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密会
接下来的数日,白庭和议会忙得不可开交。
柳月仍在涟城里。
祂不再生出血肉,死气沉沉地留在原地。若不是面部的枝条还在随风缓慢飘动,所有人都以为祂死了。
治愈法则对祂无济于事,议会只能派出充足人手,日夜守护着祂,以防飞升者。
白庭的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迷。
这样的真相,任何人都难以接受。执行者无法接近柳月,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无法承担抵抗飞升者的职责。
好在严镇川把一切安排得妥当,手腕强硬,遇到消极的执行者,只是淡淡甩下一句“你想让首席回来看到这样的白庭么?”
于是,人心渐渐安定。
迟邪仍要频繁面对元老会。
不单柳月一事,夜狩时代的事、梁颂言的事、乃至于他任职这数十年来积攒的一切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以他往日的做派,绝不会如此配合。
奈何这一回,他不扛着,压力会落在同僚头上。于是元老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了一个随叫随到的迟邪。
迟邪混不在意,权当去和那三位元老唠嗑,出来还能拉着裴月明去吃一顿好的。倒是元老会数次被气得虚影震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涟城传来异动。
飞升者卷土重来。
对抗异常和对抗人类,截然不同。
留守柳月的已是精锐调查员,贺长风也时时亲临现场,但这种差距,绝非几日能够弥补的。
迟邪、严镇川等执行者靠着【蜃楼】,以幻影前去现场,进行指挥。贺长风也第一时间赶回涟城。
情况一度极其危急。
最终,以调查员两名牺牲、数名受伤的代价,他们击退了飞升者。
裴月明也去支援了涟城。
影子吞噬掉飞升者,渡鸦在空中展翅,把一切残留的仪式尽收眼中。他将它们的作用、以及飞升者的意图,一一告诉迟邪。
做完这些,他准备离开。
走过临时营地,一群调查员正在疗伤。一人手臂上绽开血口,酒精浇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嘶……这帮人真就不死心啊!”
旁边人接话:“他们估计也猜到‘誓言’是咋回事了,巴不得分一杯羹呢。之前哪有这么好的机会?”
“要是迟邪首席在就好了。”那人感慨。
裴月明的脚步一顿。
那人继续讲:“不是听说,他没有誓言吗?怎么也被影响了?”
“好像说是【审判】的问题。那天它莫名失控了,只能避战。”
“真麻烦……”绷带一圈圈缠上伤口,那人疼得满头是汗,一扭头看清了身后人,“贺会长!”
贺长风冲他们点了点头。
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风扬起外套,他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贺长风久久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又过了五天。
傍晚,迟邪结束了质询会。裴月明一反往常地没在门口等他,只是发信息,说自己要出去走一走。
迟邪笑了笑,回复说早该这样了。
他独自回到住处。
推开门,屋内很安静,裴月明还没回来。
迟邪脱下外套,盘腿坐上沙发,打开终端。
【叙事诗】在桌边。
他们未能把假柳月归还书页,它仍是残缺的。
一条条信息划过,像光河,流淌过他琥珀色的眸子。有严镇川的报告,有贺长风发来的调度讯息,还有来自过去的资料。
最后,目光停在凌征的资料上。
为什么?迟邪想,裴月明,你为什么要留下那种仪式?
在过去,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只不过目光偶尔停留在我身上几回。
仅此而已。
潜意识在叫嚣。
迟邪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秘密。
他猛地,拿上纸笔坐回来。他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画出了星、月、日。它们呈等边三角排列,分别代表了法则巅峰的存在。
早该死去的残日,和祂的孩子一同被困在了时间中;
已经被分食的柳月,重生出血肉,在这世间复活;
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明情况的燃星。
那个在千灯山谷时就浮上心头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谁把残日困在了时间里?
谁复活了柳月?
裴月明自毁双目,究竟是不能看见什么?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指向同一个存在?
迟邪回过神来,自己的笔已死死抵在了“星月日”的中央。
乱糟糟的一团黑线涂鸦,留在了正中,叫人心烦意乱。
他和裴月明走到今日,早已生死交付,说开了无数秘密。裴月明绝不可能不信任他。
但裴月明对那一场屠杀,依旧缄口不提。
有两种可能。
或许裴月明就是世人认为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徒。
笔尖久久顿住。
又或许,从残日和柳月对他诡异的态度,从裴家灭门到那个仪式……
这一切的线头,都握在同一个看不见的手里。
而他自己,也是那根线的一部分。
裴月明不愿吐露半个字,是因为,他是其中一环。
迟邪缓缓放下了笔。
过了很长时间,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迟邪眼神一动,把纸笔收好,快步去开门——
裴月明刚好走到门外。
迟邪笑着迎他进来:“散步怎么样?”
“挺好。”裴月明点头,“你呢?”
“还不就是老生常谈,那几个元老可啰唆了。”迟邪接过他的外套,“对了,今晚有惊喜。”
“什么?”
“这段时间乱,咱俩都没办法好好待着了。我请了厨师过来,做一餐好的。”
迟邪请来的两个厨师又是有一堆名头的那种,动作娴熟,食物香气飘飘。
点上烛光,铺好洁白桌布,精美菜肴被端了上来。
裴月明慢慢吃着。烛火中,迟邪看着他,看他眼睛惬意地眯起来。
明明见过很多次了,迟邪还是不禁笑了。
吃完饭,迟邪冲完澡,和往常一样坐在床头擦头发。
阴影罩住了他。
迟邪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月明就俯身吻了上来。
迟邪微微一愣,把毛巾一丢,扣住他的后脑勺,吻得更深。
等两人分开,呼吸都沉重了不少。迟邪的声音有点哑:“……再亲就得出事了。”
裴月明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眸,又落下一吻,伴随着衣料的摩擦声,他跨坐到迟邪腿上。
迟邪一怔,任由手腕被那只微凉的手牵着,搭在了那人腰上。
呼吸越发沉重,心跳再也无法抑制。
他手上发力,两人身形瞬间颠倒,轻易就把裴月明压在身下。
夜灯落在墨黑的眼中,亮闪闪的,像裴月明安静看着他。
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迟邪,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
迟邪顺手把灯压暗。
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掐着那腰身时,几乎迷乱地想,这人平时看着冷,身上居然也会软得这么不可思议。
裴月明微微颤抖着,双手搭在他的后背。
迟邪的手继续向身下摸去,摸到一处,忽然顿住。
裴月明不吭声,抿紧了唇线。
汗水顺着脖颈滑落,迟邪低声笑起来:“本来还担心,你不舒服也忍着不讲,结果……”
他手上像是为确认什么,稍微用了点力。身下人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裴月明,你就这么喜欢我?”
“……”裴月明喉结滚动,哑声问,“你还继续吗?”
话音未落,他闷哼一声,搭在迟邪背后的手骤然收紧。
迟邪的汗水,一滴滴落在他小腹上。即使目不能视,他也能感受到迟邪的眼神有多么炽热,多么不容拒绝。
迟邪伸手,擦去他额角的汗。
然后,死死抓紧了他的腰。
……
洗手间的水声很小。
迟邪拧干毛巾,望了眼床上。裴月明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迟邪帮他清理时,他也迷迷糊糊的。
一不小心,确实折腾得太过了。
迟邪简单洗了个澡。浴室里水汽朦胧,他扭身看镜中,肩胛处有细微的几道抓痕——
有时,真跟猫一样。
镜中俊朗的男人露出了笑意。
他擦了擦头发,关灯,蹑手蹑脚回到床上。
刚掖好被子,就感到一具微凉的躯体靠了过来。
裴月明抱住了他。
“吵醒你了?”迟邪低声问。
裴月明不吭声,手上力度加重。
迟邪从不知道他有那么大的力气。
抱得这么紧。
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迟邪回抱着他:“……这是怎么了?”
沉默。唯有彼此的体温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感受到,那力道一点点放松。
怀中人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迟邪拂过他的黑发,动作很轻,又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他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前所未有地安心。
第二天清晨。
迟邪起得很早,准备去应付质询。
临出门前,被窝里的裴月明还没醒。迟邪轻手轻脚穿上外衣,看着他,看着被子微微起伏着他呼吸的频率。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车辆发动,再次驶向宏伟的议事厅。
……
裴一北走过长廊。
这里是黎都总会,四处富丽堂皇。她到了最尽头的房间,敲了敲门:“会长?”
“进来。”
老人苍老的声音。
她推门走入。贺长风正在喝茶,提起茶杯,也给她倒了一杯。
“会长想问我什么?”裴一北坐下。
“还是千灯山谷的事。”
裴一北一愣。
贺长风的目光锐利:“我想亲自再听一遍,你的描述。”
“……我明白了。”裴一北喝了口茶,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山谷那一晚,复活夜母时,裴月明和迟邪心跳都快得不正常;她讲,当时迟邪的心跳完全消失了几分钟,之后,他却几乎毫发无损地出现了。
这些都是贺长风早知道的事。
但这一回,他又反复追问了细节,最后久久沉默。
“知道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辛苦你,请回吧。稍后我还有另一位客人。”
裴一北点点头,起身离开。
贺长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傍晚,天光逃向远方。玻璃上映出了他的法则——那名为【莲】的刀锋莲花,很小一朵,在空中飘飘沉沉,绽放时有金属声。
他就这样眺望远方。
直到身后的门,被无声推开。
黑发年轻人,站在他的身后。
略宽大的外套下,是干干净净的白衬衫。
“……你挺守时。”贺长风缓缓开口。
身后人沉默。
“我早就该问这句话了。”贺长风回头,笑了笑,“死而复生,跨越三百年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你能告诉我吗——裴照?”
面前,裴月明的神色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