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裴照
天空。
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流云与浓雾,呼啸着砸向大地。寒气席卷了望不见尽头的原野。
相隔甚远,周序依旧喘不过气,若是身处那云霭的正下方,该是灭顶般的威压。
云垂千顷,天威浩荡。
法则【不动天】。
纵使初见,但周序无比确信,对方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夜狩,叶启云!
他……他在与什么为敌?
这战斗已持续多久?
烈风如刀刮过面庞。周序绕开夜狩的尸身,艰难爬上一旁的丘陵,顶着风压,极目眺望——
在那坠落天穹的下方,并不是大地。
那是一片翻涌不息的晦暗,它像海啸般狂暴,却比最深的夜还要粘稠,扑灭了云霭,反噬天空。
周序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法则。
是水吗?是风吗?是影子还是色彩?亦或者是无数扭曲的生物?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法则有没有实体。思绪蒙了一层雾,生生斩断了认知。越是凝神去分辨,那割裂越是强烈。
周序被迫收回视线。
可这种模糊感,分外熟悉。
每每他凝视古籍中、那张被抹去面容的画像时,便是这种感觉。
再结合那些夜狩标志性的衣衫……
周序毛骨悚然。
——和叶启云交手的人,是裴照!
即便在回忆中,裴照的一切也被抹去了!
晃神间,那晦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与色彩,与苍穹相撞。
周序胸口一重,倒飞出去!【风时花】的气流缓和了冲击,可仅是那瞬间毁灭的余波,将他击飞出数十米。
耳鸣声分外尖锐。
他狠狠落地,喉口翻出血气,身体在冷硬的霜地上蹭出大片的伤,滚落到了丘陵之底。
连绵的小山丘,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序不知缓了很久,才摆脱头晕目眩。
没有致命伤,但身上痛到要散架。
再回过神时,高树尽折,长草连根翻倒,地面是无数道狭长的伤痕,狰狞又恐怖。
凄厉的风,在原野咆哮。
周序强忍着疼痛,保持身姿低伏,爬到丘陵的边缘,抬头望向战场。
天空依旧是翻涌的,是厚重的,好似千万里的云汇聚于此,卷着漫天狂风,倾轧大地。
在流转的云之间,定着一道渺小的人形。
叶启云试图抬手。
可是下一刻,那片晦暗,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了他,吞没了他,蔓延向更高处。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唯有一轮冷月。
清辉遍洒,照得四野一片死寂。
……叶启云死了?
周序愣愣地想。
【不动天】是如此盛大,以至于数百年后仍被万众知晓。亲眼目睹,更觉得不可撼动,如同天威。
然而他就这样死了。
粘稠的晦暗,却没有停息。
它们漫过大地,漫过原野,直奔向周序所在的位置。
周序意识到了不对。
每次进入回忆,他们实则是取代了过去某人的身份。
远处丘陵下,那具夜狩的尸体,衣袂正被风卷起。背后,那被金线绣出的巨大眼睛,闪着华丽光辉。
那代表了夜狩的殊荣。
唯有精锐,才有资格身披这只金眸。
如今,这代表了至高力量的徽记,染上黑血。
而自己此时又是什么身份呢?能独身赶来无人的旷野,目睹这惊世一战——
他取代的,是另一位注定要死在今晚的夜狩。
浑身都在叫嚣着:逃!快逃!
裴照冲着你来了!
晦暗已席卷丘陵。
它们绕过尸体,无声围绕着周序。自那混沌之中,一道身影出现了。
白衣不染尘,翻飞如流云。
面容看不清晰。
裴照,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周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快说你不是夜狩!
可血液仿佛被冻结,他连半点话语都挤不出来。
裴照静立着,忽然开了口:“……你不属于这里。这是回忆?”
周序骤然一愣!
“原来如此。”裴照说。
他的声音也是扭曲的,举起了手中之物。
那东西不断扭曲,同样看不清晰,想必是法则的一部分。但当裴照将它稳稳架上脖颈时,周序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那该是一把流转幽影的剑,连天穹都能斩破。
裴照竟是要……自刎!
从察觉到周序的存在,到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假,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在乎周序的回应。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自信,才能如此深信自身的判断?又是何等决绝的魄力,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自我了断?!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这一刹那给周序带来的冲击胜过一切。
幽光一闪,横然切下!
一缕殷红的血绽开,沿颈侧蜿蜒而下。然而,在切断喉管的前一瞬,剑锋戛然而止。
持剑者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
通体漆黑的影鸦,不知何时落在裴照的肩上,歪头,用猩红眼睛看着他。
有一人站在了周序身后。
“晚点再死。”裴月明微微一笑,“你还有用。”
……
树林上方掠过一阵呼啸的风。
其他人无法辨认这法则,迟邪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成群结队、从影中诞生的渡鸦。
它们飞掠向远方。
远方,金线如狂乱的暴雨,映亮了半个天空。暗影正与【万流线】交手,所过之处,大地皆是沟壑。
迟邪知道,那战斗中的一方是过去的裴月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真正的裴月明又在哪里?
“轰——”
又一波攻势冲天而起,将泥土掀至半空,碾作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血色荆棘刺向天空,化作巨眸,投下视线——
他看到密林成片倒下,山丘被夷为平地,大地千疮百孔。有一道身影被【万流线】围绕,金线不断编织,流转着华丽的辉芒。
那是陈临声。
迟邪仅仅只看到了他一人。
而且……
跃过倾倒的树干,跨过碎石,迟邪忽然站定脚步。
地上有一片凶悍的爪痕,是影狼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过那些痕迹,皱起了眉。
而且,为什么要如此收敛?
面对全盛时期的裴月明,陈临声毫无胜算,绝不可能撑那么多个来回。
简直就像是……裴月明刻意在把他,逼向某个地点。
巨眸再次转动,视线掠过山林,目光定格在金线汇聚的某处。那里倒着三道熟悉的身影,周身被金线缠绕。
迟邪呼吸一滞,向那边赶去。
他猛然想起,和陈临声一起面对强敌后、死因存疑的调查员……他和裴月明,是说过这件事情的。
目的地不远,一汪清泉被乱石环绕。
待他顺着溪流,一路穿过林间细碎的月光,终于远远能望见泉水时,地上的一人忽而艰难转过头来。
是火堆旁那个戴金饰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浑身缠满【万流线】,见到迟邪,挤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我……快救我……”她说。
果然,陈临声要榨取他们的力量,直至死亡!
荆棘瞬间破空,斩向金线!
金线应声而断,地上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人昏迷过去,也有人躺着,勉强看向迟邪的方向。
然而,迟邪没有上前。
他仍站在月影斑驳的林间,低声喊了一句:“……裴月明?”
苍天古树后,那道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迟邪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犹如墨色,明亮而温润。
这一瞬时间停滞几秒。相隔三百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再度对视。
只可惜,这对视也是虚假的。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裴照说。
下一瞬,影子铺天盖地朝迟邪涌来!
刹那之间,迟邪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
自己听闻夜狩死去的难以置信,追逐时的暴怒与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声嘶力竭的质问,最终换来胸前绽开的血花。
眼前的阴影再度咆哮。
此情此景,与当年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经足够快了。
荆棘快到能追上任何敌人,快到破风逐光,快到好似能碾碎这百年的岁月。
阴影升腾的瞬间,千百道血色荆棘已如本能般,直刺裴照而去!
鲜血顺着裴照的面颊流下。
一道荆棘,堪堪停在他眼前,尖端离瞳孔不足两厘米。
所有的荆棘,都随之凝固。
裴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停下做什么?”
那些暴烈的阴影,轻轻掠过迟邪的身侧。
“我要是连真假攻击都分不清,也没必要站在你面前了。”迟邪的目光如炬,“我倒要问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见到了自己吧,引陈临声找到这些人,是他的主意?”
“生命攸关时才会暴露本性。”裴照说,“面对的是我,不全力以赴,会死得很快的。”
“万一我没来?”
“我会切断金线。”裴照的声音平静,“他们日后也会为你作证的。”
与裴照为敌——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陈临声不择手段的理由了。
迟邪沉默几秒,又问:“那刚才呢?”
“如今其他人都知道,你属于这个时代了。”裴照说,“你要如何解释这么漫长的生命?连你们所谓的‘执行者’,也无法跨越这般岁月。你会被质疑与我勾结、私用仪式。”
“所以让我杀你,再由这些人亲眼见证,好洗清一点嫌疑?”迟邪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倒是安排得巧妙。”
远处,金饰女人已然昏迷。另两个调查员勉强保持清明,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两人。
而更远处,金线的势头减弱了,仍在和阴影纠缠。山林里,隐约传来了非人的嘶吼与法则的爆鸣。
赶来的途中迟邪就已察觉,这片战场远比想象中混乱。
这个时代的异常分外猖獗。再拖下去,绝无好处。
如果可以,迟邪当然想在这回忆中,探查到底。
怎么可能不想呢?
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到了眼前。三百年来,也只有燔祭这一异常,能如此精确地重现过去。
可他做不到置无辜者于不顾。
更何况,裴月明对过去讳莫如深,是绝不会容许他久留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裴照从容回答,“我死了,回忆也会结束。只可惜时间紧迫,只有二人作证。”
“这也是他的主意?”
“不算吧。”裴照沉吟几秒,墨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他说,你会对我收手的。是我不信。”
迟邪:“……”
他缓缓开口:“裴月明,这一路我见到了很多夜狩的尸体。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可我还是要问,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照不言。
迟邪的眼中似有烈火燃烧,烧得那琥珀色都在流动。
他认真道:“我会找到真相的。不论是今夜的事,还是你目盲的理由、死去的原因。你的所有秘密,我会一件一件,全部揭开。”
“……”裴照问,“真不杀我?”
“我也不需要用任何人的死亡,来换取清名。”迟邪一字一顿道,“尤其是你的。”
裴照很轻地笑了下,看着迟邪:“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他会——”
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
迟邪还没来得及追问,裴照再度开口了:“迟邪,对着我讲这些毫无用处。”
那把剑,那把由阴影凝成的剑,又出现于手中。
裴照说:“回去吧。去找……你的那个他。”
手起,剑落!
迟邪的瞳孔猛然缩小,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鲜血迸溅,浸透胜雪的白衣。
身影向后倒去,裴照没有闭眼。那双久违的、温润如玉的黑眸,直到最后一刻都穿过飞溅的血色,静静地注视着迟邪。
眼尾微挑。
他似是笑了。
一切都在远去。密林与原野化作线条,向后奔淌,数百年的光阴擦肩而过。
那双墨色的眼,好似还在面前,而就在视野清晰之时,它已与现实中那人的眼眸重合——
无神,空洞,目不能视。
水墨画般的脸庞,和方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瘦削了。
火光映照下,迟邪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迟邪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收紧。
掌心里不再是风,而是真实的触感,他正死死抓着裴月明的手腕。
面前人没挣脱,任由他抓着。
明明与过去的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可此时的裴月明,面对他的神色,要温和一点。
——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动声色的温和。
但足以让迟邪那颗心,稳稳地落回原处。
“……回来了。”迟邪低声说。
“嗯。”裴月明的声音很轻,“回来了。”
篝火旁,众人惊疑不定。
就这样结束了?
真的……从有裴照的回忆里活下来了?!
金饰女人猛地醒来,顾不上喘息,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指着不远处的陈临声尖叫:“你……你刚刚想害死我们!那些金线……是你的法则!”
另外两个死里逃生的调查员也缩在一旁,目露惊恐。
周序皱眉,上前一步:“老师,这是什么情况……?”
陈临声沉默不语。
那法则是【心电感应】的师弟却凑了上来,对陈临声说:“老师,您之前让我联系的人回话了。”
他咽了咽口水:“他说,‘请尽情编织吧’。”
周序一愣。
陈临声的眼中终于有了波澜。
他盯着篝火,亦或者是,篝火对面某人模糊的脸。
既然迟邪是夜狩时代的幸存者。那么裴月明——那个让迟邪如此执着、又让自己一直怀疑的人,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可是,传说中的那个裴照……不也没能杀死他吗?
“……不过如此。”陈临声低声道。
有一团火苗,从燔祭中分出。
这回它飘向了裴月明。
然而,大地开始震颤。
轰鸣声震耳欲聋,无数金线自虚空迸发,如狂暴的瀑布扑向篝火!
金光层层覆盖。足以汲取生命的法则,此时绞杀的是光明,冲天的火光急剧黯淡……
火,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古城,声音都被掐断,唯有那【万流线】的金光,煌煌如诡异的新日,照亮了陈临声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在那光中,所有的杀意争相扑向裴月明!
一道阴影划开了金线的包围。而陈临声的脸赫然出现在那裂隙之后,发出一声爆喝:“裴照——!”