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冲天篝火
传说中,这座古城的存在远比“夜狩”时代更为久远。
无数人曾慕名而来,在此停驻。
古城来者不拒,遍布财富,恩赐力量,让强者更强,抵达至高境界。
然而千百年的风沙,足以摧毁一切。
传说终究是传说,唯有那片废墟能证明它的存在。它静卧在浔江,早变成著名的旅游景点,直到浓烟冲天而起。
裴月明点开视频,又播了一遍。
视频中的财宝倾城,队员满面狂喜,那传说似乎成真了,金光灿灿地铺在他们眼前。
随后镜头反转,两人勾肩搭背,鼓动其他人加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迟邪:“你怎么想?”
“哟,给我来随堂考试了。”迟邪挑眉,“裴老师,我有奖品吗?”
裴月明把手机还回去:“没有,没这个经费。”
“这就没意思了,我友情回答一下吧。”迟邪接过手机,打了半圈方向盘,“前面那段,他们的喜出望外是真的,但后面说‘创造历史’时,味儿就变了。”
“拍视频的这兄弟笑得太用力,眼神到处飘,没学到他陈老师的精髓,脸绷得太死了。那个队长沉稳些,说话漂亮得跟演讲一样,不过手搭在肩上,指节都发白了。”
“两人都高度紧张,还要强装兴奋。而且视频里,光源是暖色的,一直跳动,横扫到两人身上,几乎能确定是某种大型火光。”
“……好了裴老师,我的回答结束。轮到你了。”
车子驶上出城的跨江大桥。
视野豁然开朗,车速也提了起来。
裴月明沉吟两秒。
他说:“他们不是受胁迫了。你知道‘为虎作伥’这个词么?”
“知道。受害者成了帮凶,为恶人卖命。”
“现在也是这样。”裴月明点头,“他们不拉人进城就难逃一死。我们要救的,是一群伥鬼。”
迟邪:“……”
他微微皱眉。
”即使这样,你也要去么?”裴月明问他。
“当然。我不在乎他们打什么算盘,全捞出来再算账也不晚。”迟邪顿了一下,“我只想解决飞升者,找到‘答案’。”
——关于你的答案。
黑车一路破风向前,离开江面。
数分钟后,古城已近在咫尺。
滚滚灰烟笼罩了一切,味道却不刺鼻,只有很淡的木头焦味。金小姐盯着这烟,十分担忧自己刚卷好的头发。
陈临声一行的车停在远处,留下几名调查员守候。他们说,陈临声刚进去十分钟。
迟邪从后座拎起背包。背包质地扎实,线条简洁,装好了应急物资:医疗用品、食物、饮用水等等,都是副手提前备好的,人手一份。
他把裴月明那份递过去。
裴月明没接:“我一直没说。如果我们不进去,事情会更简单一些。”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真是意外。”迟邪说。
裴月明“嗯”了一声:“就当提醒吧。迟邪,你我可能是最不该进城的两个人。”
他接过沉甸甸的背包,率先走进了浓烟中。
烟雾遮蔽视线,也吞没影子,放眼望去不见任何遗迹,三人朝城中心的方向前进。
约莫走了十分钟,脚下开始出现散落的金银器。金小姐捡了个精致的小酒杯,摩挲杯壁,又用指甲叩了两下:“色泽正,手感重,是真东西。”
她又看了些首饰挂坠:“设计也很独特,这种风格我几乎没见过。”
而浓郁烟雾的深处,隐隐有跳动的光芒。
暖色,高大,似是火光。
再往前走,木头焦味越来越重了。
平日这里是一片废墟。此时,周围出现完整的建筑物,和视频中一样,嵌满了宝石,每一颗都饱满得让人移不开眼。
地上的金银也越来越多,几乎盖住道路。
又往前走了二十分钟,燃烧的味道极其明显。
巨大的火光,在烟雾的中央熊熊燃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加快步伐,穿过一道浓重烟墙,面前骤然一亮——
篝火冲天燃烧。
它庞大到令人窒息,足以让百人围坐。火光狂舞着,却只有些许暖意。
就在这同一刹那,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烙在了迟邪的脑海中:
【你不能离开】
【你不能让它熄灭】
【火焰熄灭之时,一切走向终结】
这念头来得太完整,快过了任何思考。
意识被改写的感觉,叫人恶心烦躁。
迟邪看了眼金小姐的脸色,知道她也“获得”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问裴月明,就听裴月明在他身后低声说:“嗯,我也有。”
声音倒和平时一样冷静,奇异地安抚了烦躁。
数道人影围在篝火旁,或坐或站,齐刷刷回头看向他们。
离他们最近的女人,戴满了金饰,脸上身上都灰扑扑的,不知是地上的尘,还是火中的灰烬,混杂出诡异且粘稠的质感。
她眼底遍布血丝,朝三人咧开嘴,语气喜悦:“又来了——又来了三个!”
“还有人?!”另一边的年轻男人抬头。
他正是拍视频的那人,刚露出笑容,就被一脚踢翻在地上!
周序连踹他几脚,怒喝:“许思阳,你忘了老师的教诲吗?!骗人进城,脸都不要了!”
周序看着斯文,却踹得许思阳在地上滚了半圈,连连求饶:“师兄!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一旁的陈临声垂手而立,不发一言,静静看着许思阳。周序又踹了许思阳几脚才停下,留对方在地上抱着头。
陈临声目光移到裴月明一行人身上,开口:“让各位见笑了。”
篝火猛然向上窜了窜。一小团火苗,从火堆中脱离,直直飞向了陈临声的一个学生。
“怎么比之前还快了!”女人盯着火焰,额上冒汗,“你、你快说!你最接近死亡是什么时候?!”
那调查员满面茫然:“最接近死亡?”
他只比裴月明他们早来三四分钟,还没弄清楚状况。火苗飘到他面前,静静燃烧,炽红色的光笼罩全身。
“来不及了!快说!快说啊!”女人面容扭曲,“你……!”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眼前一晃,庞大的阴影当头压下!
那是一块从天而降、足以碾压他的巨石。
血荆棘绞碎了巨物,碎石如雨般横飞。
风在尖啸。
迟邪回过头,自己身处濒海的悬崖上,全靠腰间的攀岩索死死勾住岩壁。
在他脚下,其他人分散在悬崖的不同位置,相隔非常远。
巨石也向他们滚落,不同法则涌动……
有人被砸中了!
钩锁崩断,人体如断线风筝般下坠,血在空中拉出猩红的线条,转瞬被狂风刮散。
“噗通——”
他坠入海中,被大浪吞没。
视线再次晃动,眼前又是那篝火了。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已整齐地跪坐。
他们围绕篝火,彼此间隔着完全相等距离,直勾勾盯着火焰,从幻觉中回过神时,皆是惊疑不定。
而其中一人,却没有醒来。
他正是坠海那人。
他眼中空洞,缓缓弯下身躯,头埋进臂膀间,双手向火焰探去。
这是跪拜的动作。
他彻底不动了。
迟邪探了探他的鼻息和心跳:“还活着,像睡着了。”
有几人想唤醒他,也无济于事。他跪拜的躯体绷得跟铁一样,如果硬掰开,只会伤到他。
“没用的。”许思阳低声道,“叫不醒的,我们试过好多次了。”
身后是金器堆成的山,他指了个方向:“其他人,都在那里。”
众人看到了六具跪拜的躯体。他们状态都一样,有呼吸心跳,无法醒来。
“我把他们搬来了这里。昨晚队长死在‘回忆’里,也变成这样了。”许思阳的声音干涩,“在回忆里死了的人,都会开始跪拜火焰。队伍只剩我们两个。”
许思阳看向火苗飘向的那人,问:“你是不是攀岩时,遇到过意外?”
“……是的。”对方点头,“就在刚才的悬崖上。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被落石砸中,摔了接近十米,掉到一小块岩石平台上。我靠法则止血、慢慢恢复,才勉强撑到有人来救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差点以为,又要被砸中了。”
噩梦重演时,陈临声就在不远处,及时用【万流线】击碎了他头顶的落石——
老师了解每个学生,当然知道,他只擅长疗愈。
那浑身金饰的女人,也走近了。
她眼睛还是睁得很大,闪着异样的光:“现在懂了吧,这团火、这团火想要这种记忆,人人都逃不掉。”她扫视众人,“都给我想起来!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多活一会儿!”
许思阳怯怯看了眼旁边的周序,也说:“拜托大家都回忆一下吧,越危险的经历越好。它马上要选下个人了。”
许思阳被陈临声叫走了,仔细询问细节。而女人抱着头,缩回角落,口中念念有词。
裴月明走到火光边缘。
那里的烟雾,厚重得像一堵墙。
【你不能离开】
这道冷冰冰的念头,再次钻入脑中。
“你要破开烟雾?”迟邪在他身后问。
“不,至少不是现在。”裴月明说,“强行离开,或者让火灭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虽然我不确定是什么。”
“我也感觉不对劲,潜意识里粘腻恶心,还有暴躁感。”迟邪走到他身边,“好久没遇到能这样影响我的异常了。”
裴月明轻声道:“它想要我们的回忆,那些关于死亡、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篝火要带着他们,轮番进入每人的回忆。
如果死了,就会化作火焰的朝拜者,永远留在这古城。
火光映在人脸上,并不炽热,反倒有种冰冷的审视感,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又一撮火苗,从篝火中飘出。
“它来了!谁?!是谁!”女人惊呼,“快说会发生什么!”
火苗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飘向一人——
汪清面色铁青,被光笼罩住了。
“我……”他嗫嚅道,“我想了很多,但不确定是哪个时候……”
“快说啊!”许思阳也催促,“能想起什么就说!”
汪清:“可能、可能是连环车祸吧。路上的油罐车爆炸……”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意识便被猛地抽离。
“哐当哐当——”
老旧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发出散架般的呻.吟。
副驾驶和后备箱里,塞满受潮的纸箱子,霉味浓重,摇晃着发出金属零件的碰撞声。
迟邪和几人挤在后排。
在他左边,金小姐抱怨:“……老大,你快往旁边去,我喘不过气了!”
“我也没地方去啊。”迟邪看了眼右边,五张脸对着他。
这车后座只能坐五人,如今硬生生挤了七人再加货物,每人都以别扭的姿势争夺空间。
汪清也在其中,被挤得贴在了车窗上:“就是这条公路!”
“你这车超载成了沙丁鱼罐头,早晚得出事。”迟邪批评道,“还塞那么多东西,你是在货x拉兼职吗?议会的工资居然微薄成这样,难怪裴月明总是……”
裴月明澄清:“我刚还了贷款,经济状况已经改善了不少。”
“话是这样讲,昨晚你不还得睡我家里,还得努力啊。”
金小姐:?
迟邪继续讲:“说到这个,你觉得我客厅该不该挂几幅抽象画?虽然我看不懂那些……”
“够了!”金小姐忍无可忍,“现在是聊你俩睡觉和装修的时候吗?!”她扭头喊,“汪清,你继续讲!”
汪清扭动身子,勉强找到了顺畅呼吸的姿势:“这不是我的车!我当时坐的是家里的轿车!但我有印象,连环车祸里有一辆超载的面包车,司机还无证驾驶,应该就是这辆了。”
迟邪嘀咕:“这年头还有人无证驾驶。”
裴月明问:“事故的经过是怎样?”
“我想想……”汪清回忆着,“那时候,对面的油罐车失控了,向我们这条路侧翻。汽油跟瀑布一样扑过来。”
他咽了下口水,眼神有些发直:“就一两秒吧,整条路几十米长,都烧起来了。前前后后十二辆车根本避不开,全被卷了进去。”
“我们家的车在很后面,但也被撞得变形。我被卡在后座了。”
那时候,正前方是爆燃的火海。它怪物般吞没了前方的一切,以不可阻拦之势,朝他扑来。
他家的车烧起来了,热浪扭曲空气。
汪清卡在变形的座椅间,动弹不得。
车门打不开了,父母拼命要把他拽出窗户,火焰快扑到身上,而他们几乎无知无觉。汪清能听见他们的呼喊,看见蔓延的火势,感受到灼热空气,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在死亡面前,他已不再是他。
汪清猛地回过神来,后背都微微湿了。
周围好像更闷更挤了,他觉得自己真在鱼罐头里。
裴月明问他:“事故中没有异常生物?”
“没有,就是单纯的交通意外。”汪清回答,“当时我还没法则。”
迟邪点头:“听起来,这段回忆的危险性不大,时间也充裕。而且我们只要现在停车……”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谁在开车?”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一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前方——
裴月明坐在驾驶位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迟邪惊呆了:“你会开车吗?!”
“不会。”裴月明坦然回答,甚至带了点学术探讨般的诚恳,“刹车是哪个?”
后排拥挤的沙丁鱼们齐齐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