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蛆虫仪式
迟邪凑到裴月明耳边说:“得,周序给咱们找了个陈临声青春版。”
他凑得太近,气流拂过耳畔。裴月明稍稍别过头:“依你看,他有嫌疑么?”
“大概率没有。”迟邪回答。
在陈临声面前,陈初不愿暴露书房的秘密。
此外,迟邪查过陈临声的档案:18岁成为调查员,之后十多年都在各地忙碌奔波,广结人脉——【万流线】非常特殊,必须依靠他人的协助。
这么大型的仪式,需要多年的筹划。迟邪不认为,眼前这个尚且稚嫩的年轻人能参与其中。
但,这毕竟是陈临声最接近死亡的回忆。
今晚想必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走吧。”迟邪对裴月明讲,“我等下让金摇盯着他。我们继续找陈初。”
他顺势揽过裴月明的肩膀,要带他走,身后传来一声:“请留步!”
两人回头。
人群互相搀扶,逃向楼下。而陈临声上前:“两位是执行者吧?您是……迟邪先生?”
刚刚他看到了战局,认出那大名鼎鼎的【审判】。
迟邪不置可否:“什么事?”
对方神色郑重:“我是B级调查员陈临声。先前追踪天使一路至此,正好和他们撞上。要不是两位及时出手,我恐怕凶多吉少。”
迟邪心想,他现在说话怎么就文绉绉的了。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陈临声看着他们:“二位的目标是桐州的飞升者吧,不知是否听过一位被称作‘园丁’的人?”
“……”迟邪眯起眼睛,“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从飞升者口中。”陈临声答道,“今日凌晨,天使破坏了北边离城的公路,我赶过去时碰到疑似飞升者的人,就继续追了下去。”
他顿了下:“我的队友听他们多次提到了园丁,猜想是某个重要人物,或许与天使有关。”
迟邪颔首:“行,我们知道了。是个有用的线索。”
陈临声又往前半步:“解决异常,本就不是执行者的职责。如果可能,我想和二位一同行动,遇到天使时交给我就好,不必耽误你们的事。”
裴月明开了口:“你打不过它,差得太远。”
语气平淡,分外笃定。
陈临声一滞,似乎没想到裴月明这么直接。
他转而笑说:“这我清楚。拼尽全力的话,大概能拖住它一下,甚至伤到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逞强,要的只是一点功劳而已。你们也明白【万流线】的特性,我只有继续往上走,才能发挥更大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坦诚。
也符合迟邪对陈临声早年、不断参与重大事件的印象。在这场事件中,他确实伤到天使,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临声又补充:“即使我死了,你们也不用管我。”
迟邪挑眉:“你说得轻巧。”
“因为实力不足死去,也是理所应当的……”陈临声说,“请别误会,我指的是自己。”
不等迟邪开口,高跟鞋的“噔噔”声传来。
逆着撤离的人潮,楼梯间出现了一抹紫色身影。
金小姐身着及膝茶歇裙,招摇登场,笑说:“远远就看见你们的法则了。”
她风情万种地走近,打量了一下年轻的陈临声,有些惊讶,但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裴月明身上:“好久不见啦裴月明。你这衣服……哎,肯定是老大给挑的吧?也就是你穿,别人先看的都是你的脸。”
迟邪立刻喝止:“金摇我再强调一遍,工作不准调情!”
“又来了。我撩别人也不见你反应。”金小姐撇了撇嘴,“莫名其妙,你家的是吧?”
话音未落,城市北边的夜幕被点亮了。天使通体流转白光,高举镰刀,斩向大地。
迟邪的手机响了。
是许思阳打来的:“师兄说,确实有同一个人出现在了天使附近!”
迟邪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心知是他嘱咐周序去找的,答了一句:“好,我们这边有别的情况,待会说。”
许思阳补充:“还有还有!你们南面又有疑似飞升者的一帮人!”
挂断电话后,迟邪当机立断和金小姐说:“南边约五公里,你去解决一下。”他丢给金小姐一部手机,“周序在帮我们查,保持联系,具体情况待会发你。园丁可能在这里。”
“园丁?”金小姐目光一凛,“他也掺和了这件事?”
“还不清楚,马上就知道了。”迟邪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陈临声,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有车吗?”
陈临声:“……”
迟邪:“陈临声?”
陈临声犹豫道:“……嗯,算是车吧。”
两分钟后,金小姐上了自己开来的小轿车。
司机跑了,这车还插着钥匙在路上。虽然她不满意这车的外形,可也没办法挑剔太多。
刚启动车辆,她就听见迟邪的声音:“你这算哪门子的车?!”
她探头一看,只见那三人在街角,对着四五辆散乱的、盖了厚厚一层土的小电驴,它们被刚刚的战斗波及到了。
陈临声略显局促:“被控制的人太多,都走在街头巷尾。车还不如这个快。”金线拨开泥尘,“几辆是我队友的,他们和我分头行动了。你们用着,我和他们讲一声就是。”
先是老破车,又是小电驴,这交通工具相当丰富。
迟邪叹气,随便扶起一辆拍拍座椅,就准备坐上去。
一辆车停在旁边,滴滴按了两下喇叭,金小姐探头:“哎呀,这大晚上骑车吹风不太好吧。”她眨眨眼,实在没憋住笑,“要不要上我的车呀——”
“我们方向都反的。”迟邪朝她伸手,“纸巾拿来。”
金小姐向来精致,随身除了化妆品,总有纸巾和湿巾,哪怕现在也不例外。她丢了一包给迟邪:“喏,接着。你什么时候变讲究了……我先走咯。”
她刚踩下油门,余光便扫到迟邪抽了张湿巾,擦小电驴的后座。
擦得随便,几乎就是扫了两下,可还是叫她差点把眼睛给瞪出来了。
这是被鬼上身了吧!绝对是吧!
在她震撼的注视中,裴月明施施然来到后座旁,和迟邪说着什么。
车子拐了个弯,她再看不见那两人。
这下,她彻彻底底明白不对劲了。
金小姐眉头一皱。
……
风呼呼刮着。
街上微笑的人成群结队,两辆小电驴在其中飞驰。
裴月明显然缺乏一切驾驶经验,别无选择,上了迟邪的后座。
刚开始,他抓着后座扶手。这是个不需要肢体接触的位置。
但小电驴开得飞快。
裴月明对载具速度的概念相当模糊,却也察觉了不对劲——这玩意能开这么快吗?
迟邪也意识到了,提高声音问后方的陈临声:“你这车自己改过吧?”
“是改过。”陈临声也抬高声调,“解除了限速,换了电机,提了电压。”
“非法改装拉满了,是真的着急建功立业。”迟邪嘀咕,“谁能想到呢,一本正经的陈老师,年轻时在街头彪电单车,还不戴头盔。”
小电驴越来越快。
裴月明松开扶手,抓住迟邪腰侧的衣服。
小电驴上下颠簸。
裴月明松开衣服,终于还是抓住了迟邪的肩膀。
“直接往我腰上抓!”迟邪鼓励他,“我不介意!”
“我介意。”裴月明彬彬有礼地说。
“这有啥好介意的,总不可能嫉妒我线条特别完美的八块腹肌吧?哦对,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不信的话可以摸摸看。”
裴月明:“……不用了,见过。你从公寓浴室出来的时候。”
迟邪:“你果然偷看了!我就知道!!”
裴月明:“……”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没骂人真是涵养太好。
他们到了天使上次出现的地方。
地面被镰刀斩出一道极深的沟壑,横跨数百米,房屋成了废墟,东倒西歪。
调查员有的搜寻遇难者,有的围在一起商讨情况。这里储藏的应急物资已经被毁,所有人面色都极其难看。
他们说着:“天使怎么专盯着议会的设备,一晚上都是这样,好像它知道这些东西在哪一样。”
“就是啊,哨站也被烧了……还是没办法定位它吗?”
“没有。唯一的机会,是在它现身那几秒内。”
“几秒杀死那么可怕的异常,怎么可能?偏偏是这个时候,人手都去外地了,会长也不在……”
迟邪上前展现了法则。那些人都知道【审判】,认出了他,喜上眉梢。
迟邪问:“谁调走了你们的人手?”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只知道是上头的命令。
进了废墟内,陈临声独自寻找线索。而据周序所说,那在天使旁边反复出现之人,当时位置在西北方,裴月明和迟邪便找过去了。
渡鸦展翅,锐利的眼睛扫过周围,发现了端倪。
裴月明在一堵墙前蹲下,伸手,捏起了一条死去的蛆虫。
蛆虫半条被烧焦,半条还白胖胖的。
迟邪一看便知道不对劲:“这是什么异常生物?”
裴月明若有所思:“你了解‘蛆虫仪式’吗?”
迟邪皱眉,仔细端详虫子:“听过而已。据说它召唤来的蛆虫,能钻入活物体内,控制它行动。我从没亲眼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裴月明说。
那么,蛆虫控制了什么?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答案。
许思阳再次发来短信:【那个人又出现了!在你们的北边,正在快速移动!】
三分钟后,两辆小电驴一前一后疾驰。
那人应该拥有速度型的星相法则,移动极快。
至少比他们的改装电驴快。
但周序发现,他大体是在十公里内活动。
似乎有法则在干扰,他难以确定精准的位置。
迟邪问陈临声:“附近有什么议会的设施?相隔多远?”
陈临声略一思考:“有一个小仓库和两个临时站点。仓库和其中一个站点很近,和另一个隔了六七公里。”
迟邪来了个急刹车,裴月明差点扑到他背上。
陈临声也停下。迟邪问:“仓库的具体位置在哪?”
陈临声从手机里调出桐州地图,给迟邪圈了个位置:“我们在这里。仓库是新安路223号,站点就在隔壁街区。”
迟邪一眼扫过地图:“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另一个站点。”
他们就此分开。
迟邪的方向感好,记路快,短短几秒,复杂的街巷便在脑中铺开清晰路径。他又一次加速,车子直奔仓库而去。
到了地方,小仓库亮着灯光,几人正往外搬运物资。不远处的站点也有调查员值守。
看起来风平浪静。
裴月明说:“从我们进入回忆,天使现身的间隔最短也有半小时,最长是八十分钟左右。”
此时距它上次出现,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想必很快有变故发生。
迟邪下了车,目光落在旁边的楼房:“那就等一等。”
那楼房就在仓库斜对面,只有四层,楼下开早餐店,楼上住人。
门锁得很紧。
裴月明轻摁在门把手上,影子震碎了锁舌,大门开了,楼梯间带着潮湿的味道。
两人上楼。
裴月明走得明显比平日要慢一些。
迟邪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他,心想坠海后又经历那么多,果然还是太勉强。
快到楼顶,迟邪走快两步越过了裴月明。
他跨过一堆杂物,推开天台门时,一道亮光“刺啦”刺穿夜幕,笔直向上,爆发出五彩的光辉——
烟花。
那遥远的光映亮了面庞。
迟邪撑着门回头,向裴月明伸出手:“来吧。”
裴月明微微一顿,接过他的手跨越杂物堆,上到天台。
走到天台边缘,刚好能将仓库与站点收于眼中,而更远处,则是陈临声所去的方向。
又有几簇小烟花升起、炸裂,流烟徐徐散开。
迟邪单身撑墙,翻坐在外墙上,说:“那些被天使控制的人,会在市中心汇合,开一场盛大的宴会。”
裴月明问:“宴会结束,他们就失踪了?”
“嗯。”迟邪回答,“当时,没人知道是仪式带走了他们。大家只看到了烟花和灯光,还有一座华丽的宴会厅凭空出现,外墙雕刻着天使塑像。人们笑着走进去,再也没出来,就连前去救援的调查员,也未能幸免。”
“原来如此。”裴月明说,“至少,现在能知道真相了。”
“是啊。”迟邪仰起头,“现在可以了。”
他面无表情,下颌线因仰头的动作绷紧,格外冷硬。
他接着讲:“我们已经知道陈初有问题,带着答案倒查线索,又有你在,一切简单太多。回忆中也可以放开手脚……可惜,回到现实,就没有这种好事了。”
“执行者人少,但桐州遇袭时没有一人在城内,想必是有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刚才你也听到了,桐州的人手被调走。陈初本该是留守的战斗力,可他是策划者之一,不但不出力,还会暗中阻挠,才导致损失如此惨重。”
裴月明走近,在迟邪的身后背靠墙壁。
外墙微凉,他双手环在身前。
两人错开半个身位,一个面朝墙外的夜空,一个对着墙内的天台。
迟邪:“我当时有必须处理的事情,时隔许久,才有机会来到桐州。就算有所怀疑,也没线索了。”
“但我见到了许多失踪者的家属。”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见几个有头有脸的调查员围着我,就认定我是大人物,冲上来追问我。问能不能找回那些人。”
“甚至还有不少人问我,那是不是真的天使,把他们的家人带去了永远有宴会的乐园。”
又一轮烟花,在城市中心绽放。
街道上的人们微笑前行,一步步走向命中注定的盛宴。
烟花的微光,流转在迟邪的侧脸,勾勒出从鼻梁到唇角的坚毅线条。
他垂眼,看着那些人:“大规模失踪案虽少,却也发生过。天使与那些人一同失踪了,再没有出现过。这么看来,就像真是天使带走了他们。”
“以当时来看,这件事已被盖章定论。我什么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他再次望向那片不断明灭的夜空,“你说得对。现在的我可以了。”
裴月明静静听着。
夜风将他的黑发向后拂去。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已经过了三十一年。那些人,希望重提这件事么?也许,相信家人生活在遥远的地方,反而更好。”
“我不知道。”迟邪回答,“但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想给他们一个交代。”
裴月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去做吧。去证明,那不是什么天使,也没有所谓的乐园。”
烟花尖啸升空。
光辉炸开的刹那,那纯白人形出现于远方,高举镰刀——
天使出现在了另一个站点!
陈临声咬紧牙关,【万流线】努力朝天使探去,穿过它周身悬浮的白色光点。
光点坠下,落在他的脚边,居然散作了一小团扭动的蛆虫。
蛆虫转瞬化作灰,快得像幻觉。
陈临声不敢分神。可此时的他对法则尚不纯熟,又无人借他力量,金线摇摇晃晃,仍是晚了一步。
镰刀落下,尖锐的破风声传来!
就这这一刹,血色荆棘贯穿数千米的夜色,洞开天使右臂,猛力回绞!肢体应声而断,竟如充气般膨胀,炸开蛆虫!
蛆虫如浪潮喷涌,堆积成一座蠕动的小山。
它们争相恐后地逃开。
陈临声抬头,只见断臂处不断喷出蛆虫。再看那庞大的纯白人形,那通体的圣光,他头皮发麻,有了个荒谬的猜想:难道天使体内,被这种东西塞满了?
难道它的每次动作,都是亿万蛆虫驱使的?
不远处的角落,男人惊骇地望向天空。
迟邪来了?!
一层无形的法则,笼罩周身,遮蔽住他的气息。
光华流转中,天使消失了,空余满地蛆虫与荆棘。
隔了如此距离,【审判】也无法一击毙命天使,更难以发现他的存在。
何况,他清楚这位执行者的作风。他身上毫无异常值,被发现了也没有性命之忧,不反抗,就不会受伤。
男人紧握手中之物,法则涌动,即将带着他离开。
他又听到声响。
自头顶而来,不是荆棘的破风尖啸,而像……空气被硬生生撕开的爆鸣!
腿上一麻。
男人踉跄倒地,怔怔看到了自己断掉的右腿。
在他面前,渡鸦敛翼、旋身。
修长的飞羽凌空划出一弧饱满的圆,挥洒艳烈的血。
它双目猩红,身如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