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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128章 燃星

江为竭 · 耽于纯美 · 633 KB · 2026-07-27 17:43:58

第128章 燃星

  风声猎猎。

  那犹豫几乎不可察觉,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在他下方,隔着数十米的嶙峋黑石,红线猛缠住迟邪,拽着他攀升!

  还未上升几米,影鸦无声展翅,红线齐齐断裂。更多线条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被黑暗一一吞噬。

  金小姐脸色苍白,指尖颤动。她体力到了极限,只能在下方织出红网,准备接住迟邪。

  迟邪在下坠。

  狂风中,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迟邪忽而笑了一下。

  下一秒,血荆棘破空而出。他直接伸手,一把攥住那布满恐怖尖刺的荆棘!

  棘刺瞬间扎穿了他的掌心和手臂!鲜血如注,顺着藤蔓流下,被风一扯就散成了雾。

  荆棘收紧,刺在掌中搅动,将他猛然拉向更高处。

  浓烈的血腥气随风卷上高台,裴月明的手指颤了一下。

  影子想斩断荆棘,可硬生生停住了——

  “你斩断一根,我就再抓下一根!”迟邪厉声嘶吼。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荆棘缠上了自己的小臂。这一勒之下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他借力再次向上跃升!

  血滴落在风暴中,落在影子里,落在裴月明刚刚走过的石面上。

  影子僵在半空。

  渡鸦无措地盘旋。

  荆棘再度刺入石壁,迟邪重重翻上了高台。

  裴月明下意识要后退,影子在两人之间沸腾,构成高墙,又被荆棘撕碎。

  迟邪连气都没喘匀,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大步跨上前,一把将那个浑身僵硬的人死死勒进了怀里!

  风暴仍在咆哮,冰海仍在怒号。

  荆棘消散,渡鸦轻轻收敛了翅膀,落在高台边缘。

  血顺着裴月明的后背往下淌。

  他的手动了动。

  最后颤抖着抬起,回抱住迟邪。

  风声猛地变了一刹。几道黑袍的身影出现于身后,法则落向他们!

  荆棘拔地而起,贯彻他们的咽喉。

  而影子从脚下涌起,吞没了探出的苍白手臂。

  裴月明慢慢从迟邪怀中退开半步,偏过头。

  这个角度,他的表情看不清晰。

  “……跟我走。”他沙哑说。

  影子在前方开路,撕开石壁上新生的文字。荆棘在身后展开,把涌上来的飞升者钉在石壁上。每一次渡鸦盘旋,荆棘都刚好补上缺口。每一次荆棘的停顿,影子都扫清侧翼。

  像配合过无数次。

  飞升者的尸体坠入冰海,落水声杳不可闻。

  高台的尽头是一道隐秘的石门。

  影子推开了它,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角落里散落着空了的仪式容器。

  高空的【审判】并未停下,压制着整片战场。执行者在这庇护下不断往高处攀升。

  而石门合上,隔绝了风声。

  影狼叼来绷带。两人倚墙而坐,裴月明沉默地替迟邪包扎。天寒地冻,等迟邪重新披上外套,手臂皮肤冷得跟冰一样。

  迟邪刚要开口,裴月明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把迟邪那条伤臂轻轻拢了进去。

  然后他把迟邪冻得发僵的手背和手指,合在自己掌心里。

  迟邪愣了一瞬。

  裴月明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迟邪说,“你把外套拉上。”

  裴月明没答话,绕开伤处,把迟邪的手往自己心口按了按,压得更紧了一些。

  他开口:“我以为,贺长风能拖你更久。”

  “原本可以的。”迟邪回答,“他念在旧情,只说让我去冰海,其他死活不肯再多讲一个字。”

  “然后呢?”裴月明问。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哪都不对劲,就直接把他绷带和纱布扯了下来。”迟邪笑了下,“因为这个,我差点被护士赶出病房。”

  当时老人躺在病床上,任由迟邪如何追问,都再也不开口。

  迟邪最后点头:“好,我会去冰海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站定。

  “迟邪?”贺长风问。

  迟邪突然转身,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过来,上手就扯贺长风的病号服!

  贺长风:?!!

  他也顾不上伤,抓住自己的病号服:“你疯了?!”

  “我要看伤口!”迟邪使劲拽着他领口,纽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贺长风死不松手,奈何身体虚弱,迟邪又实在太执着,不过三四秒的僵持后,整件病号服都被扯开了!

  仪器发出嘀嘀的警报声,两个护士飞奔而来,见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都是目瞪口呆!

  血荆棘没触碰皮肤,但精确地划开了纱布。那段纱布软绵绵垂下,暴露出胸口的伤。

  迟邪一眼扫过:绝没有报告上的那么严重。

  偏离了要害,更关键的是……

  他怔在了原地。

  “还不来帮忙!”贺长风咬紧了牙关。

  那俩护士才反应过来,和守在门外的调查员,一起七手八脚地拉开迟邪。

  迟邪毫不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拽离床边。

  刚才伤口边缘的形状还在眼前。其他人难以辨认,但他清楚,那种锋利的、锐器状的伤口,是【莲】留下的。

  ——贺长风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

  护士已开始为贺长风重新包扎,期间不时警觉地盯着迟邪。

  调查员打量那两人,茫然问:“会长,这什么情况?”

  贺长风沉默。

  等绷带缠上,他低声道:“你们都出去。”

  人走了。病房只剩他和迟邪。

  迟邪把椅子拉回原处,坐回床边。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究竟是怎么回事?”

  短暂死寂后,贺长风说:“裴月明和辉主都在冰海。”

  “刚才你说过了。”迟邪讲。

  “这一点,是裴月明告诉我的。”

  迟邪愣了愣。

  “我还是那句话,”贺长风轻叹一口气,“想要答案,就去冰海。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顿了下:“迟邪,一路顺风。”

  ……

  此时此刻。

  殿堂密室中,迟邪和裴月明并肩而坐。

  “能告诉我了么?”迟邪笑了下,“我要的答案。”

  裴月明没立刻回答,依旧裹着迟邪的右臂,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暖他的每根手指。

  迟邪不催促,默默等着。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两分钟,裴月明才低哑开口:“我和贺长风达成了交易——他假装被我重创,而我叛逃,与飞升者为伍。”

  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迟邪的指腹,继续讲:“他同意交易的理由有二。首先是针对你的仪式。写出它的时候,我从未想过,除我以外还有人能读懂,更没想到时隔多年,辉主将它传授给了其他飞升者。”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它让你有所顾忌、无法战斗……我必须解决这件事。”

  “我告诉贺长风,你是必要的战力。而他相信你的实力与为人,同意我的观点。”

  “我看到了,”迟邪说,“看到了那些被你杀掉的飞升者。”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也许真能把他们杀尽。”

  石门之外又是一阵颤动,万千荆棘降下,刺穿了飞升者。而执行者的法则轮番亮起,光芒一闪而过,照耀漆黑的海。

  裴月明依旧摩挲着迟邪的手指。

  迟邪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

  “……第二个理由,我的身份会牵连到你。”裴月明说,“但如果在暴露之前,由你亲口把真相告知于众,情况会好一些。”

  他揉揉眉骨:“哪怕只是一点,都聊胜于无。”

  迟邪缓缓开口:“即使可能会死在我手上?”

  “我说过,”裴月明无声笑了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他低下头,继续讲下去:“说回辉主,他……”

  话音戛然而止。

  迟邪的伤臂往他身后一绕,精确箍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摁住他的手:“等等,你的伤——”

  迟邪猛然发力。裴月明身形一晃,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滚烫的、微微发抖的怀抱中。

  刚缠上的绷带,渗出殷红。

  迟邪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昂起头,吻了上去。

  毫无章法的一个吻。

  又凶又急,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像要把刚才的每个字都堵回去。

  裴月明闷哼一声,却被更用力地压着脖颈,透明的津液顺着唇角留下。等他快喘不过气,迟邪才稍稍退开,嘴唇碾过他的唇角,擦过他苍白的脸颊,贴在耳边。

  最后,迟邪低叹一声,深深埋进了他的肩窝。

  呼吸声逐渐平息。

  裴月明伸手,轻轻摸了摸迟邪的黑发:“对不起。”

  “……不是这个。”迟邪沙哑说。

  裴月明的手停住了。他倾身,在迟邪额前落下一吻,认真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迟邪,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迟邪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没抬头,侧过脸,吻了吻裴月明颈侧。

  密室内,裴月明几乎是在耳语:“我会告诉你一切。”

  “迟邪,你大概有所察觉了,‘光’的法则是很重要的一环。”

  “嗯。”迟邪闷声回答,“从残日,再到裴家的事。”

  “是的。”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需要‘光’,非常强烈的光,就像……【审判】燃烧时那么明亮的光。”

  迟邪安静听着。

  “但我不可能,把你当作代价。辉主的法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我需要他的光,他也需要我的能力。可以说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人选。”

  “你们想做什么?”迟邪低声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残日、柳月和燃星,并非祂们的本名。”裴月明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在祂们三者之上,在这一切的尽头,是一个名为【知识】的存在。”

  这个名字吐出的瞬间,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迟邪心中升起。他揽住裴月明的手收紧。

  裴月明顿了顿:“很难解释【知识】到底是什么。祂既是异常,也是法则,也是一切仪式文字的聚合体。祂以‘星月日’为名,冠冕了三个生灵。”

  “三者得到了近乎无穷的寿命,而【知识】以祂们为根基,也获得生生不息的力量……这一切已经持续不知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能对【知识】造成威胁。”

  “……直到你出现了。”迟邪说。

  “嗯。”裴月明说,“直到我出现了。”

  “残日为了子嗣贪恋永生,不容许任何人威胁【知识】。又或者说,理论上来讲,‘星月日’三者都该视我为敌。”

  裴月明无声笑了笑:“只是,哪怕是【知识】也无法掌控一切。”

  迟邪沉默片刻,问:“那我呢?我在这里头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能让你瞒我到现在?”

  裴月明还是温柔摸着迟邪的黑发,顺着往下,抚过温暖的后颈。

  他近乎贪婪地感受体温,耳语道:“我曾经说过,异常生物就是有法则的生灵。我们,就是人类中的‘异常’。”

  “残日是野兽,柳月是树木,而燃星——”

  裴月明的手颤抖着。

  人类。

  迟邪的瞳孔放大了。

  几秒过后,他才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残日的怒吼犹在耳边。柳月半透明的面容仍在眼前。

  【为什么是你?】祂们说。

  如同见到旧识。

  残日是愤怒的,质问他为何不与自己并肩作战,在皓城将他拖入长梦;柳月是痛苦的,见他与故人一同现身,又想起多年之前,自己被分食殆尽的那一夜。

  “所以啊,迟邪,”裴月明在他耳边说,“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重创了你,让你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重逢了……”

  他的声音颤抖,手指摸过迟邪微凉的耳廓。

  “我却要你燃烧记忆去换取‘光’,却要毁掉你的长生。”

  “我知道你喜欢我,很早就知道了。也明白只要我开口,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这些——这些,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迟邪,你本来,该是这世界上最想杀死我的人啊。”

  迟邪怔怔地看着面前人。

  那么悲伤的神情,近乎垂泪。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最开始。”裴月明轻声回答。

  迟邪手上一颤。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很轻,“我就知道了。”

  那个夜晚。

  那个迟邪从未忘记的夜晚。

  家乡遭袭,他随众人跋涉,以求夜狩的庇护。

  华丽衣衫的夜狩走过,背后绣出的金眸华丽,但无法向任何人投下目光。

  年少的他扬起脸,口出狂言,发誓要杀尽一切异常。

  于是,那道白衣的身影为他驻足。

  裴月明垂眸看他,眼神如此悲悯。

  此后无数个日夜,迟邪都在想,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后来他逐渐明白了一些。

  明白了,并非所有异常都是敌人。

  明白了,正如新的法则不断诞生,新的异常也无穷无尽,绝不能根除。裴月明知道他许下的誓言不会成真。

  可即便如此,他和裴月明都那么年轻。

  那目光对于他们来讲,依然太沉重,重到迟邪每每在梦中想起,都觉得难以承受。

  直至三百年后的今日,迟邪才明白,也就是在那一瞥中……

  裴月明看到那个少年周身,跃动的文字。

  它们静悄悄地烧。

  烧出星辰的光,写就永生。

  这条路漫长而孤单,少年注定要独行,直至时间的尽头。

  于是,心生悲悯——

  他悲哀于那不可实现的誓言。

  他怜悯他的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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