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奇迹
等裴月明讲完所有,已是傍晚。
风吹起窗帘,晚霞轻轻掠过地面,一抹安静的橙红。
迟邪沉默很久,不知该说什么,倾身抱住身边人,手臂很重地压在那清瘦脊背上。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了。”在他怀中,裴月明这样说。
“……”迟邪缓缓开口,“议会一直以流云金眸作为标志,以纪念夜狩。但它实际上从来不存在,它……害死了他们。”
裴月明很低地应了一声:“嗯。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感到……出离地愤怒。”
周围是陌生的车水马龙,他站在议会宏伟的建筑前。
金眸,流云纹。
那徽记在阳光中光芒灿灿。
它与【知识】本身并无联系,只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调查员们的荣誉。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月明。
何其讽刺。
裴月明静立片刻,转身离去。
影子追随着他的脚步,无声膨胀过繁华的街道。
——那个存在,必须要死。
此时迟邪伸出手,摸过怀中人的黑发,内心五味杂陈。
“我从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他说。
“不会有任何人想得到。”裴月明讲,“我想杀残日,一方面是祂本性凶残,一方面是祂死了,能削弱【知识】的力量。除了残日,再没有那么强大的日相异常了。”
他微微昂起头,耳边蹭过迟邪的手。
“理论上,星月日都死了,能让祂的力量降到最低。但……不可能这样做。”
“我想让你和柳月,都好好活着。”
迟邪沉默一瞬:“要怎么才能杀死祂?”
“只要【梦中身】结束,被鹿欢抹去的知识就会重现。”裴月明说,“祂就会苏醒。”
迟邪的手收紧了:“那样,所有人都会想起你的事。”
“对,”裴月明笑了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阳光暖洋洋落在他们身上。
裴月明的话语平静而流畅,像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
他继续讲:“【审判】强化的是视线,这么多年来,你成长到了不必惧怕祂的程度。迟邪,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直视祂的人——但杀死祂仍是不可能的,必须靠【无明】绝对的抹杀能力。”
“听起来,我还挺幸运的。”迟邪勉强笑了笑,“不用挨那一刀。”
“毕竟你有最强的星相法则。那也是祂选中你的理由。”裴月明握了握迟邪的腕骨,感受他的脉搏,“要杀死祂,我们有的时间非常短。”
“有多久?”
“三秒。”
迟邪愣了愣。
“这会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短的一场战斗。”裴月明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只有三秒。你死我活。”
“在这三秒里,”迟邪喃喃,“我要把祂照出影子,你要杀死祂。”
“没错。”裴月明颔首,“两秒给你,一秒归我。”
“一秒?够么?”
裴月明稍稍侧头,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垂下漂亮的阴影。
“绰绰有余。”他回答。
“……我明白了。”迟邪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无明】杀死敌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然你早就能独自杀死残日和辉主。”
“确实是有代价。”
裴月明的手轻轻摩挲过喉结,思索了很久。
最后他说:“越强的敌人,我要付出的就越多。小时候我病过很长时间,靠【长青】慢慢缓过来。当时,鹿云徊和我都以为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影响了身体。但现在想来,是我杀死那个‘燃星’的代价。”
“即使和以前一样健康,杀死【知识】,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负担。”
迟邪心头猛然一紧:“那现在呢?”
“……”裴月明轻声说,“我会死。”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晚霞正在一寸寸褪去,橘红变成灰蓝,灰蓝沉入墨色。
世界暗淡。
良久后,裴月明继续讲:“残日死了,在【知识】找到新的日相之前,还有一点点的时间。飞升者随着辉主的死也暂时消停。”
“而自从我醒来,难保哪一日‘光’的知识就会超出界限,令祂苏醒——现在,就是杀祂的最好时机。”
他笑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迟邪,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你要燃烧记忆,我要透支生命。还挺般配的,不是么?”
为了制造影子,迟邪必须失去过去和自我。
为了斩杀光芒,裴月明必须失去未来和肉/体。
裴月明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的手指近乎眷恋地,在迟邪的手腕上蹭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回应你的情感。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死。”
这一瞬,迟邪想起了裴月明的回避。
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但最终,爱烧尽理性,灼热的情感藏不住,融化了冰雪。
“包括三百年前,我也该做得更好。”裴月明说,“当时的我不知道,如果向你解释,你是会相信我的。我也同样没有……时间和心力,再去多解释了。”
手指依旧搭着腕骨,用了几分力。
“我本来,不该伤你的。”
“迟邪,我一直一直都亏欠你,不知道要怎么去还。【知识】死后,你也会失去长生——和别人不同,长生对你来说,从来都是祝福。”
“不,”迟邪说,“现在不是了。”
裴月明一愣。
迟邪认真地看着他:“这三百年来我从没受过长生之苦。热情没有消退,世界上还有太多东西,等我去探索。”
“你曾经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我一直追逐的动力。我也多次感激过自己的长生,这样才能一直等着你,直到今天。”
“但遇见你之后,我开始害怕,怕你和常人一样死去,只留我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人了。”
裴月明一时无言。
他低叹了一声。
“你也清楚,我活了那么多年,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了。”迟邪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相扣,“五十年?三十年?对我没太大区别。我甚至可能把相隔数十年的事情,混在一起。就好像……我永远停留在了三百年前,停在了你死的那一年。”
“可是和你在一起,一切不同了。每一天都变得清晰,时间重新变回了时间。”
迟邪低头,亲了亲裴月明微凉的前额。
“遇到你之后,我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裴月明微微色动。
他说:“迟邪,正因为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迟邪轻巧地接话,“不然我怎么会相信一个人,几百年后还会死而复生?结果还真被我等到了。”
他笑了起来。
“你总是太理智,我和你相反。裴月明,我永远相信奇迹。”
“奇迹把你带回给我,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嘴边。
最后他只是笑说:“嗯。”
“但我也从未想过,是那个我以为长生又孤单的孩子,一直等着我,要陪我走到最后。”
“迟邪,你也是我从未想过的奇迹。”
迟邪侧身与他相拥。
他仔仔细细,看过怀中人的每一寸容貌,从乌黑的头发,到清俊的眉眼,再到利落干净的下颌。
他忽而笑了起来,低头,吻了上去。
裴月明反手摁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插.入发缝,如此用力,好像不敢放手。
等迟邪起身,用拇指擦去裴月明嘴角的一点水痕。
他笑说:“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也许,会有一个独属于你的奇迹。”
……
一周后。
涟城外围。
夜幕灰蒙蒙的,这座小城的上空,已数日不见星月。血肉仍在城中蠕动,翻涌的间隙里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人脸——都是从前牺牲的执行者。它们的轮廓在猩红中若隐若现。
吃了柳月的血肉,获得漫长生命。
死时,便与祂融为一体,把血肉都还了回去。
白庭的副手们集齐了。
他们平日辅助执行者处理尸体,拥有的大部分都是净化法则。
此时,净化的光落在了执行者们的身上。
在法则庇护下,他们抵抗住了血肉的浓香,维持清明。
城内的落脚处为数不多,他们小心绕行,走向城中心的庆典高台。
迟邪和裴月明走在最前方,贺长风拄着拐杖,也与他们同行。
一路上无人言语。
靠近高台,曾经清澈的池水被血肉填满。
柳月还在那里。
枝条仄仄地毫无生机,没有五官的面孔低垂。这些天,一直都是调查员在保护祂。
见他们来了,调查员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
迟邪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一等。他与裴月明、贺长风到了一旁商议。
执行者留在原地。
金小姐抬头,周围一张张平日沉稳的脸,望着柳月,难掩紧张和不安。
——从得知真相那日开始,就有执行者在问,有没有办法解除所谓的“柳月誓言”。
然而这誓言,又或者说这诅咒,由血脉传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要怎么摆脱?
没有一人想得出答案。
直到迟邪告诉他们,有值得一试的办法。
“不过,”当时的迟邪说,“没了誓言,你们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他顿了顿,“恐怕会按照已过寿命的比例,变回普通人的身体状况。”
众人当然是明白的。
他们永驻年轻,真实年纪早比看起来要大了。如果失去誓言,等于是一瞬看着自己,从外貌与力量的巅峰跌落。
“这个选择,要你们自己去做。”迟邪继续说,“七天之后,我会在涟城等着你们。愿意归还‘誓言’的人,就过来吧。”
他环顾执行者们的复杂神情:“不论发生什么,你们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裴月明。”
到了约定的时间。
涟城外围,一个又一个的执行者出现了。
刚开始只有几人,很快越聚越多,直到来到这高台上。
但,要怎么归还誓言?
这件事,又与裴月明有什么关联?
许多道目光,落向裴月明的身影。
黑发年轻人和迟邪并肩站在一起,讲着什么。针对他的通缉,在冰海一战后解除了。而之前证实被他重伤的贺长风,也在旁边好端端站着,捧着一杯枸杞水在喝。
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却又不由叫人相信——如果是他,也许真的能做到。
那三人简单商讨完,迟邪走到了众人面前。
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
迟邪开口:“三百多年前,在夜狩李霞落的带领下,第一批有‘誓言’的夜狩开始与飞升者为敌。他们是白庭的前身。”
“当年的他们和你们一样不清楚真相,只是怀着一腔热血,要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他人。”
“誓言是你们与生俱来的,无法选择。但是,你们也传承了前人的勇气与责任。”
众人鸦雀无声。
只有迟邪的声音,在高台上清晰响起:“白庭现役执行者,六十三人,今天全部到齐。”
他也看到了许多张、多年未见的面孔。
“已退役的执行者本不多,得到消息赶来的,亦有三十七位。”
“我们都知道放弃誓言,意味着什么,但你们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能与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
在迟邪身后,血肉还在涌动。
那高大的淡青色人形,垂首独立。
而在他的面前,众人有紧张不安,也有坚定——都是心怀正义,才投身于这份职责的人。纵使这决定再难,依然能坚定选择,没有一人后退。
“那,我们开始吧。”迟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