配合,就能演一出追逐戏码,引诱普瑞独自深入森林腹地……
“好。我答应你。”莱曼说,“不过在我的计划里,你必须冒很大风险。你愿意吗?”
“只要你说到做到,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莱曼在猎犬面前蹲下,向它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猎犬将爪子搭在莱曼手心,“我叫繁星。狩猎愉快,莱曼先生。”
***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全身上下的骨头疼得像是被巨石碾过似的。没等他爬起来,猎犬就再度扑过来,张开大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犬牙,袭向他的脖子。
普瑞咒骂着抬起手护住要害。猎犬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利齿陷入腕甲之中,刺穿了皮革,却被其下的金属甲片牢牢挡住。
幸好这次穿了全套的皮革护甲!本是想用在和艾瑟·奥罗兰的战斗中的,不曾想竟用在了这里!
普瑞一边庆幸,一边猛挥手腕,将猎犬甩了出去。猎犬在地上滚了几滚,飞快爬起来,伏低身体,前爪刨地,棕色的眼珠死死锁定普瑞,准备再一次进攻。
而普瑞也趁这短暂的一瞬跳了起来,抽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凛的剑刃横在胸前。
“你这畜生,要造反吗!”他骂道。
猎犬喉间爆发出咆哮,旋风般再次扑上来,瞄准普瑞的大腿。普瑞一剑挥出,猎犬急忙闪躲,堪堪避过这一剑。
普瑞早已预判它的动作,立刻飞起一脚,正中猎犬腹部。猎犬哀嚎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棵粗大的树木,滚落在地上。
普瑞提着剑大步流星走过去。
“我想起来了,那条小狗就是你的小崽子吧?”他露出森白的牙齿,“我要活剥了你的皮,就像宰了你的小崽子一样!”
他高高举起长剑。
——砰!
后背陡然一痛,普瑞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似的向前飞了出去。
搞什么?谁从背后偷袭?这里还有别人?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尝到了鲜血和泥土的滋味,或许还有一颗断裂的牙齿。
他狼狈地翻过身,只见赤电抬起前腿,钉了铁掌的马蹄高高扬起,如铁锤般落向他的头顶!
普瑞急忙朝侧面滚去。一声巨响,铁蹄践踏在他原本所躺的位置,激起一大片泥土。
若不是他反应及时,此刻他的脑袋已像那块土地一样四分五裂了。
“连你也要造反?!”
普瑞又惊又怒。现在正是他对付艾瑟·奥罗兰的关键时刻,这两个家伙为什么突然发疯?那母狗弑主倒还能理解,可赤电是怎么回事?
管不了这么多了,就先宰了这两个不忠的畜生,再去弄死艾瑟·奥罗兰!
普瑞刚要举起长剑,却发现因为刚才那一摔,长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猎犬踩住剑刃,朝他露出尖牙,眼睛里闪过快意的神色。
“哼,动物就是动物,你以为我只有那一把武器吗!”
普瑞撩开披风,他后腰上还挂着一把裹在黑色剑鞘中的匕首。
“能死在‘遗物’手下,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普瑞拔出匕首,左手往脸上一抹,又将掌心的鲜血涂抹在匕首那扭曲怪异的刀刃上。
鲜血瞬间渗入刀刃,如同流水渗入沙漠,原本钝如朽木的刀刃旋即流转起猩红的光芒,仿佛这不是一柄匕首,而是某种活物的手指,正有血液在金属的皮肤下流淌不息。
普瑞大喝一声,冲向猎犬,匕首往前一送,如同飞窜的毒蛇亮出獠牙。
猎犬连忙躲避,匕首擦过它的毛皮,击中旁边的树木。
只听“嘶”的一声,匕首切开树皮,就像锋利的剃刀切开羊皮纸,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的大树竟被拦腰斩断!
猎犬眼中闪过惊惧的神色,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保持着防御姿态节节后退。
普瑞哈哈大笑,不愧是“遗物”,让他瞬间翻盘!
他握着匕首步步紧逼。每前进一步,他就挥出一刀。刀风无情撕裂他面前的一切物体,树干、枝叶、岩石,通通被刀光斩落。匕首中猩红的光芒愈发炽盛,如同嗜血猛兽因品尝到鲜血滋味而愈加兴奋。
猎犬发出恐慌的呜咽,转头夹着尾巴便逃。
普瑞心中越发得意,并不打算放走这个悖逆的畜生,而是乘胜追击。
“我要撕烂你的嘴,扒了你的皮当坐垫,用你的头盖骨当酒杯!……呃啊!”
突然,脚下一空。普瑞被重力捕获,坠入黑暗。
***
昨天。马厩。
“你们必须当心他手里的‘遗物’。”莱曼对赤电和繁星说。
赤电大嚼着干草,满嘴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是遗物?”
繁星不悦地瞪了一眼它的“同伙”:“蠢马,就是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我听说普瑞的遗物是他舅舅送给他防身用的,非比寻常,厉害得很。”
莱曼点头赞同:“那东西叫洞启之刃,据说只要吸收鲜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非常锋利,可以说是无坚不摧。再坚硬的物体都会被它开一道口子,所以才叫作‘洞启’。”
繁星神色凝重,思考着肉体凡胎的生物该怎样对抗拥有超凡力量的武器。
“就算它很锋利,也只不过是一把短小的匕首,只要碰不到我,就伤不了我。”
赤电插嘴:“但你想伤他的话,就必须接近他。你的獠牙和他的匕首,哪个更长?”
繁星无言以对。
“等等,”它忽然有了个疑问,“既然那东西非常锋利,那它该怎么插进剑鞘里?剑鞘不会被切开吗?”
“肯定有特制的剑鞘吧。”赤电不确定道。
繁星反驳:“要是真有连洞启之刃都切不开的剑鞘,那么那个剑鞘不才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吗?”
眼看它俩就要展开异世界版本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辩论,莱曼连忙打断。
“赤电说得没错,一旦洞启之刃被激发,就无法收入剑鞘,只能握在手里,或者搁置一旁。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性让普瑞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不得不放弃洞启之刃的境地。”
“应该怎么做?”繁星急切问道。
莱曼神秘一笑:“你们知道普瑞派人去森林里挖了个陷阱吗?”
“噢,我听其他马说过。”赤电说。
“假如普瑞掉进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