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密谈
迟邪实在没忍心,告诉裴月明这个噩耗。
他把困到不行的裴月明送回房间,刚要走人,就见影鸦在衣柜里啄啊啄,翻啊翻。
它们抓着干净衣服,飞到了浴室。
而裴月明脚下一拐也进去了,要把门关上,只剩一条门缝时——
“啪!”
一只手猛抓住了浴室门。
这场面简直惊悚。
裴月明:“……”
门被牢牢抵住,那手丝毫不动。
裴月明:“……迟邪,你要干什么?”
迟邪哗一下把门拉开,走进来:“我还想问你呢。你对着衔尾蛇都能睡着,万一在浴缸里眼睛一闭,人不就过去了么?别洗了直接睡。”
困意、理智和个人修养,在裴月明脑海里打架。
他深呼吸一口气,维持稳定的语气:“都一整个晚上在外面了,直接上床,难道你睡得好?”
“睡得好啊。”迟邪莫名说,“为什么睡不好?”
裴月明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我不行。请你离开我的浴室。”
“你这不是挺干净的吗,头发都没乱,比我好多了。”迟邪说,“那主教整了一堆尸体,发现打不过我,就开始哗哗往我身上洒黑血。还好没沾太多。”他侧头闻了下衣领,“嗯,还是有点残留的。”
裴月明:“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去换衣服。”
“我也没挨着哪儿啊。”迟邪嘀咕,似乎回想起什么,“这么爱干净,难怪手那么滑。”
裴月明的表情只能用“空白”来形容了。
他缓缓说:“请你离开我的书店。”
迟邪:“范围咋还越来越大了,我又不是……”
两只影鸦劈头盖脸飞来,扑腾翅膀,硬生生把他扇出了裴月明的房间。
房间门死死关上,清晰落了锁。
“这也没把我赶出书店啊。”迟邪耸肩,“口是心非。”
前天,副手就把他常用的衣服送来了。
他回房间洗了澡,开始休息。
八小时后,迟邪准时睁开眼,精神抖擞,毫无熬夜的后遗症。
此时是下午四点多,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肯定还在补觉。
迟邪在后院转了两圈,研究了一下裴月明的花花草草。花草蔫蔫的,他什么也没看明白。
回到房间,他打开抽屉,那瓶苔藓还在涌动,怎么看,都叫人极其不安。
容器被血荆棘缠住。
迟邪盯了它一会儿,将它放入随身包中。
六点钟,裴月明还没动静。
这都睡了十小时,补觉也该够了。
迟邪今晚有约,打算请通宵的同伴们吃一餐饭。
快到出门的时间,迟邪按捺不住。他先在房门口转了两圈,没听到半点声音,于是敲门。
刚开始还敲得克制,但屋内久久没反应,他用了几分力:“裴月明?裴月明?”
毫无回答。
等门敲得震天响了,裴月明也没回应。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吗?该不会昏迷过去了吧?
真就不该洗那个澡。
迟邪直接推门。
床上,裴月明以极其端正的姿势,躺在正中间。被子盖得平平整整,没半点褶皱。
……果然晕了!
迟邪大步走过去,刚要探裴月明的鼻息,就与那双乌黑的眼睛对上了。
裴月明在床上幽幽“看着”他。
迟邪差点爆粗口:“你睡觉不闭眼啊?!”
隔几秒,裴月明回答:“我只是醒了。你推门时醒的。”
“我敲门那么大声,你居然没听到?”
“听到了,醒不来。”裴月明言简意赅,“你有什么事情?”
迟邪说:“起床和我出去吃饭。”
“……”裴月明闭上眼,“你自己去。没其他事我继续睡了。”
“不行,留你一个人干坏事?”
“不干坏事也不跑,就睡觉。”裴月明的声音以匀速变小,“给你个建议,你在书店旁边留一圈荆棘,我想走肯定会被发现……”
他没声了。
迟邪:“……”
迟邪:“本来我不想讲的。裴月明,你忘记找乔雪雁要钱了。”
裴月明幽幽坐了起来。
迟邪:“醒了?”
裴月明:“醒了。”
二十分钟后,裴月明出现在迟邪的副驾驶。
街头,已有居民回来了。
经受两个异常后,邺州的地上地下都一片狼藉。但只要有法则在,清理废墟、平地起高楼,并不是太难。
迟邪的车停在一栋独立建筑前。
暖灰的原石墙体和深色玻璃,被精心布置的地灯照亮。门口有其他车了,有低调普通的代步车,也有张扬的跑车。
侍者西装革履,前来迎接:“您的朋友已经到了,我带您过去。”
“好。”迟邪转念一想,又说,“算了,给我多一个包间。”
这餐厅有好几家分店,都不对外开放,老板兼主厨叫“黑石”。
这显然不是真名。
有传言说,他曾是传奇调查员,看腻了异常,退休后从事他真正热爱的行业:做饭。“动物之夜”一结束,黑石立刻带食材回到了餐厅,其敬业程度可见一斑。
迟邪隔三岔五请客、庆功,也算半个熟客。
金小姐、司机和副手们,已经在包间里了。
迟邪打了声招呼,扭头和裴月明进了隔壁。
隔壁包间内,空气淡香,大理石台面浑然一体,上头挂了小艺术灯和油画。
两人面对面坐着,扶手椅有柔软的包裹感。光线被精心设计过,聚焦于餐桌,将他们面容笼罩在光晕里,桌上还放着淡红花瓣。
裴月明在悠悠响起的高雅音乐中,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带错人?怎么会这样想?”迟邪有点奇怪,“也不是大日子,就是忙完了请大家吃个饭。虽然,这装饰我欣赏不来,尤其是花瓣。”
裴月明拿起玻璃杯。杯子也精致,有手工切割的钻石纹。
经过治愈法则的处理,他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很淡的粉色疤痕,折射在玻璃纹路之后,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他轻抿一口,习惯不来那满是气泡的口感。
前菜来了,对半切开的魔鬼蛋,中间填了蛋黄、白醋与黄芥末酱的混合物,搭配大而饱满的顶级鱼子酱。摆盘完美,配合灯光像艺术品。
有芥末面包的前车之鉴,裴月明对迟邪提供的食物很警惕,不敢光靠影子。影鸦轻巧落在壁灯上,歪头,替他看清楚菜色。
裴月明问:“这里头填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啊。”迟邪说,“我从来没想过,吃就完事了。”
裴月明谨慎尝了一口,层次很丰富,只是……
他说:“怎么又有芥末味。”
“大概混了芥末酱,”迟邪回答,“你居然连这个都吃得出。”
“印象太深了。这个味道不太一样,挺好吃。”裴月明没吃过这种做法,又尝了一口。
前菜份量不大,却很能吊起胃口,又因为他一天没吃东西了,显得格外美味。
“好吃就行。”迟邪叉起半个蛋白,“所以,主教为什么要复活衔尾蛇?”
“你这两句话有任何关联吗?”裴月明问。
“完全没有,只是我想知道。”迟邪讲,“通常来说,厨师要亲自介绍这些菜,还会现场制作、表演。我给推掉了,就是想聊这个。我认识老板,这里的环境挺可靠。”
裴月明拿贝壳勺挖了鱼子酱:“这算我的饭钱?”
“哪能呢。”迟邪笑了下,“一码归一码,想带你来也是真的。”
沙拉来了。
罗勒叶,慢煮小番茄,榛子碎和炙烤后的白桃薄片。
侍者放下餐盘后,无声离开。
迟邪讲:“祭司在墙里砌满尸体,又毁了它们。35年后,他和主教试图用仪式,复活衔尾蛇,以此复原房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在一开始毁掉房间?”
裴月明沉吟片刻:“墙里的尸体,是不是被分类好了?”他补充,“按照‘星月日’分类。”
“是。”迟邪回答。
这是法则领域最为基础,也最为核心的分类学。
当年,裴照提出,法则再怎么千变万化,本质只有三大类,分别是星、月、日。
“日相”是破坏,释放最纯粹的暴力,大规模毁灭性的法则,大多属于此列。
“月相”是构筑,它是无中生有。
如【借影】创造影兽,或是修补血肉的治愈类法则……凡是改变环境、创造新物的法则,皆属于“月”。
而“星相”是自身,它包括一切对自身的强化。
无论是察觉危险的【吹灯】,还是改变位置的【旅者】,亦或是金刚不坏的肉体……凡是作用于使用者本体的能力,皆归于星辰。
日是毁灭世界,月是修补世界,而星,是让自己凌驾于世界之上。
这套理论人尽皆知,沿用至今。
迟邪说:“主教带我去他的宝贝房间溜了一圈。第一个房间的尸体献出眼球,第二间献出血液,第三间献出肢体。”
裴月明点头:“以眼洞察,以血创造,以四肢破坏,刚好对应它们生前的法则。它们不单为主教提供力量,也是材料,假设你没出现,它们会成为某个庞大仪式的一部分。”
“那么多尸体,”迟邪眯了眯眼,“仪式的目的是什么?”
“残日。”裴月明轻声说。
叉子扎入果肉。
力道大了,点点殷红的汁水,溅在骨瓷盘上。
迟邪面无表情,将那一颗番茄送入口中,放下叉子时,银质叉尖碰到盘子,“叮”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残日」。
传说中,祂以黑熊的形象出现,所过之处熊熊燃烧,生灵涂炭。
祂是异常,是日相法则的尽头,也是代表破坏与死亡的神祇。
两人无言。
等裴月明差不多吃完,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咚咚——”
两名侍者为他们端上龙虾尾,又安静退出去。
蓝龙虾肉经过低温慢煮,放在海藻薄脆上,淋了黄油酱汁,鲜甜又肥厚弹牙。
任谁吃到,都会心生满足。
气氛却没有因此轻松。
迟邪一直知道,飞升者觊觎神祇的力量。
但,觊觎归觊觎,亲眼见过残日的人寥寥无几,都不在人世了。
数百年过去,再无残日的踪迹,甚至有人说,祂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此时温柔的光晕下,裴月明说出了这个名字。
裴月明切开龙虾肉,蘸了酱汁。虾膏入口,有着浓郁的咸香。
他说:“残日越来越躁动,等得更久,就更可能找到机会。主教一直等着,身体却撑不住,拖不下去了。”
“他和祭司在地下活动时,应当是被蓝歌小队不小心撞见,所以选择灭口,没想到引发了‘动物之夜’。”
迟邪看着他:“所以,残日真的存在。”
“嗯。祂真的存在。”裴月明说,“那道黑门内的石板写了古文字,大意是‘吞日之熊,撕夜为昼’。”
他又问:“你第一次见到苔藓时,有没有幻觉?”
迟邪:“我看到苔藓淹没了……我们和太阳。“
裴月明:“苔藓能吞噬残日,有足以杀死祂的力量。利用苔藓,飞升者也能染指神祇。”
刀身在手中微微一旋,银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眼中。那略无神的黑眸,几乎有实质性的锋利。
他继续讲:“苔藓试图复活所有残日的敌人,衔尾蛇是其中之一,它象征无尽循环,天然与象征死亡的残日敌对。”
迟邪突然意识到:“我阻止的那个仪式,其实不是复活衔尾蛇。”
“没错,它真正的作用是唤醒苔藓,以此复活衔尾蛇。”裴月明颔首,“我们拥有的,只是一部分苔藓。飞升者不会就此停下。”
迟邪沉默两秒,抬眼道:“他们要弑神。”
“嗯。主教那一身力量,本是为残日准备,可惜遇见了你。”
最后一块龙虾入口。
接着,是烤羊羔肉配香草酱。大块羊肉被切成厚片,外圈焦褐,嫩到入口即化,趁着黄油煎的小土豆。
两人安静吃着,没再继续话题。
再之后甜点上桌,黑芝麻慕斯有浓郁香气,还带点坚果味。
裴月明挖了两勺慕斯,细嚼慢咽,然后放下勺子。
“不合口味?”迟邪问。
“吃不下,已经比平时吃得多了。”裴月明折好餐巾纸,又补充,“谢谢你请客。”
“没必要谢。本来就是犒劳大家,你也帮了我忙。”迟邪毫不在意。手机轻轻震动,他看了眼,“等我一下。”
裴月明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迟邪思考几秒,打下一段字:
【你去查个事情……】
等消息发完,甜品已微微塌陷,凝出水珠。
迟邪抬头看对面。裴月明等得久了,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在旁人眼中,他依旧得体优雅,但对他自己而言,已是挺轻松的姿态,大概是因睡足了、吃饱了,神情在光晕中变得柔和。
迟邪话在嘴边,又少见地犹豫了。
这犹豫相当短暂,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开口:“有一种传言,曾经非常流行。”
裴月明:“嗯?”
“传言说,你沉迷追求更高的力量。不然,也不会发掘仪式,把不属于人类的知识带回世间……传言还说,你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你的探索,阻拦你接触神祇。”
“……是么。”裴月明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传言。”
“我也这么想。而且,它不无道理。”迟邪垂下视线,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慕斯。
慕斯放得时间太长,早已在底部留了芝麻的色泽。
那黑色斑斑驳驳,带着伤疤般的勺痕,抹在雪白瓷盘上,扎眼极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餐厅。
隔壁包间里的人也跟着出来了。
金小姐一身暗红长裙,拿着限量小羊皮包。她看清裴月明后,倒吸一口凉气,高跟鞋噔噔连退两步。
“怎么是你!”她失态道。
迟邪挑眉:“干嘛这么惊讶?你们不是在地下见过么?”
就是因为见过才惊讶的好不好!这人初见那么可疑!金小姐心想。
她到底见过大场面,光速收拾好表情,叹了口气:“算了。我和他们打赌,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吃饭都要单独房间,肯定是在谈恋爱……看来是我输了,没有八卦听。”
司机在旁讷讷说:“长官,我啥时候能再给您开车?”
“还不一定呢。”迟邪拍拍他的肩,“加油好好干,有事我就叫你。”
司机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与副手们离开了。
裴月明和迟邪上车。
迟邪习惯性一脚油门,又在裴月明无言的谴责中,不太情愿地慢了些。
回来的居民越发多了。高楼中,零零落落的灯火亮起,也随处可见施工队在修复路面和水电——特殊情况下,议会派来调查员帮忙。
法则的光流转,电线浮向高空,沥青如同橡皮泥一样被重塑、铺回原位。
迟邪打开音乐。
随机播放出的女声,在昏暗车内小声哼唱,唱着月色、大地和银光般的溪流。
这辆车的性能无可挑剔,音响也是如此,纯净到能听见手指划过琴弦的摩擦声。迟邪对音乐并无造诣,这套极品音响大多时候都在吃灰,偶然才会被想起。
裴月明的食指很轻很慢地,在扶手上打拍子。
一首歌快唱完,迟邪说:“之前的事,你还没回答清楚。”
“哪件事?“裴月明问。
“你说是因为名字认出我的,还说,我早该意识到了。”
歌曲尾声缠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再次浮现在裴月明的嘴角。
他回答:“是这个事情啊……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叫我‘裴月明’。”
“对,有什么问题?”
“你该叫我‘裴照’的。”裴月明说,“那才是你更熟悉的名字,不是吗?但从头到尾,哪怕对我出手时,哪怕独处时,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迟邪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原因也很简单:你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裴月明’是我真正的名字。”
迟邪:“……”
迟邪:“……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没有别人。除了我的老师,只有你知道。”裴月明笑了,“不记得了么,那可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