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神之首
噩梦般的一夜总算过去。
当黎明的阳光洒在海角监狱——曾经名为海角监狱,如今沦为一片废墟的地方——时,所有人都由衷地松了口气。即使是那些最愤世嫉俗的异端分子,也不由地感念起了拂晓之神赐予的明光。
莱曼望着一片狼藉的监狱,心情却异常沉重。
昨夜怪物被消灭后,两位审判官立刻掌控了现场,调度人手前去救援。莱曼也被抓去清点伤亡人数。
典狱长死了。他再也不用担心顶头上司责备自己了。看守只活下来二十一个人。斯莱文副队长,埃顿副队长,喜欢摸鱼的马夫,还有许多莱曼只记得脸孔、不记得名字的看守,都死在了怪物的袭击中。
囚犯更是伤亡惨重,两百多个囚犯中只有五十四人存活,活下来的那些也伤势惨重。
尼古拉断了一条腿。埃里克伤势未愈,又被砸了一下,现在还在昏迷。卡洛斯永远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莱曼在一块石头下发现了乌戈的尸体。
卡洛斯的那几个兄弟也悉数死去。据幸存者的说法,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返回半毁的牢房,救出其他“弟兄”,最后死在了下面。因为他们曾经是船上的大副、二副、水手长,服从命令、保护船员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很多动物也死了。马厩里的驮马,繁星的孩子们……灾难发生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去拯救它们。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莱曼站在废墟间,看着手里的贝壳,在心中说。
“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吗?她到底想干什么?造成如此大的牺牲,就只为了救她的哥哥?她把手足亲情看得如此重要?还是说,她另有目的?”
忽然,一块破碎石板下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莱曼!”一个微弱的声音喊道。
“……卢纳斯特?”
莱曼认出了那个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跑了,把我的影子戏法也顺走了呢。”
“我们这种过命的交情,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逃跑呢?从昨晚起我就一直藏在这儿呢。”
那场盛大的表演后,大家都以为神秘的黑色幽影乘风而去了,谁能想到他居然委委屈屈地躲在石头缝里?
莱曼正要扒拉开石板,卢纳斯特连忙喊道:“别!没有影子我可就没地儿藏身了!快把我装起来!”
“你能一击杀死所有怪物,还发愁没地方藏身?”
“用一次那种能力,我已经被榨干了,一滴都不剩了。现在的我可是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虚弱。”
阴影中伸出一只漆黑如夜的手,冲莱曼摇了摇,示意他抓住自己。
莱曼犹豫了一下,心想卢纳斯特要怎么装进神之匣?神之匣只能放无生命的物体啊。
可是他的手能装进去,那头……没准也行?
他握住那只黑手,把它往神之匣里一塞。一道光芒闪过,神之匣中多出了三枚新的图标:影子戏法、神之手,以及卢纳斯特的头像。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个英俊的脑袋。】
……这描述不会是卢纳斯特自己写的吧?
莱曼嘴角抽搐,想找个地方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掏出来,耳边却猛地响起一个声音:
“莱曼!”
“你怎么能在我脑子里说话?!”莱曼震惊。
“我也不知道。我就试试,没想到成功了。真是好神奇啊对吧。”卢纳斯特棒读道。
莱曼闭上嘴,试着用心声和他交流。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个,呃……”
“邪神。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任何东西前面冠上‘邪’这个前缀,听起来都怪丢脸的好吧!”
卢纳斯特“切”了一声:“那你也可以给自己起个别的名字。反正我们是同类。我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你的气息了。”
难怪卢纳斯特会主动和自己搭话。莱曼心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他的那些谜语人行为。
“昨晚的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
卢纳斯特很快回应:“那是埃顿副队长啊。”
“什么?”
“他被你妹妹迷惑了。她身上大概是有什么扭曲感知的遗物,所以才能操纵埃顿,屏蔽我的视线。他是喝下了邪神之血才变成怪物的。”
“邪神……?”莱曼沉吟。
那些变异怪物身上镶嵌着许多银色竖瞳眼睛,与卢纳斯特的眼睛如出一辙。
“跟你有关系吗?”
“噢,那就是我的血啊。”
“……哈?”
“我也不知道我的血为什么会在黑日教团手里。也许他们掌握了我的一部分残骸?”
莱曼蓦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盘庞大的棋局。他在海角监狱黑牢遇到卢纳斯特,又通过托芙的眼睛在遥远南方的殖民地见到了卢纳斯特的手臂。真有这么巧合?
若要解开卢纳斯特头颅的封印,就必须有洞启之刃和足够庞大的祭品。莱曼杀死普瑞队长,得到了前者。而莉薇娅则用卢纳斯特的血制造了后者。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吗?”莱曼低声问。
“都说了,我可没有这么算无遗策。我要有这样厉害,还会四分五裂地被一群虫豸镇压在地下?”
“好像有点道理……不对,难道这全都是巧合?”
“我的确在几百年前召唤了一位信徒来挖地道。但是他大业未竟身先死,我也很遗憾。我在世界上没有多少信徒了。”
卢纳斯特的声音有些难过。
莱曼说:“但是地道并没有挖完,怎么能构成阵法呢?啊,我懂了,所以你叫我弄到地图,是为了让卡洛斯他们更快地挖地道!”
“没错。而且,你以为我失踪那几天在干嘛?”
“……挖地道?”
“地道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所以我费了点工夫。”
莱曼惊讶:“可你不是被封印着吗?要怎么挖?你……你没有手啊!”
“我请了一些动物帮忙。虽然我没有你那种和动物交流的能力,但是它们能明白我的意思。”
莱曼看着自己的口袋:“蒲公英!”
“不是我!”小老鼠吱吱叫着为自己喊冤,“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我们怕那个人头怕得要死,怎么会帮他!”
卢纳斯特咯咯直笑:“别冤枉你的小朋友了。我请的是森林之主。它手下有不少擅长打洞的动物。它们巴不得我快点从岛上滚蛋,所以个个都很积极呢。”
森林中的那只巨熊?想不到它竟然会跟卢纳斯特合作……
莱曼说:“地道的事情弄清楚了,那么洞启之刃呢?普瑞队长把它带来海角监狱,也是你在操控?”
“我知道洞启之刃在教廷手里,所以只要等待足够久,没准哪一天就会有个蠢货带着它来到监狱岛。到时候我或是与他合作,或是暴力抢夺,都能得到洞启之刃。”
“普瑞队长带来了洞启之刃,于是你就利用我?”
“我们难道不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吗?”
这话倒是不假。在暗杀普瑞队长的计划中,卢纳斯特的情报的确帮了大忙。
“那么祭品呢?你早就知道莉薇娅手里有你的……残骸?”
这个词语让莱曼觉得不舒服。卢纳斯特明明在他眼前活蹦乱跳的,他却要用一个形容尸体的词语来形容他。
“这我可真不知道。我感知不到身体的其他部分在何处。发现黑日教团手里有我的残骸,这对我也是一个惊喜。”
“那如果黑日教团没来,你打算怎么解开封印?”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祭品体格不够,可以用数量来凑。我原本打算牺牲监狱里所有囚犯来着。”
莱曼悚然心惊。
卢纳斯特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啦!我没那么丧心病狂!足够强大的超凡者也可以当祭品,所以我打算等到岛上来一个厉害的典狱长。没想到来的却是黑日教团。”
“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莱曼有些无力,“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的手臂是在殖民地找到的。可我会选中那位信徒,完全是巧合。那位信徒会去殖民地,也是巧合。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你没暗中做什么手脚?”
既然都和卢纳斯特开诚布公了,那么莱曼也不再隐瞒自己有信徒的事。
卢纳斯特沉吟许久,缓缓说:“也许真的是命运使然吧。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找不齐所有残骸了,没想到封印一解开就回收了一条手臂,还得到了另一块残骸的情报。没准命运就是要把我们捆绑在一起呢。”
“哦,替身使者之间会互相吸引是吧?”莱曼吐槽。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莱曼叹气:“算了,别在意。那接下来你要去找剩下的残骸吗?”
“当然。考虑到黑日教团手里或许有线索……”
“我才不要去那个教团!”莱曼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开,“你也见到了!他们简直是疯子!你要去的话自己去好了!”
“可我没有脚啊!”
“我管你!”
卢纳斯特循循善诱:“我的神力是蕴藏在身躯中的,如果能集齐所有残骸,我就能取回曾经的威能,再临神座!到时候封你为教宗,统领天下信徒,如何?”
莱曼眼前一黑,什么“我秦始皇打钱”式的诈骗套路啊……
他不服气道:“我也是邪神,凭什么给你当教宗?不如你助我重登神位,我封你当大祭司怎么样!”
“那也行啊!”卢纳斯特兴致勃勃,“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现在海角监狱一片混乱,正是越狱的好时机!”
莱曼正要说“你还当真了?”,就看见艾瑟和纳谢尔迎面走来。
他连忙收摄心神,不再和卢纳斯特在脑内拌嘴,而是偷偷观察起两名审判官。
两人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瞄了他一眼就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他俩经过一夜苦战,白袍上血迹斑斑,脸上也有好几处伤口。但两人浑不在意,紧皱着眉头,低声交头接耳。
“你说殖民地发生了叛乱?”艾瑟小声问。
“是。我刚才用远见之镜联系了首席审判官。”纳谢尔神色凝重,和平日轻佻浮夸的他判若两人。
莱曼好奇地竖起耳朵。他们讨论的难道是新圣帕拉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